一小时转瞬即逝。
    “时间到,请各位停止创作。”田野的声音响起。
    江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这篇文章写得怎么样?
    他不知道。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宏大的敘事,没有精巧的结构。
    但他知道,这是他此刻,唯一想说的话。
    “六位嘉宾已经完成了他们的创作。接下来,我们將进入万眾期待的匿名展示环节。”田野的声音带著几分激昂,“六篇作品將被投上大屏幕,並由我们特邀的专业朗读者进行朗读。”
    “请现场的一百位观眾和三位专家评审,用你们的眼睛和心灵,去感受文字最纯粹的力量。”
    舞檯灯光骤然一暗,唯有中央的大屏幕亮起,显示出六个简洁的编號。
    a、b、c、d、e、f。
    “首先是a號作品,《老槐树》。”
    朗读者是节目组请来的国家级配音演员,声音浑厚,富有感染力,一开口就將人带入了情境。
    “村口有棵老槐树,据说有三百年了……”
    “春来,一树槐花,香飘十里。夏至,浓荫蔽日,是孩童的乐园,是老人的棋盘……”
    这篇作品很工整,甚至可以说是典范。
    从槐树的四季写到村庄的变迁,从童年记忆写到乡愁的根源,笔法老练,意象纷呈。
    结尾更是引用了《诗经》中的“南有乔木,不可休思”,点题的同时,也彰显了作者深厚的文学底蕴。
    朗读结束,观眾席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写得真不错,有大家风范。”
    “是啊,画面感很强,但……怎么说呢,感觉像一篇满分的高考作文,很標准,但没什么味道。”
    评审席上,著名的老作家钱教授,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镜,点评道:“文字功底扎实,意象运用得当,技巧也十分嫻熟。”
    “但过於追求四平八稳,句句都在章法之內,反而失了生气和真意。是佳作,却非杰作。”
    二號评委,一位犀利的女评论家苏眉,接过话头,一针见血:
    “作者想写的太多,想抓住故乡、抓住时间、抓住文化,结果什么都没抓住。他写了一棵树,但这棵树可以是任何一棵树,这个村庄也可以是任何一个村庄。”
    “文章里没有『我』,没有真情,这就是一篇漂亮的命题作文,仅此而已。”
    三號评委没说话,只是在评分表上,写下了一个不高不低的分数。
    接下来是b號作品《母亲的菜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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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用诗化的语言,描绘了泥土、种子、雨水和阳光,充满了对生命力的讚美和隱喻,辞藻华美,却略显空洞。
    c號作品《弄堂》。
    文笔细腻温婉,写尽了江南水乡的烟雨、石板路和吴儂软语,带著淡淡的怀旧气息,很美,但美得有些不真实。
    d號作品《口琴与吉他》。
    从祖父生锈的口琴,写到自己新买的吉他,讲述两代人的音乐梦想传承。立意不错,但故事讲得平淡,没能激起太大的波澜。
    e號作品……
    一篇接一篇,观眾席上的热情在逐渐冷却。
    大家都能听出来,这些都是好文章,遣词造句都下了功夫。
    但距离直击人心,始终差了那么一口气。
    “下面,是f號作品,也是我们今天的最后一篇。”
    田野的声音让昏昏欲睡的观眾精神一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大屏幕,似乎也有些意外这个朴素的题目。
    “题目是……《我的父亲》。”
    创作间內,江离抬起头。
    朗读者清了清嗓子,开始了。
    “我已经很多年没叫过爸爸了……”
    仅仅是第一句话。
    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修饰,却让刚刚还有些浮躁的观眾席,瞬间安静了下来。
    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说不出话。
    江离看著屏幕,心跳有些快。
    朗读者的声音在寂静的演播厅里继续迴响。
    “不是不想叫,是不知道该怎么叫。”
    “我们之间,隔著一层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恨,也不是冷淡,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彼此尊重,却从不靠近。”
    “父亲不太会说话。”
    “我小时候摔了跤,他不会像別的父亲那样赶紧抱起来哄,只是蹲下来看看我的膝盖,说:『下次走路看著点。』”
    “他没读过多少书。”
    “小学毕业,写信都费劲,却总爱在我的作文本上写个『好』字。女字旁比子字旁高出一截,歪歪扭扭的,像瘸了腿。”
    “我笑他字丑,他也不生气,嘿嘿笑著说:『意思到了就行。』”
    观眾席前排,一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眼眶毫无徵兆地红了。
    “他年轻时做过生意,开过一家小公司。”
    “那时家里条件还好,我上的是私立学校,每个月生活费从来不缺。可我初二那年,公司倒了。”
    “他一夜之间从小老板变成了打工的,还欠了不少债。我妈收拾东西走了,家里就剩下我和他。”
    “那天晚上,他在客厅里抽菸,一根接一根,菸灰缸堆满了菸头。”
    “我站在门口不知该说什么,他突然抬头看我,说:『你妈走了,以后就咱俩了。你別怕,爸爸会把你养大。』”
    观眾席里,已经有细微的抽泣声传来。
    有人悄悄抬起手,用力抹著眼角,却发现视线越来越模糊。
    “从那以后,他很少回家。”
    “去工地搬砖,去建筑队扎钢筋,什么活累什么挣钱就干什么。每次回来,满身是土,手上都是伤。”
    “有一次我看见他的手,新伤叠著旧茧,硬得像块树皮。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习惯了。”
    “他的腰不好,常年弯著干活,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说要做手术,他捨不得钱,就买了个护腰带,每天绑著继续干。”
    “胃也是,常年不按时吃饭,得了胃溃疡。医生说要养,他哪有时间养,就买瓶胃药,疼了吃两片。”
    评委席上,一直拿著笔准备记录的苏眉,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笔。
    她一向冷静锐利的眼神,此刻已经彻底柔和了下来,只是静静地听著。
    “他从不抱怨,也从不解释。”
    “別人问他为什么生意失败,他只说『运气不好』;问为什么离婚,只说『性格不合』。”
    “他不会说漂亮话,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他的人生哲学很简单——人还在就行。”
    “公司倒了,人还在就行;离婚了,人还在就行;再苦再累,人还在就行。”
    “人还在就行。”钱教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朴实到极致的话,只觉得重逾千斤。
    这是怎样一种坚韧,才能把所有苦难都浓缩成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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