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委常委会的激烈交锋
    沙瑞金宣布完决定,起身欲走,那姿態是试图强行將爭论画上句號,用省委书记的权威將局面扳回他预设的轨道。
    “沙书记,请稍等。”
    一个平静却异常清晰沉稳的声音骤然响起,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周瑾端坐著,目光直视沙瑞金已经微微侧转的身体。
    整个会议室瞬间再次冻结,所有目光——惊愕的、担忧的、审视的、甚至带著一丝看热闹意味的——齐刷刷聚焦在周瑾身上。在汉东官场,尤其是在如此高压的常委会上,如此直接地打断、质疑一把手刚刚做出的、看似最终的决定,极其罕见。
    沙瑞金身体顿住,缓缓转回,面沉如水,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紧盯著周瑾:“周瑾同志,你还有什么不同意见?”语气中的不悦和压力毫不掩饰,字字都带著沉甸甸的分量。
    周瑾毫无惧色,迎著沙瑞金的目光,语气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沙书记,各位常委。我並非对省委的决定有意见,而是对决定中可能存在的、与上级首长核心指示精神严重不符的地方,提出质疑。我认为,这关係到我们汉东省委是否能够真正做到『坚决、彻底、毫不打折地执行』首长命令!”
    他直接抬出了“首长指示”这面大旗,將自己置於政治正確的制高点,堵住了所有质疑他动机的可能。
    “沙书记,您刚才传达首长指示时,明確强调:『对於这次事件中涉及的所有送礼干部,无论涉及到谁,什么级別,都要一查到底,从严从重处理!』『绝不姑息!』”周瑾一字不差地复述,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清晰迴荡,“首长的话,言犹在耳!请问沙书记,田国富同志,他是否属於『这次事件中涉及的干部』?”
    他不等沙瑞金回答,目光转向脸色已然大变的田国富,质问如同连珠炮般密集轰出:“田国富同志,你亲口承认,陈岩石在事发前曾向你这位省纪委书记实名举报有人送花送鸟!你当时是如何处理的?你派人去现场核实了吗?你对那些礼品进行过任何初步的价值评估吗?你没有!你仅仅凭藉陈岩石在电话里的一面之词,就主观臆断为『价值不高』、『人情往来』,並轻描淡写地让举报人自行处理!这是否属於严重的失职、瀆职?”
    “面对实名举报,尤其是涉及可能影响省委主要领导声誉的举报,你作为纪委书记,如此敷衍塞责,玩忽职守,最终导致事態失控,酿成如此巨大的政治灾难和舆论海啸!请问,你的行为,算不算是这次事件中的一个关键环节?算不算是『涉及』此次事件?如果连你这样级別的干部,在如此明显的失职问题上都可以不被『一查到底』,都可以不被『从严处理』,那么,首长『无论涉及到谁』的指示,从何体现?我们接下来如何去查处名单上那些级別远低於你的干部?他们是否会服气?人民群眾是否会相信我们汉东省委刮骨疗毒的决心?!”
    周瑾的质问,逻辑严密,层层递进,直接將田国富钉死在了“失职瀆职”且“涉及事件核心”的耻辱柱上,更將沙瑞金刚刚的决定置於“选择性执行首长指示”的巨大风险之下,让沙瑞金无从迴避。
    沙瑞金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额角青筋隱现,他试图打断:“周瑾同志,调查组的组成是……”
    “沙书记!”周瑾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再次打断了他,“我还没说完!让一个自身涉嫌严重失职、並且其失职行为直接导致事件恶化升级的干部,去牵头负责调查整个事件,这本身就是对『严肃查处』最大的讽刺!这本身就是一种变相的『姑息』!这如何能体现『从严从重』?这如何能取信於民?这如何能算是『坚决执行首长指示』?!”
    他环视全场,目光扫过每一位常委,语气庄重而恳切:“同志们!首长要求我们『给群眾一个明確的交代』!如果我们用这样一个明显存在瑕疵、甚至可以说是荒诞的安排去糊弄群眾,去应付上级,我们能给出什么样的交代?我们汉东省委的集体威信何在?!我们党的纪律的严肃性何在?!”
    “我周瑾坚决服从首长指示,所以我坚持我的意见!”周瑾斩钉截铁地说道,“田国富同志目前最合適的岗位,不是牵头调查组,而是应该主动向省委和中央纪委说明情况,接受组织审查!在自身问题没有查清之前,他必须迴避一切与此事件相关的调查工作!这是原则问题,没有商量余地!”
    他再次提出替代方案,但这次更加具体和强硬:“鑑於公安厅在此事件中的特殊角色,以及萧杰同志在『护盾行动』中展现出的过硬政治素质、卓越业务能力和相对超脱的立场,我正式提议:由省委政法委直接牵头,抽调省公安厅精干力量,特別是由萧杰同志具体负责,组成专案组,对此次『养老院送礼事件』及其关联问题,进行初步的线索核查和证据固定!待初步核查清楚,涉及干部层级和性质明確后,再由省委决定是否升级调查规格,以及由哪位领导同志牵头最终的处理工作。这才是对事业负责,对首长指示负责的態度!”
    周瑾这番直击要害、釜底抽薪的表態,彻底將矛盾推向公开化、白热化的顶点。他不再局限於具体问题的爭论,而是直接挑战沙瑞金对“首长指示”的解释权和执行方式,將“政治原则”这把利剑牢牢握在了自己手中。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周瑾这罕见的、强硬到极点的姿態震住了。高育良低垂著眼瞼,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不知在盘算什么。李达康眉头紧锁,目光在周瑾和沙瑞金之间来回扫视,似乎在快速权衡利弊。刘长生省长脸色凝重,指尖按压著桌面边缘,显然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田国富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顺著额头滚落,浸湿了衬衫领口。他清楚,周瑾这是要把他往死里整,而且要彻底剥夺他最后一点挽回局面的机会!
    沙瑞金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隱现,他死死盯著周瑾,眼中怒火燃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惊怒和前所未有的压力。周瑾扣过来的“帽子”太大了——执行首长指示不力,包庇失职干部!这个罪名,他沙瑞金背不起!尤其是在刚刚被首长严厉训斥之后!
    如果强行推动由田国富牵头的决定,周瑾很可能会將不同意见直接捅到上面去,到时候他沙瑞金如何自处?首长会怎么看他?
    可是,如果此刻让步,他省委书记的权威將受到何等沉重的打击?以后常委会上,谁还会把他的决定当回事?
    就在沙瑞金骑虎难下,会议陷入僵局之际,一向很少在这种激烈衝突中率先表態的刘长生省长,缓缓开口了,他的声音带著一种歷经风浪的沉稳力量:
    “瑞金书记,周瑾同志提出的质疑……虽然言辞激烈,但確实点出了我们决策中可能存在的程序瑕疵和执行风险。”他选择了一个相对中立的切入点,既不直接否定沙瑞金,也不刻意迎合周瑾,“国富同志接到举报而未及时有效处置,这是客观事实。让存在明显履职瑕疵的同志去牵头调查一个因其瑕疵而扩大化的事件,於情於理,確实容易授人以柄,也难以服眾,更与首长『一查到底、无论涉及谁』的精神存在潜在衝突。”
    他这番话,看似中立,实则已然委婉地支持了周瑾的核心观点。
    李达康见状,立刻抓住机会跟进,他说话向来直接乾脆:“我赞同长生省长的看法!咱们干什么事都得讲个规矩、守个原则!自己屁股没擦乾净,就去查別人,这说不通!而且现在舆论盯得紧,我们必须拿出最无可挑剔的方案!我认为周瑾同志的提议,虽然让公安厅介入调查同级干部有些非常规,但萧杰同志刚立大功,政治可靠,身份又相对超脱,由他先进行前期核查,是目前最能体现我们公正態度和刮骨疗毒决心的方案!”
    形势瞬间逆转。
    沙瑞金看著会场上的態势,心中清楚,若是此刻强行推动原方案,很可能会面临更大的被动,甚至动摇自己的执政基础。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將胸中的鬱垒与怒火全部排出。他沉默了近一分钟,这六十秒,对在场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无比漫长,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最终,沙瑞金再次开口,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但依旧努力维持著表面的镇定:“既然长生同志、达康同志也认为原方案存在考虑不周的地方,那么,出於对首长指示高度负责、对汉东事业负责的態度,我们对调查组的组成进行微调。”
    他一字一顿地宣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不甘与无奈:
    “联合调查组依然成立,由省纪委、省委组织部、省委政法委、省公安厅共同组成。调查组组长……由刘长生同志担任!”
    他这个安排,是不得已的妥协——將组长位置交给二把手刘长生,至少面子上比直接交给政法委或公安厅好看,也暂时绕开了田国富这个烫手山芋。
    “副组长,由周瑾同志,田国富同志,以及省委政法委书记担任。”
    他特意將周瑾也拉进来,既是妥协,也未尝没有將其拖入具体事务、分散其锋芒、分担火力的深层意图。
    “具体的前期线索核查和证据固定工作,由公安厅萧杰同志负责,直接向长生同志和周瑾同志匯报!调查组要定期向省委常委会匯报进展!”
    “田国富同志……”沙瑞金目光复杂地看了田国富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在协助长生同志做好调查组相关协调工作的同时,要就自身在此次事件中的失职问题,向省委和中央纪委作出深刻书面检查,並接受组织审查!”
    “就这样!散会!”沙瑞金再也不停留,几乎是立刻起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会议室,背影带著一种近乎仓促的决绝,仿佛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这一次,周瑾没有再出声。他坐在原位,看著沙瑞金离去的背影,目光深邃,看不出情绪波动。
    直击要害,釜底抽薪,他做到了。他成功阻止了田国富主导调查,將前期关键的核查权爭取到了己方(萧杰)手中,並且迫使田国富自身难保。虽然沙瑞金最后时刻依旧试图通过推举刘长生维持平衡,但谁都清楚,真正掌握前期调查主动权的,是他周瑾和萧杰。
    常委会再次散去,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汉东的权力格局,经过这次近乎撕破脸的激烈交锋,已经发生了实质性的、不可逆的倾斜。周瑾,这个平日里温和务实、不事张扬的常务副省长,在关键时刻展现出的锋芒与魄力,让所有人为之侧目,也为之忌惮。
    高育良走在最后,看著周瑾平静收拾文件的身影,脚步顿了顿,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深的忌惮与凝重。
    好一个周瑾……借力打力,以原则压人,步步紧逼,竟能让瑞金书记被迫退让……他心底寒意渐生,此子,已非池中之物矣。汉东的天,要变了。
    新的风暴,已然在常委会的刀光剑影中,悄然改变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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