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里空气骤然一凝。
    韩氏急得去拉赵珩的袖子,力道不自觉的重了些,低声道:“珩儿,不可无礼……”
    而那宦官高渠脸上的笑容则淡了些:“公子何出此言?仆等只是奉王命问明情况,与夫人分说几句罢了。”
    赵珩轻轻挣开母亲的手,没理会她那份焦急,反而將声音又提高了几分:
    “我方才在廊下,听得分明。宦者令字字句句,皆在责难我母亲治家不严,纵子妄为,却半句未提渭风巷之事究竟原委如何,也未问及我落水时情形,伤势如何。这,难道不是逾越了王命,擅作威福么?”
    他年纪小,个子也矮,站在高大的厅柱旁更显单薄。
    可这番话逻辑分明,层层递进,且毫不怯场,一字一句说出来,竟让满厅的人一时都失了言语。
    高渠终於收起了那副从容姿態,细长的眼睛眯起来,盯著赵珩:
    “公子年纪小,怕是不懂。大王闻公子因结交秦质子而遇险,心中震怒。此事关乎国体顏面,岂是简单问明情由便可?”
    “哦?”赵珩迎著他的目光,不退不让,“那依宦者令之见,该如何?”
    “自然是要查明。”
    高渠语气转硬,冷哼道,“是谁引著公子去结交那秦贼!是谁在公子身边嚼舌根、出餿主意!公子年幼或可恕,但身边蛊惑之人,管教不力之人,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他目光掠过赵珩,扫过韩氏,最后停在傅母的脸上。
    赵珩忽然轻轻扯了下嘴角:“宦者令说得对。但去寻秦质子,確非母亲让我去,母亲甚至不知情。要说错,是我自己顽劣好奇,不听劝阻。既如此——”
    他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厅角。那里有一根细长的黄杨木戒尺,本是用来悬掛帷幕的配重,此刻閒置著。
    赵珩便走过去,伸手取了过来。
    隨即,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赵珩双手捧著戒尺,走到高渠面前,稳稳递了过去。
    “宦者令既是代大父而来,”他朗声道,“便请代大父惩处我吧。孙儿行事不端,惹祸生事,累得母亲忧心,惊动大父,劳烦诸位走这一趟,理当受罚。”
    满厅骤然死寂。
    韩氏『啊』的一声短促惊叫,身子晃了晃,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被傅母死死架住胳膊才勉强站稳。
    一直伏在地上的赵肃等人也骇然抬起头,望向那个双手捧尺的瘦小身影,眼底全是难以置信。
    高渠亦是先惊后怒,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涨成了猪肝色。
    他哪里敢接?
    赵珩是赵王亲孙,春平君独子,他一个宦官,即便奉王命,也绝无资格动手责打公子。
    赵珩这一手,是以退为进,將他逼到了墙角,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公子这是何意?”
    高渠勉强维持著镇定,冷声道:
    “真是折煞仆等了!公子之过,自有大王独断。然则此番闹出如此风波,总要有人担责。夫人既言不知情,那便是平日看护公子之人不力!”
    他急於转移矛头,目光陡然凌厉如刀,转向匍匐在地的赵肃,厉声喝道:“赵家监!平日是谁负责护卫公子出行?!”
    赵肃浑身一颤,伏地道:“是、是门客孟賁、季成、欒丁、公孙羊四人……”
    “此四人护卫不力,致使公子涉险,罪不可赦!”高渠不容分说,声音陡然拔高,“来人——”
    他身后一名年轻宦官上前半步,躬身听令。
    高渠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寒声道:“杖毙。”
    这两个字他说的轻巧,却分明像是重重砸在每个人心口,或者说更像是打在春平君府的脸上。
    韩氏脸色发白,捂住嘴,眼泪汹涌而出。傅母则是沉著脸,神色很难看。
    赵肃则是將额头死死抵著地砖,肩胛骨微微发抖,看不清表情。
    匍匐在地的其他僕役,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发出一点动静。
    而那名年轻宦官也是当即应诺,转身便要往外走。
    “且慢。”
    赵珩的声音再次响起。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他身上。
    高渠终於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脸上偽装的恭敬也不再,语气阴沉道:“公子还有何话要说?莫非还要为这几个罪奴求情不成?”
    “这四人,是我春平君府的门客。”赵珩將手中的戒尺轻轻放在一旁的案几上,“是否杖毙,依府中规矩,似乎…也该先问过我母亲吧?”
    高渠气极反笑:“公子,大王之命,便是国法。难道公子今日是要抗命不尊,以家法压国法?!”
    韩氏咬著下唇,苍白的唇上几乎咬出血痕,她刚要上前说话,却被身旁的傅母极轻微的扯了下袖角。
    便听赵珩再度平静反问,语气里甚至带著点孩童天真的疑惑:“宦者令,我且问你。我如今,是否完好无损的站在这里?”
    高渠不明所以,冷声道:“公子看起来……自然是无恙。”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了下赵珩,又阴阳怪气的补充,“並且好得很,好得过了头。”
    韩氏瞬间气得浑身发抖,傅母按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赵珩却似浑然未觉那话里的恶意,只是上前一步,继续问道:
    “既然如此,那孟賁四人,是否未曾履行职责?是否未曾將我自水中救起?”
    “救与不救,是他们本职。”高渠不耐,“他们护卫不力在前,致使公子落水,便是大罪!”
    赵珩点了点头,语气陡然转锐,语速加快:
    “那依宦者令的意思,当日在那牛首桥头,面对七八个突然衝出、口称『诛杀赵奸』的邯郸少年,我府上门客,应该当场拔剑,將那些激於义愤的赵国子民,格杀当场?!是不是这样,才算尽了本职,才算不力之罪可免?!”
    高渠猛地噎住,张了张嘴,喉咙里咯咯作响,一时竟答不上来。
    赵珩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
    “若他们真那样做了,手起刀落,血染牛首桥,今日传遍邯郸的,恐怕就不是『公子落水,幸得救起』,而是『春平君府门客当街屠杀赵国少年,血溅十步』了!到那时,宦者令是否又要说他们『滥杀国民、激起民愤、其心可诛、其罪当灭门』?嗯?是也不是?!”
    旁边韩氏与傅母听得俱是眼睛一亮。
    韩氏激动得手指微颤,下意识看向傅母,便见傅母几不可察的轻轻頷首,眼底闪过一丝压不住的讚许,示意她静观。
    而高渠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指著赵珩,手指抖得厉害:“巧言令色!公子此言,莫非这四个罪奴反倒有功了?!莫非他们放任公子落水,还有理了?!”
    “我非说他们有功。”
    赵珩摇头,语气缓了下来,“他们確有错处。错在未能提前预判风险,错在事发时未能立刻控制局面,错在让主人身陷险地。这些错,昨日家监已代我母亲施以鞭刑,惩处过了。”
    他看了一眼依旧匍匐在地的赵肃。赵肃察觉到他的目光,身体不明显的一颤,连忙以头触地,叩首请罪。
    赵珩不理他,回头看向高渠:
    “如今我能站在这里,神智清醒,四肢完好,离不开他们四人当时毫不犹豫跳水相救,更离不开他们事后全力施救,延医诊治。府上既已按家法惩处在前,他们亦算將功补过於后。”
    他顿了顿,再道:
    “於法,他们护卫不力,罪不至死;於理,他们跳水救主,有功当记;於情,他们是我春平君府中门客,签了契书的,生死去留,自有府中主人依律依情定夺。大父王命,是让你来『探视公子、问明情由』,可不是让你来『越俎代庖、擅杀府臣』的!”
    最后一句,声音陡然拔高,虽仍显稚嫩,却已有凛然之气破空而出。
    厅中所有人,莫说是韩氏全身一颤,激动得一把攥住傅母的手臂才未失態,便是高渠身后那两名年轻宦官,也都下意识的对视一眼,面面相覷。
    高渠被堵得哑口无言,指著赵珩,手指微微发抖,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
    “你……你……公子这番高论,照你这么说,在这件事上,倒成了无人有错,全是天意了?!那些推你下水的竖子无错?你这府中上下无错?全是公子你一人顽劣所致?!”
    赵珩沉默了片刻。
    韩氏在激动之余,下意识就要开口回护儿子,却再次被傅母轻轻拉住袖角,示意她噤声。
    隨即就听赵珩缓缓开口:
    “赵国少年,仇秦为国,其心可嘉,其行虽莽撞,却出於赤诚热血。我府上门客,忠君护主,顾念同胞,投鼠忌器,其行可谅,其过已惩。我母亲,闻我遇险,忧思忘食,三日不寐,何错之有?”
    他回头扫过母亲苍白憔悴的脸,扫过傅母严肃的神情,扫过地上那些不敢抬头的僕役,最后落回高渠铁青的脸上,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认真:
    “若一定要说有人错了……那便是我。错在年少顽劣,思虑不周,行事不慎,累得母亲忧心,惊动大父,劳烦宦者令与诸位,走这一趟。”
    他再次拱手,对著高渠,也仿佛是对著那未曾露面的祖父道:
    “还是那句话。要惩处,请惩处赵珩。”
    “与他人无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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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祖幼有奇节,聪慧夙成。年十一岁时,因故见责於赵宦者令高渠。渠恃王命,气势凌人,欲擅诛府卫以立威。太祖从容进前,正色对曰:『卫者失察,固有其过;然救主於溺,岂曰无功?王之使者,职在察问情实,安得越俎代庖,擅行诛戮?』
    渠竟语塞,赧然不能对。时左右皆惊,莫不耸动。韩夫人始忧继喜,傅母私谓人曰:『公子经此一劫,气度迥异,真英物也。』由是太祖临危不惧,明断事理,虽冲龄已见人主之名,渐闻於內外。”】
    ——《旧赵书》?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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