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房的门在他面前关上了,上面的红灯亮起。隔绝了里面的声音,也隔绝了他的视线。
    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一个人。消毒水的气味似乎更浓了。他僵立在门口,盯著那扇紧闭的门和那盏刺目的红灯,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臟在胸腔里沉重而快速地撞击著,一下,又一下。时间仿佛被拉成了粘稠的胶质,流动得极其缓慢。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好像闪过无数画面。前世冰窟的寒冷,今生山林的血火,图婭温柔的笑脸,进宝湿漉漉的眼睛,还有那个尚未谋面的、不知模样的小小生命……所有的思绪都缠绕在一起,拧成一股粗糙的绳索,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半小时。走廊那头传来熟悉的、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巴根来了。他今天没穿那身挺括的中山装,换了件半旧的军绿色夹克,头髮也有点乱,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看到李越像根柱子似的杵在產房门口,他快步走过来,拍了拍李越的肩膀。
    “咋样了?进去多久了?”巴根问,目光也盯著那盏红灯。
    “……刚进去。”李越的声音有点哑。
    “刘大夫说啥了?”
    “说胎位正,应该……顺利。”李越重复著医生的话,像是在说服自己。
    巴根“嗯”了一声,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想起这是医院,又悻悻地拿下来,在手指间捻著。“没事,我妹子壮实,肯定没事。”他说,不知是说给李越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两人都没再说话,並排站在產房门外,盯著那扇门。巴根难得地没有东拉西扯,只是偶尔焦躁地踱两步,又站定。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
    突然,產房的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个小缝。一个戴著口罩的护士探出头来,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李越和巴根几乎同时上前一步。
    “家属?”护士问。
    “我是她丈夫!”“我是她哥!”两人同时开口。
    护士点点头,语速很快但清晰:“生了,男孩,六斤二两。母子平安。”
    生了。
    男孩。
    母子平安。
    七个字,像七道暖流,瞬间衝垮了李越心里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一股巨大的、近乎虚脱的鬆弛感席捲了他,隨之涌上的是滚烫的、几乎要衝破胸膛的狂喜和庆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只是用力地、重重地点了下头,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太好了!太好了!”巴根在旁边已经乐得咧开了嘴,用力捶了李越肩膀一拳,“听见没?我大外甥!六斤二两,小子!壮实!”
    护士说完就缩回头,门又关上了,红灯依旧亮著,显然里面还在做后续处理。
    巴根脸上的笑容收都收不住,他在原地转了两个圈,搓著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李越说:“你在这儿等著,我……我去给家里打个电话!这么大的喜事,得赶紧告诉爸妈!我等会再回来!”
    他说完,也不等李越反应,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更快,几乎是跑著衝下了楼梯,那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道里。
    走廊里又只剩下李越一个人。但这一次,气氛完全不同了。那盏红灯不再刺眼,仿佛透著温暖的光。消毒水的气味里,好像也混进了一丝新生的、鲜活的气息。
    他慢慢走到旁边的长椅边,坐了下来。身体还在微微发抖,手心全是汗。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掌,这双手握过枪,沾过血,剥过兽皮,也轻轻抚摸过图婭的头髮,感受过进宝肚里胎儿的悸动。
    现在,这双手,即將捧起一个全新的、柔软的小生命。
    他的儿子。
    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感,像春日解冻的江水,轰然衝垮了心防,將他彻底淹没。那里面有欣喜,有后怕,有无法言喻的感激,还有一种沉甸甸的、从未体验过的责任。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还有些颤抖的手掌里,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上一世孤独终老,一辈子啥都没有,现在啥都不缺了!
    与此同时五里地屯,李越家后院。
    晨光同样洒在这里,却带著更野性、更蓬勃的气息。草甸子上昨夜凝结的露珠还没干透,在草叶尖上颤巍巍地闪著光。鄂伦春驯鹿在围栏边安静地嚼著带露水的嫩草,偶尔甩一下头,耳朵上的绒毛被阳光照得金灿灿。鸡窝那边传来咕咕的觅食声,一切似乎都和往常一样。
    不一样的是狗窝。
    进宝单独的那个厚实干爽的窝里,从后半夜开始,就隱隱传来不同寻常的动静。起初是压抑的、短促的喘息,爪子不安地刨抓垫草的声音。老巴图觉轻,天还没亮透就听到了,他披衣起来,走到后院篱笆边看了看。进宝侧躺在窝里,肚子剧烈地起伏,眼睛半闭著,看到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带著痛楚的呜咽。
    要生了。
    老巴图心头一紧,立刻回屋叫醒了老伴。两口子睡意全无,赶紧忙活起来。丈母娘去把乾净的旧布巾找出来,之前用开水烫过,晾在一边。老巴图则去检查进宝的窝,把边角可能硌著它的硬草梗都清理掉,又添了些更柔软的新乾草。
    天光渐亮,进宝的生產正式开始了。它不再压抑,开始发出用力时的低吼和痛苦的呻吟,身体一阵阵绷紧。老两口守在窝边,不敢靠得太近打扰,又不敢离得太远。丈母娘嘴里不住地念叨著安抚的话,虽然知道进宝未必全懂,但那温和的语调本身就能让狗稍稍安心。老巴图则绷著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手里攥著一把备用的小剪子和开水烫过的棉线——这是准备万一需要帮小狗崽子剪脐带用的。
    这个过程比想像中漫长,也更消耗体力。进宝不是头胎,可能是因为李越和图婭餵的好,可能是因为狼崽子个头大。这一窝生得並不轻鬆。它很努力,每一次宫缩都用尽全力,汗水打湿了颈部和腹部的毛髮。老两口看得心疼,却又帮不上实质的忙,只能不停地给它更换身下被血水和羊水弄脏的垫草,保持乾燥清洁。
    “第一个!”丈母娘忽然低呼一声。
    一个湿漉漉、裹著胎膜的小肉团,隨著进宝最后一下用力,滑落出来。进宝立刻艰难地回过头,用舌头飞快地舔破胎膜,清理小狗的口鼻,咬断脐带,然后將浑身还带著黏液的小傢伙拨拉到自己的腹部温暖处。小狗发出细弱但清晰的哼唧声,本能地寻找奶头。
    是个健壮的小傢伙,毛色暂时看不真切,但骨架不小。
    老两口鬆了口气,相视一笑。有了第一个,后面的似乎顺利了些。但进宝的肚子依然高高隆起,显然还有。
    第二个,第三个……时间在焦灼的等待和每一次新生命降临的短暂喜悦中流逝。日头越升越高,后院被晒得暖烘烘的。进宝间歇性地休息,喘著粗气,舔舐已经出生的狗崽,积蓄力量迎接下一个。
    老巴图额头也见了汗,不是累的,是紧张的。他生怕哪个环节出岔子,生怕进宝体力不支,生怕小狗崽子有什么不好。这些狗崽子,可是李越那小子当宝贝一样盼著的,是进宝这狗王和那头深山青狼的血脉,金贵著呢,也……带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野性预期,容不得闪失。
    丈母娘更是小心翼翼,把烫好的布巾用温水浸湿拧乾,轻轻帮进宝擦拭生產过程中弄脏的身体,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婴儿。
    当第六个,也是最后一个胖乎乎的小狗崽子,在临近上午十点的时候,顺利降生,並被进宝妥帖地安置在怀里时,老两口一直悬著的心,才算是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六只。整整六只!
    窝里顿时热闹起来。六只新生的小狗,眼睛还没睁开,像一群粉嫩滚圆的小肉虫,在母亲温暖柔软的腹部挤挤挨挨,发出细细碎碎的哼叫和吮吸声。它们毛色深浅不一,有的偏黑,有的泛青,有的带著明显的黄褐色斑块,但无一例外,都胎毛浓密,个头比寻常土狗崽子大了不止一圈,显得格外壮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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