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隨著严嵩倒台,徐阶领衔的清流势力大涨,对严党余孽的清算雷厉风行。
    然而嘉靖帝王心术已臻化境,他並未让徐阶一家独大,反手便擢拔了高拱、张居正等人入阁,在朝堂之上形成了新的制衡。
    浙江的灾情在朝廷的賑济下得到控制,海瑞之名,传遍天下,成了百姓口中能与包龙图並称的“海青天”。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唯独西苑万寿宫里的主人,那个掌控了大明四十余年的帝王,身体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
    曾经让他精神矍鑠的丹药,如今只剩下剧毒的副作用,日夜侵蚀著他的五臟六腑。
    长生的虚梦,终究在时间的铁蹄下碎裂一地。
    子时三刻,紫禁城寢宫內。
    灯火昏暗,药气瀰漫。
    嘉靖躺在龙榻上,面容枯槁,气息微弱。
    黄锦跪在榻前,小心翼翼地用湿巾擦拭嘉靖的额头。
    冯保垂手侍立在稍远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看不清神情。
    殿外风声呼啸,如同鬼泣。
    嘉靖声音嘶哑,几乎细不可闻:“……什么时辰了?”
    跪在榻前的黄锦连忙凑近,用浸湿的软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嘉靖的额头,轻声道:“回主子,子时三刻了。”
    嘉靖空洞的眼神直勾勾地望著帐顶那绣著的日月山河图,仿佛要穿透它,看到更远的地方。
    “……朕……听见了……太祖和高皇帝……在呼唤朕了……”
    黄锦眼眶一热,滚烫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声音哽咽,泣不成声:“主子……您是真龙天子,万寿无疆……”
    “万寿?……无疆?”嘉靖低声笑了,笑声中满是自嘲,“……痴话……这世上……哪有什么长生……都是朕……自欺欺人罢了……”
    他话音未落,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仿佛要將肺腑都咳出来。
    黄锦大惊失色,连忙为他抚背顺气。
    好半天,喘息稍定,嘉靖目光缓缓扫过殿內,最后定格在阴影中的冯保身上。
    “冯保……”
    冯保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垂首:“奴才在。”
    嘉靖艰难道:“朕……让你擬的……遗詔……”
    “回皇爷,已按您的意思擬好了。”
    “念……念给朕听……”
    冯保从袖中取出詔书,並未展开,显然早已熟记於心,声音平稳而清晰:“朕以凉德,承嗣丕基,四十五载於兹矣。临御日久,国事焦劳,夙夜惕惧,唯恐不终。今沉疴难起,神器所归,宜有所属。皇太子载坖,仁孝天植,睿智夙成,宜嗣皇帝位……”
    嘉靖闭著眼听著,手指在锦被上无意识地敲击著,隨著冯保的念诵而动。
    听到此处,他忽然出声打断。
    “『勉修令德,亲贤纳諫』……后面,给朕加上……『勿祭天,勿服丹,勿扰民,勿信方士』……”
    冯保微微一顿,迅速应道:“奴才遵旨。”
    黄锦闻言,身体微微一颤,將头埋得更低,肩膀不住地抖动。
    嘉靖疲惫地喘了口气:“……还有……海瑞……那个骂朕的……海瑞……”
    殿內空气瞬间凝滯。
    殿內两个最懂皇帝心意的大太监,同时屏住了呼吸。
    海瑞的《治安疏》,一直是扎在嘉靖心头最深的一根刺。
    所有人都以为,皇帝临终前,必杀此人以泄心头之恨。
    嘉靖沉默良久,长长吐出一口带著腐气的气息:“……他……是想做比干……可惜……朕……不是紂王……留著他……给新君立威……也好……不许杀他……让他活著……看看……这大明的江山……”
    冯保心头一凛,沉声应道:“是。”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而细微的脚步声。
    陈洪引著裕王朱载坖快步走入。
    裕王身穿亲王常服,面带忧戚,眼神中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待。
    裕王跪倒在榻前,声音带著哭腔:“父皇!儿臣来了!父皇!”
    嘉靖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裕王身上,看了许久,才虚弱地抬了抬手:“……起来……近前……来……”
    裕王膝行至榻边。
    他从未见过如此虚弱的父亲,那个曾经如同神明一般俯瞰眾生的男人,此刻竟已形销骨立。
    嘉靖伸出枯瘦的手,裕王连忙双手握住,触手一片冰凉。
    “朕……就要……去见列祖列宗了……”嘉靖死死盯著他,“这大明的江山……这千斤的重担……就要……交给你了……”
    裕王泪流满面,泣不成声:“父皇定能康復!大明不能没有父皇!”
    嘉靖猛地攥紧了裕王的手,那力道大得惊人。
    他眼中爆发出生命最后的回光,声音也陡然拔高了一些。
    “听著!”
    “……朕知道……你仁弱……不像朕……但有些话……朕必须告诉你!……”
    他喘息著,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大明的病……不在边患,不在倭寇……不在天灾……”
    “而在……这紫禁城里!在朕!在这满朝的……党爭!在这上下……贪墨的……银子!”
    “……可朕……终究……没能治好这病根……现在……轮到你了……”
    裕王被父亲此刻的清醒和直白震慑,一时忘了哭泣。
    嘉靖继续道,声音急促:“用贤臣……远小人……特別是……徐阶、高拱、张居正……”
    “他们……有的是能臣……有的是干臣……但也各有心思……”
    “你要……会用……更要会……防!……平衡……制衡……永远……不要让任何一方……坐大!”
    “……这就是……帝王心术!”
    他突然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渗出一丝黑血。
    黄锦慌忙上前擦拭,却被嘉靖一把推开。
    他死死盯著裕王,声音断断续续,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还有……记住……天子……不与民爭利……那是屁话!”
    “……国库空虚……则万事皆休!……宫里……用度……该省则省……但该收的银子……一文也不能少!”
    “否则……你连这紫禁城……都坐不稳!……”
    裕王伏地叩首,颤声道:“儿臣……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嘉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软了下去,眼神开始涣散,望著虚空,喃喃自语:“……九州万方……亿兆黎民……都说是朕的……”
    “可朕……活了六十多年……修了那么多坛……炼了那么多丹……却连……这紫禁城……都没看透……也没走出去过……”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最终归於沉寂。
    那只紧紧攥著裕王的手,也无力地鬆开了。
    黄锦颤抖著伸出手,探向嘉靖的鼻息。
    片刻后,他猛地僵住,隨即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鸣。
    “皇爷……驾崩了——!”
    哭声未落,黄锦已重重叩首在地。
    冯保、陈洪及殿內所有太监宫女齐刷刷跪倒,哭声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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