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稽,大秦科学院,一號锻造工坊。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隨著灼热的气浪与四散的铁片,將整个工坊震得嗡嗡作响。
    新建的试验高炉侧壁上,一个狰狞的破洞正冒著滚滚蒸汽,炉內的火焰迅速萎靡下去。
    “又炸了……这已是第七次了!”
    一名满脸炭黑的老师傅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著那堆废铁。
    周围的工匠们也是一片死寂,几个月来的心血与希望,在这一次次的爆炸声中被消磨殆尽。
    墨家鉅子公输班苍老的脸上满是疲惫与不甘,他颤抖地捡起一块被炸飞的扭曲钢板,用手感受著上面尚存的余温。
    钢板的边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软化状態,仿佛在极致的高温高压面前,这引以为傲的炒钢,也不过是一块稍微耐热些的泥巴。
    “太傅,此非人力可及。”
    公输班走到一旁静立许久的楚中天面前,声音沙哑。
    “水火之力,狂暴无匹。凡铁皆有其命数,承受不住,便是承受不住。这或许……就是天道设下的壁垒。“
    周围的工匠们纷纷点头,他们看向那台巨大蒸汽机的残骸,眼神中已从最初的狂热,变为了深深的敬畏与恐惧。
    他们可以驾驭水火,却无法將神龙困於凡铁铸造的囚笼之中。
    楚中天没有看他,目光依然平静地注视著那座报废的高炉,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他等所有人的议论声都平息下去,才缓缓开口。
    “天道设下的壁垒,只是为了拦住庸人。”
    他转过身,从怀中再次取出一卷用细麻绳綑扎的竹简,那熟悉的制式让公输班眼皮一跳。
    “《神农考工记》的失落篇章中曾有记载,凡火炼不出真钢,神火方可铸就神器。”
    楚中天解开麻绳,將竹简展开。
    “上古之时,有星辰坠於北方草原,其石坚不可摧,遇火不熔。先民取之,与一种名为『锰』的山中黑石,一同混入铁水,以燃石之火熔炼七七四十九个时辰,可得『天工合金』。”
    “此合金,百火不熔,坚不可摧,能承神龙之怒,载巨舟於无尽之海。”
    锰?
    天外陨铁?
    这些闻所未闻的词汇,让公输班和所有工匠都面面相覷。
    这听起来,比蒸汽机的原理还要玄妙。
    “太傅,这……世上真有此等神物?”一名胆大的工匠忍不住问道。
    楚中天將竹简收起,淡淡道:“有没有,一试便知。大秦的疆域,难道还找不出两块石头?”
    消息连夜八百里加急送往咸阳。
    麒麟殿內,扶苏看完楚中天的亲笔信,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拍案而起。
    “传朕旨意!”
    年轻帝王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响,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將寻找『锰矿』与『天外陨铁』列为帝国最高国策!影密卫即刻出动,將所有关於奇石、异铁的郡县誌、民间传说匯总上报。令各地郡守发动所有黔首,入深山,赴大泽,凡献上神矿者,赏万金,封乡侯!”
    一声令下,整个帝国都为这两块不知名的“石头”而疯狂转动起来。
    无数的探矿队带著影密卫绘製的舆图,奔赴帝国最偏远、最荒凉的角落。
    一场声势浩大的“寻宝”行动,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在九州大地上展开。
    然而,一个月过去,耗费钱粮无数,却始终一无所获。
    就在户部尚书准备再次上书哭穷之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带来了关键的线索。
    “太傅,您所说的这种黑色石头,让我想起了一样东西。”
    科学院的会客厅內,罗马使者凯撒·图密善的侄子,年轻的贵族马库斯,一边品尝著来自东方的香茗,一边饶有兴致地说道。
    “在我国东边的一个行省,靠近安息边境的地方,也有一种黑色的矿石。当地的铁匠如果把它和铁矿石一起熔炼,锻造出的兵器会变得异常坚硬,甚至能砍断我们军团的制式短剑。不过,那种兵器也很脆,容易折断。”马库斯耸了耸肩,“因为它的性质很古怪,当地人称之为『恶魔之石』。”
    楚中天心中一动,问道:“那种矿石,產自何处?”
    “一座大山里,具体位置我也不清楚。不过,我听说蜀地的商人,似乎曾贩卖过类似的石头,他们称之为『软锰』。”
    蜀地!
    这条线索如同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迷雾。
    影密卫的档案库被连夜翻了个底朝天,一份来自前朝蜀郡的卷宗里,果然找到了关於“软锰矿”的记载。
    三天后,一支影密卫小队便在蜀中一处偏僻的深山里,找到了储量巨大的锰矿。
    而“天外陨铁”的寻找也迎来了突破。
    蒙恬將军从北境传来消息,一支神策军在清剿匈奴残部时,於阴山背后的一处巨大环形山谷中,发现了一块重达数万斤的“黑石”,其质地远超精铁,寻常刀剑砍在上面,连一丝痕跡都留不下。
    两种“神之金属”被以最快的速度运抵会稽。
    一座比以往任何高炉都要巨大的新式高炉拔地而起,它的炉壁用最耐火的材料砌成,鼓风机由二十名壮汉同时驱动。
    当黑色的锰矿石与闪烁著奇异金属光泽的陨铁碎块,被一同投入那翻滚著金红色钢水的炉膛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炉內的火焰反而变得更加深邃,呈现出一种近乎妖异的蓝白色。
    钢水在炉內剧烈地翻腾,仿佛有一头远古巨兽正在其中甦醒。
    公输班死死盯著观察口,嘴里喃喃念著楚中天教给他的配比口诀,额头上满是汗水。
    不知过了多久,楚中天平静的声音响起。
    “开炉。”
    隨著闸门被缓缓拉开,一股前所未有的刺眼光芒迸射而出。
    那不再是金红色的铁水,而是一种流淌的银色星河!它流淌在模具之中,散发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神秘光泽。
    冷却之后,第一块“天工合金”锭终於诞生。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暗银色,表面仿佛有一层流光在缓缓转动,既有钢铁的厚重,又带著一丝玉石般的温润。
    一名工匠壮著胆子,用百炼钢打造的锤子用力砸下。
    “当!”
    一声清脆的金石交击之声,火星四溅。工匠只觉得虎口剧震,手中的铁锤竟被弹飞出去,而那块合金锭上,连一丝白印都没有留下。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真正的考验,在新建的锅炉试验场。
    用“天工合金”打造的新一代锅炉,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被缓缓点燃。
    这一次,炉火烧得再旺,压力指针一格一格地攀升,远超之前任何一次爆炸的临界点,锅炉本身却稳如泰山,只有炉壁因为高温而发出淡淡的红光。
    当阀门开启,那股被压缩到极致的蒸汽,如同一头挣脱了枷锁的洪荒巨兽,带著震耳欲聋的咆哮,冲入活塞气缸!
    “轰隆隆——!”
    整座工坊的地面都在剧烈地颤抖!
    连接著试验机的巨大飞轮,开始疯狂地转动起来,带起的狂风吹得人几乎站不稳。
    那股澎湃、稳定、仿佛无穷无尽的力量,让在场的所有工匠都面色煞白,双腿发软。
    他们终於明白,太傅口中的“神龙之怒”,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力量。
    “成功了……心臟的问题,解决了!”
    公输班老泪纵横,他抚摸著那滚烫而坚固的锅炉外壁,仿佛在抚摸一件绝世的神器。
    然而,就在整个科学院都沉浸在成功的狂喜之中时,一匹快马疯了般冲入会稽港。
    一名影密卫校尉从马上滚落,他浑身是伤,盔甲破碎,一条手臂不自然地扭曲著。
    他衝到楚中天面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声喊道:“太傅!南……南方急报!”
    “羯陵伽帝国攻势凶猛,孔雀王朝首都……华氏城,已被重重围困!国王拼死派人送出消息,若……若再无天朝援军,他们……最多只能再支撑……两个月!”
    两个月!
    这个时间,如同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灭了所有人的热情。
    狂喜的气氛瞬间凝固。
    两个月,別说打造一支舰队,就连一艘全新的战舰都未必能完成建造和海试。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楚中天身上。
    面对这前所未有的时间压力,楚中天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他扶起那名昏死过去的影密卫,平静地对身旁的公输班下令。
    “传我將令。”
    “召集所有工匠,將船坞扩建三倍。所有人员分为三班,黑夜白昼,轮替赶工,炉火不熄,锤声不止!”
    “將『破浪级』战舰的所有部件,龙骨、船壳、甲板、桅杆、乃至每一根铆钉,全部重新设计,实现『標准化』!图纸立刻分发至各大工坊,让他们同时生產,最后再运至船坞统一组装!”
    这个疯狂的计划,让公输班都听得目瞪口呆。这已经不是在造船,而是在像生產弩机零件一样,去“生產”一艘数千吨的钢铁巨兽!
    “太傅,这……”
    “没有这,那,”楚中天打断了他,“执行命令。”
    夜深人静。
    楚中天独自站在会稽港的观星台上,海风吹动著他的衣袍。
    两个月的时间,如同一把利剑悬在头顶。
    他知道,即使用了流水线,时间也依然无比紧迫,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將满盘皆输。
    就在此时,一名影密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递上了一封用火漆密封的密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小小的“李”字印记。
    楚中天拆开信,借著月光看去。信上的字跡,是他熟悉的、属於大理寺卿李斯的那种严谨刻板的小篆。
    信中没有谈论任何国事,也没有半句寒暄。
    “太傅钧鉴:”
    “近日整理亡友韩非遗物,於故纸堆中,得其论『舟船之术』手稿一卷。非之才,天妒之。其手稿中有一奇思,言『善舟者,当借水行舟,而非逆水而行』,又言『鱼翔浅底,其尾蕴含天道』。斯愚钝,不解其意,或为无用之言。然念及太傅正为造舰之事操劳,或可为之一哂。手稿附后,阅后即焚。”
    “李斯顿首。”
    信的后面,附著一卷泛黄的竹简,上面用飞扬的笔触画著几个潦草的鱼尾图样,旁边还有几行关於水流漩涡的註解。
    借水行舟,而非逆水……
    鱼翔浅底,其尾蕴含天道……
    楚中天看著那几幅潦草的图,目光渐渐凝固。
    他的脑海中,一个被他暂时忽略掉的、关於流体力学的关键概念,瞬间被点亮了。
    他捏著那封信,久久不语。
    这位昔日的政敌,如今的大理寺卿,在帝国即將踏上新征程的关键时刻,送来这样一份来自韩非的“遗物”。
    这背后,究竟是单纯的示好,还是隱藏著更深沉的算计?

章节目录


辅佐扶苏,你把他骂哭嬴政乐疯了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辅佐扶苏,你把他骂哭嬴政乐疯了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