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清的河水,浑浊而平静,似乎前几天那场血战没发生过。只有那几艘还半沉在水里的破船架子,提醒著人们这里刚死了不少人。
    一艘画舫停在了河心。
    这画舫原本是哪个盐商用来寻欢作乐的,现在却成了两军对垒中的“谈判桌”。四周没有美酒佳人,只有几艘辽东的快速炮艇围著,炮口低垂,指著画舫的吃水线。
    舱內,气氛比外面的河水还要冷。
    姚广孝一身黑衣僧袍,坐在左侧下手。他虽然是帝师,位高权重,但今天他就是个来“送钱”的。那张老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庙里的泥塑菩萨。
    对面坐著耿璇。
    这位辽东大將没穿盔甲,一身便装,翘著二郎腿,手里把玩著一个从西洋进口的玻璃杯。那漫不经心的样子,看得姚广孝身后的大明礼部侍郎一阵火大。
    “大帅,咱们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那侍郎毕竟是文官,憋不住气,试探著问道。
    “急什么?”
    耿璇放下杯子,指了指窗外,“瞧见没?那几艘粮船,那是你们的命根子吧?放心,我已经让人封了仓,一粒米都少不了你们的。前提是……帐得算清楚。”
    “耿將军。”
    姚广孝终於开口了,声音沙哑,“帐,陛下已经看过了。五万两抚恤金,咱们给。运河过路费加倍,咱们也认。这是五万两的银票,通德钱庄的,全国通兑。”
    他从袖口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放在桌上,往耿璇那边推了推。
    那动作很慢,有点沉重。
    谁都知道,这不是银票,这是大明的脸面。
    耿璇扫了一眼银票,没伸手拿。
    “大师果然痛快。”耿璇笑了笑,突然话锋一转,“不过,这就完了?”
    “还……还有什么?”旁边的侍郎一愣。
    “三件事。”耿璇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这五万两是抚恤金,是赔给我那三个死难弟兄家属的。第二,那几千个被你们汉王拋下的民夫和士兵,总不能让我白养著吧?这一天多少人吃饭?得多少嚼裹?这里外里的误工费、伙食费,还有……”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还有那个汉王打坏我岗楼的维修费。这一笔笔,不得算算?”
    “你!”
    那侍郎气得鬍子乱抖,“耿璇!你別欺人太甚!这五万两已经是天价了!你当那是金子打的岗楼吗?”
    “欺人太甚?”
    耿璇冷哼一声,猛地一拍桌子,“啪”的一声,那个精致的玻璃杯被拍得粉碎。
    “我告诉你们!在我的地盘上,我的话就是规矩!你们汉王不是能耐吗?不是打死我的人吗?行啊,那就让他亲自来领人!否则,那几千人,我就把他们统统送去挖煤!正好,茂山铁矿还缺人手呢!”
    这话一出,舱內顿时一片死寂。
    让人家皇子、亲王亲自来领人?这就是打脸啊!还是把脸摁在地上踩的那种。
    “將军息怒。”
    姚广孝依然不动声色,手里转著那串佛珠,“汉王乃千金之躯,身系国体,这点……恐怕不行。但帐,咱们可以算。將军开个价吧。”
    耿璇盯著姚广孝看了半天,他知道这个老和尚不好对付。能把朱棣扶上皇位的人,那心眼儿比筛子还多。
    “行,给大师个面子。”
    耿璇重新坐回去,“每个人头,十两。三千六百四十二人,零头抹了。给三万六千两。再加上维修费……凑个整,四万两。现银。”
    “四万两……”
    那侍郎倒吸一口凉气。加上之前的五万两,这就是九万两!九万两啊!够神机营打多少发炮弹了?
    “给。”
    姚广孝想都没想,直接答应,“但现银我们没有。这四万两,能不能用……別的东西抵?”
    “別的东西?”耿璇一挑眉。
    “丝绸,或者……这个。”
    姚广孝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盖著大明亲军都督府的大印,“这是两千支鸟銃的提货单。是……最新式的。”
    耿璇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大师啊大师,您这是在跟我逗乐子吗?拿这种烧火棍来抵债?我们辽东的遂发枪,比这玩意儿好用十倍!您还是留著自个儿玩吧!”
    “不过……”
    耿璇眼珠一转,“既然没现银,那就用人头换吧。”
    “什么人?”
    “工匠。”耿璇图穷匕见,“我要五百名最好的造船工匠,还有三百名织工。必须是那种手艺尖儿的。用他们来换那几千条烂命,我觉得,这笔买卖大师您不亏。”
    姚广孝的手停住了。
    佛珠也不转了。
    他深深地看了耿璇一眼。这一刻,他才发现,坐在对自己面的不仅仅是一个武將,更是一个精明的、吃人不吐骨头的商人。
    这是蓝玉教出来的。
    要钱只是表象,挖大明的根才是实情。造船工匠,那是大明海运的希望;织工,那是江南的財源。这一刀,比要九万两银子还要狠。
    “好。”
    良久,姚广孝吐出这个字,像是吐出了一口血,“五百船工,三百织工。半个月內,送到临清。”
    “成交!”
    耿璇一拍大腿,心情大好,“大师痛快!来人啊!备酒!上好的高粱烧!今儿我要跟大师好好喝两杯!”
    ……
    酒是好酒,菜是好菜。
    但姚广孝一口也吃不下。他看著窗外那浑浊的河水,心里比这水还要浑。
    这哪里是谈判?这就是割肉。
    但他能不割吗?北京城里,那些等著军粮下锅的士兵,那些嗷嗷待哺的百姓……都指著这几百船粮食呢。
    半个时辰后,酒宴散了。
    姚广孝走出画舫,回到岸上。那里,几千名被赎回来的大明士兵和民夫正像牲口一样蹲在地上,一个个灰头土脸,神情麻木。他们身上还穿著破烂的號坎,手里连根棍子都没有。
    看到姚广孝,汉王手下的一个参將跑了过来,眼泪鼻涕一把抓:“大师!您可来了!咱们……咱们能回去了吗?”
    “回。”
    姚广孝看著这群丟盔弃甲的兵,心里一阵悲凉,“都回去吧。粮食……也放行了。”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那参將千恩万谢,赶紧去招呼人手。
    不一会儿,停滯了几天的运河终於动了。巨大的粮船扬起帆,在一片號子声中,缓缓向北驶去。
    每一艘船经过辽东水寨的时候,那个巨大的“耿”字旗都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嘲笑他们的无能。
    船头上,大明士兵们都低著头,不敢往两边看。他们知道,为了让他们过去,朝廷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这每一粒米,嚼在嘴里,都不仅是耻辱,更是一股子腥味。
    ……
    北京,乾清宫。
    朱棣听完了姚广孝的匯报,好半天没说话。
    他手里端著一杯茶,那茶已经凉透了,他却一口没喝。
    “船工……织工……”
    朱棣喃喃自语,“这蓝玉,是想把朕的家底儿一点点全偷空啊。”
    “陛下。”
    姚广孝低声道,“工匠没了,咱们可以再招。钱没了,可以再想办法。但这口气……咱们得忍住。只要北京城还在,只要这一百多万军民还要吃饭,这运河……就不能断。”
    “朕知道。”
    朱棣把茶杯轻轻放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朕不怪你。你做得对。在那时候,能把粮食弄回来,比什么都强。”
    “但是……”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出一股寒芒,“这四万两银子,不能白给。朕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
    “传旨!”
    朱棣的声音冷硬如铁,“即日起,罢免汉王一切军职!让他给朕滚回原来的府邸,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半步不得踏出府门!”
    “还有!”
    “那些被赎回来的士兵和民夫……那些丟了枪、举了白旗的……统统给朕发配到安南去!既然在北方打不了胜仗,那就去南方给张辅填坑!朕不养废物!”
    这道旨意一下,不仅姚广孝,连旁边伺候的太监都打了个哆嗦。
    发配安南?那是九死一生的地方啊。
    但没人敢求情。谁都知道,现在的皇帝,就像是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正处在爆发的边缘。他需要发泄,需要找人来为这场耻辱买单。
    “还有那个耿璇……”
    朱棣眯起眼睛,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嚼碎了吞下去,“告诉东厂,给朕盯死他。只要他哪天敢离开军营半步……朕要他的命。”
    “是。”
    姚广孝领旨退下。
    走出大殿,外面的夜风吹在身上,凉颼颼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乾清宫。那庞大的宫殿群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寂寥。
    虽然粮食有了,危机暂时解除了。但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那条运河,就像一条血管。现在,蓝玉拿著刀子,想什么时候切就什么时候切,想放多少血就放多少血。
    这种被人扼住喉咙的感觉,比直接挨上一刀还要难受。
    而那个远在瀋阳的男人,此刻恐怕正端著那种精致的玻璃杯,喝著红酒,笑著看这场大戏吧。
    “阿弥陀佛。”
    姚广孝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號。
    这乱世,何时才是个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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