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清雪猛地转头,看向窗户。
    疏影斋的窗户是鏤空雕花的木窗,糊著淡青色的窗纸。
    此刻,窗纸上映出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道影子很淡,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若不是她一直望著窗户,根本不会察觉。
    但姜清雪认得。
    那是她从小看到大的轮廓,那是她刻在骨子里的身影。
    徐龙象!
    他……他竟然真的来了!
    姜清雪的心臟骤然狂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下意识地想要衝过去开窗,但理智死死拉住了她。
    这里是翠微园,是秦牧的行宫,外面不知有多少禁军、多少龙影卫在巡逻守卫。
    徐龙象是怎么进来的?万一被发现……
    她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冷静,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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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开窗,只是隔著窗纸,用气声问道:
    “谁?”
    窗外,传来一个熟悉得让她心碎的声音,同样压得极低:
    “清雪,是我。”
    真的是他!
    姜清雪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眼前一片模糊。
    她颤抖著伸出手,想要推开窗户,但手停在半空,又缩了回来。
    不能开窗。
    开窗会有声音,会有光,会引人注意。
    她只能隔著这层薄薄的窗纸,听著他的声音,想像他的模样。
    “你……你怎么来了?这里太危险了……”她的声音带著哽咽。
    “我必须来。”徐龙象的声音透过窗纸传来,有些模糊,却字字清晰,“清雪,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姜清雪所有偽装的闸门。
    泪水决堤而出,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剧烈地颤抖著。
    委屈……
    何止是委屈。
    是屈辱,是绝望,是生不如死。
    可她不能说。
    她只能摇头,儘管知道他看不见:
    “我……我没事。你快点走,这里太危险了……”
    “清雪,你听我说。”
    徐龙象的声音更近了,仿佛他就贴在窗纸上,
    “昨日之事,我都看到了。秦牧……比我们想像的更可怕。我需要知道更多关於他的情报……任何信息,都可能决定我们的成败。”
    他从窗缝中塞进一封信。
    信纸很薄,捲成细小的纸卷。
    姜清雪颤抖著接过,握在手心,纸卷还带著他指尖的温度。
    “还有,”
    徐龙象顿了顿,声音里带著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坚定,“清雪,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你永远都是我的清雪。等我……等我成功了,我一定会接你出来。到时候,这天下,都是你的。”
    这承诺,他曾说过无数次。
    可这一次,听在姜清雪耳中,却只觉得悲凉。
    天下……
    她不在乎天下。
    她只在乎他平平安安,只在乎他们还能回到从前。
    可她知道,回不去了。
    从他送她进宫的那一刻起,就回不去了。
    “龙象哥哥……”她哽咽著。
    窗外,沉默了一瞬。
    然后,徐龙象的声音再次响起,更加低沉:
    “保护好自己。这封信看完就烧掉。我会再联繫你。”
    “等等!”姜清雪急道,“我……我有话要对你说……”
    她有一肚子的话想说。
    想说她在宫中的恐惧,想说秦牧的深不可测,想说她快要撑不下去了……
    可话到嘴边,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说什么呢?
    让他放弃计划?让他带她走?
    不可能了。
    他们已经走上了这条不归路,只能硬著头皮走下去。
    “清雪,”徐龙象的声音里带著痛楚,“我都明白。再忍忍,不会太久了。”
    说完,窗外的影子缓缓后退,消失不见。
    姜清雪贴著窗纸,泪眼模糊地看著那道影子融入夜色,直到再也看不见。
    她就这样站著,许久许久。
    直到夜风透过窗缝吹进来,带来一丝凉意,她才恍然回神。
    擦乾眼泪,她走到烛台前,展开那封信。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字跡是徐龙象特有的刚劲笔锋:
    “清雪吾爱:
    见字如面。
    白日之辱,痛彻心扉。然成大事者,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汝今为贵妃,近水楼台,当细察秦牧之虚实,其身边是否有陆地神仙高手守护?朝中尚有谁为其暗中助力?离阳、西凉、北莽,可与之有往来?
    汝之安危,重於泰山。万事谨慎,保全自身。
    待我踏破皇城之日,必以万里江山为聘,凤冠霞帔相迎。
    此生不负。
    龙象 字”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姜清雪心上。
    尤其是最后那句“此生不负”,让她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再次涌出。
    不负……
    如何不负?
    她已非完璧之身,已成了秦牧的贵妃,已在这深宫之中沾染了洗不净的污浊。
    即便將来他真的成功了,接她出去,她又如何配得上他那句“凤冠霞帔”?
    姜清雪苦笑著摇头,將信纸凑到烛火上。
    火苗舔舐著纸角,迅速蔓延,转眼间將那些字句化为灰烬。
    她看著灰烬飘落,如同看著自己凋零的心。
    然后,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她要將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他。
    秦牧深不可测的实力,那些如同鬼魅的龙影卫,他对青嵐剑宗的绝对掌控,还有……他今日在剑冢的所作所为。
    她写得很快,字跡有些潦草,但每一句都是关键。
    写完后,她將信纸折成小小的方块,正准备找地方藏起来,等有机会传出去——
    “吱呀。”
    房门被推开了。
    姜清雪浑身一僵,手中的信纸差点掉在地上。
    她猛地转头,看到秦牧缓步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著那身月白色常服,头髮鬆散地披在肩头,显然是刚从寢殿过来,准备就寢的样子。
    脸上带著慵懒的笑意,眼神却清明如镜。
    “爱妃还没睡?”
    秦牧的声音很温和,但在姜清雪听来,却如同惊雷。
    她几乎是本能地將手中的信纸往身后藏,但隨即意识到这个动作太过可疑,又强作镇定地將手放到身前,手指死死攥著那方信纸,掌心瞬间渗出冷汗。
    “陛、陛下……”她慌忙起身,想要跪拜,却因为动作太急,膝盖撞在桌角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秦牧走上前,伸手扶住她:
    “爱妃不必多礼。”
    他的手温热有力,托著她的手臂,让她不得不站直。
    两人离得很近,姜清雪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混合著一种清冽的男子气息。
    这气息让她浑身僵硬,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不堪的夜晚。
    “朕看你房里还亮著灯,就过来看看。”秦牧的目光扫过书案,看到摊开的素笺和墨跡未乾的毛笔,微微一笑,“爱妃在写字?”
    “是、是的……”姜清雪声音发颤,“臣妾……臣妾睡不著,隨便写写字,静静心。”
    “哦?”秦牧走到书案前,低头看著那张素笺。
    笺上空空如也。
    姜清雪刚才写的那封信,此刻正被她死死攥在手心,藏在袖中。
    秦牧伸手,指尖拂过素笺空白的纸面,仿佛在欣赏什么名画:
    “爱妃的字,朕是见过的,清丽秀逸,颇有风骨。怎么今日不写了?”
    “臣妾……臣妾方才正想写,陛下就来了。”姜清雪强迫自己冷静,挤出一丝笑容,“陛下深夜前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秦牧转身,看向她。
    烛光下,她穿著一身月白色寢衣,外罩淡青色薄纱罩衫,乌黑长髮披散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清瘦。
    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圈泛红,睫毛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珠,显然是刚刚哭过。
    “爱妃哭了?”秦牧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眼角。
    动作温柔,却让姜清雪浑身汗毛倒竖。
    “没、没有……”她下意识地偏头躲闪,“只是……只是眼睛有些酸涩……”
    “是吗?”秦牧笑了笑,收回手,负在身后,踱步到窗边,“明日是新任宗主的正式即位大典,朕参加完后,便要启程回京了。爱妃可有什么想买的、想看的?临山郡虽不及皇城繁华,倒也有些特色。”
    姜清雪此刻哪有心思管这些,她全部心神都集中在袖中那封信上,只盼著秦牧快点离开。
    “臣妾……臣妾没什么需要的。一切但凭陛下安排。”
    “嗯。”秦牧点点头,目光却落在窗户上。
    那扇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但窗纸的右下角,有一处极细微的褶皱,像是刚刚被什么东西从外面轻轻顶过。
    秦牧眼中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转身走回姜清雪面前:
    “说起来,这几日忙於剑宗之事,倒是冷落了爱妃。看爱妃这眼眶红红的,莫不是在怪朕没有来宠幸你?”
    姜清雪一愣。
    这眼泪根本不是因为这个!
    可她此时哪敢解释,只能顺著他的话,低下头,装作羞涩:
    “臣妾……臣妾不敢。陛下日理万机,臣妾岂敢……”
    话未说完,秦牧忽然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动作很自然,力道却不容抗拒。
    姜清雪浑身一僵,整个人被他带进怀里。
    两人身体紧贴,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温热,能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这亲密的姿態,让她脑海中瞬间一片空白。
    “既然爱妃如此思念朕,”秦牧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那朕今夜……便留下来。”
    姜清雪如遭雷击!
    现在?!
    徐龙象可能还没走远!他可能就在外面!他可能……
    “陛、陛下……”她声音颤抖,几乎语无伦次,“今日……今日臣妾身子不適……改日……改日可好?”
    “不適?”秦牧挑眉,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朕看爱妃气色尚可。莫非……是不愿侍奉朕?”
    他的眼神深邃如渊,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心思。
    姜清雪心臟狂跳,几乎要窒息。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拒绝了。
    再拒绝,只会引起怀疑。
    可是……徐龙象……
    她下意识地望向窗户。
    那扇窗外,可能还站著那个她心心念念的人。
    而此刻,她却被另一个男人拥在怀中,即將……
    屈辱、痛苦、绝望……种种情绪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將她淹没。
    “臣妾……臣妾不敢。”她闭上眼,泪水从睫毛缝隙中渗出,声音轻如蚊蚋,“臣妾……愿意侍奉陛下。”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噁心。
    秦牧笑了。
    笑容温柔,却未达眼底。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爱妃真乖。”
    然后,他打横將她抱了起来。
    姜清雪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
    这个动作,让她袖中的那封信,悄无声息地滑落,掉在书案下的阴影里。
    她浑然不觉。
    秦牧抱著她,走向內室的拔步床。
    床帐是淡青色的软烟罗,此刻已放下一半,在烛光映照下如同朦朧的雾气。
    他將她放在床上,动作不算温柔,却也不粗暴。
    姜清雪躺在锦被上,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眼睛死死盯著帐顶,不敢看他。
    她能感觉到,秦牧的手在解她的衣带。
    寢衣的带子很细,一拉就开。
    月白色的绸衣滑落,露出里面杏色的肚兜和雪白的肌肤。
    夜风从窗缝中钻进来,吹在她裸露的肩头,激起一阵战慄。
    不是冷,是恐惧。
    秦牧俯身,阴影笼罩下来。
    他的气息將她完全包围,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捕食的猛兽。
    “爱妃,”他低声说,手指抚过她的脸颊,“放鬆些。朕又不吃人。”
    姜清雪死死咬住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她如何放鬆?
    窗外可能还有人看著!
    那个她最爱的人,可能正在听著这里的动静!
    这比当眾凌迟还要残忍!
    秦牧似乎並不在意她的僵硬,低头,吻落在她的颈侧。
    温热,湿润,带著不容拒绝的侵略性。
    姜清雪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
    不能推。
    推了,就完了。
    她闭上眼,任由泪水无声滑落,没入鬢髮。
    罢了……
    就这样吧。
    反正……早就脏了。
    反正……回不去了。
    反正……他也不会再要她了。
    她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任由秦牧摆布。
    衣衫褪尽,锦帐落下。
    烛火在帐外摇曳,將两道交叠的影子投在帐幔上,晃动,起伏。
    一切都被放大,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姜清雪將脸埋进枕头,死死咬住被角,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可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她恨这具身体,恨它的背叛,恨它的软弱。
    更恨身上这个男人。
    恨他的一切。
    而此刻,疏影斋外。
    一道黑影隱在廊柱的阴影里,如同凝固的雕像。
    徐龙象没有走。
    他送完信后,本想立刻离开,但鬼使神差地,他又折了回来。
    他想再看看她,哪怕只是隔著窗纸,看看她的影子。
    然后,他听到了开门声,听到了秦牧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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