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围坐下来,炕烧得滚热,屋里灯火通明。窗外是北国严酷的寒冬和零星炸响的爆竹,窗內是几乎凝成实质的温暖香气和团聚的圆满。
    “来,动筷!”老巴图端起小酒盅,脸上每道皱纹都舒展著,“李越,图婭,过年好!祝咱们家,新一年,平平安安,顺顺噹噹!”
    “过年好!”李越和图婭齐声应和,举起盛著汤的碗。
    李越夹起一块羊肉,燉得酥烂,筷子一夹几乎要散开。蘸一点丈母娘特调的韭菜花酱,送入口中。滚烫、酥软、醇香,咸鲜的肉汁混合著野韭菜花的辛香在舌尖炸开,紧接著是长久的、令人满足的丰腴感,顺著食道滑下,暖意瞬间扩散到四肢百骸。
    他抬起头,看到图婭小口喝著汤,鼻尖渗出细微的汗珠,脸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丈母娘正把一块最嫩的肋条肉夹到图婭碗里,嘴里念叨著:“多吃点,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老巴图抿了一口酒,满足地眯著眼,看著她们。
    锅里奶白的汤汁仍在小小的炭火上轻微翻滚,发出细微的“咕嘟”声,水汽蒸腾,让灯影都有些朦朧。羊肉的浓香、酸菜的酵香、粮食的甜香、还有家人身上熟悉的烟火气,交织缠绕,充盈著这间並不宽敞却无比坚实的屋子。
    这一剎那,李越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满得几乎要溢出来。前世今生的血火、算计、冰窟绝境、山林险恶、財富权势……所有惊心动魄的波澜,仿佛都被这一锅沸腾的羊肉汤,这满屋温暖的灯光,和眼前这几张真切的笑脸,熨帖成了平静而踏实的底色。
    重生一世,翻山越岭,搏命爭来的一切——那些金子、人脉、先知、敬畏——图的是什么呢?
    或许,图的不过就是眼前这般:几口人,围著一桌暖饭,守著一屋子的光和气,在这茫茫林海雪原与即將到来的滔天时代浪潮之间,拥有一个如此平凡、如此温暖、如此坚不可摧的港湾。
    他端起碗,將剩下的小半碗温热的羊汤一饮而尽,暖流直贯丹田。
    窗外,不知哪家率先点燃了辞旧迎新的鞭炮,噼里啪啦,炸响一片,红红的纸屑在雪地上飞舞,映著窗內的光,分外热闹。新的一年,来了!
    一九七八年的春,似乎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些。刚进二月,向阳坡的积雪就塌了壳,露出底下潮湿的黑土和零星的、去年枯死的草梗。风还是冷的,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忍不住寒风躲进暖棚里,暖和过来又感觉酥酥的痒,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悄悄拱动。
    李越蹲在自家后院暖棚里。带点鸡粪味的空气吸进肺里,感觉和去年的味道都不一样了。不是成分变了,好像隨著这个年份的確认,“咔噠”一声裂了条缝。外头那翻天覆地的变化还没影儿,但他知道它正在来的路上,这种“知道”,让眼前的雪原、山林、甚至自家房檐下掛著的冰溜子,都透出一股子蠢蠢欲动的、自由的意味。连暖棚里这臭烘烘的味道感觉都自由了。
    他的目光收回来,落在院子里。图婭坐在屋檐下的小马扎上,就著明亮的天光,缝著一件小得可爱的红肚兜,手指翻飞,嘴角噙著柔和的弧度。她的肚子已经隆起成一座圆润的小山,裹在厚棉袄下,依旧显眼。李越每个月的进山,缩减到只剩一次——为了完成和屯里约定的那三百斤净肉任务。打回来的猎物,大半交给老巴图拾掇,换成工分,小半留下自家吃用。剩下的时间,他就守著这一亩三分地,守著图婭,劈柴,修整工具,看著后院的飞龙和野鸡在加了温的棚子里扑腾,日子过得像晾在屋檐下的玉米串,饱满,平静,晒足了太阳。
    可这平静,到底被搅动了。搅动它的不是外头隱约的风声,而是自家那从不让人省心的狗王。
    进宝不对劲有几天了。起初是烦躁,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爪子刨得地上的冻土“咔咔”响,食盆里上好的肉骨拌饭,闻两下就走开。后来是心不在焉,李越带它和另外四条已经成年、威风凛凛的狗子——虎头、天狼、赛虎、大黑——在屯边遛弯,它总是跑著跑著就停下,竖著耳朵,黑亮的鼻子朝著东南边老林子的方向,使劲抽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含义不明的呜嚕声。眼神飘忽,喊它名字,要慢半拍才回头,那眼神里也没有往日的锐利和专注,倒像蒙了一层躁动的雾。
    李越起初以为它是憋闷。一冬没正经进山撒野了,开春地气一动,这顶尖的猎犬,骨子里的野性跟著復甦,闹腾点也正常。他甚至琢磨起年前就搁在心里的一件事——给进宝配种。这么好的种,不能浪费了。他打听到,离这儿百十里外另一个屯子,有户老猎人养了头真正的“抬头香”蒙细串子公狗,据说头脸、身条、性子都是一等一,配出来的崽儿绝对差不了。他连带去的礼物——一块上好的熊皮褥子——都想好了。
    “等二月二过了,天再暖些,就去把这事办了。”李越这么盘算著,还跟图婭提了一嘴。图婭笑著点头,说进宝的后代,肯定也是好猎手。
    可二月二“龙抬头”刚过去没两天,还没等李越动身,进宝就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惊喜”——它消失了。
    那天早上,李越像往常一样打开后院门,准备带狗子们活动活动。虎头、天狼、赛虎、大黑四条狗爭先恐后挤出来,围著李越打转,尾巴摇得像风车。唯独少了那个最沉稳、通常走在最前面的黑影。
    “进宝?”李越喊了一声,没回应。院子角落,狗窝空著。他心头一跳,快步在房前屋后找了一圈,没有。问图婭,图婭摇头,说一早起来就没见。
    李越的脸色沉了下来。进宝不是一般的狗,它有灵性,更守规矩,从未有过不告而別的时候。他返身从墙上摘下那支56半,检查了一下弹夹,又抓起掛在门后的一段皮绳。
    “我出去找找。”他对闻声出来的图婭说,语气儘量平静,“可能跑远了,我带它们去寻。”
    图婭看著他的脸色,没多问,只叮嘱:“小心点,早点回来。”
    李越点点头,打了个尖锐的呼哨。虎头、天狼、赛虎、大黑立刻安静下来,竖起耳朵,目光炯炯地看向他。“走,找进宝!”他低喝一声,率先朝著屯子东南方向——进宝最近时常眺望的方向——走去。四条狗立刻散开,低著头,鼻子贴著地面或半融的雪壳,仔细嗅闻起来。
    很快,天狼和虎头几乎同时发出了兴奋的短促吠叫,朝著一个方向衝去。那是进山的小路。李越心头疑云更重,加快脚步跟上。
    残雪未消,泥土鬆软,人和狗的足跡都很清晰。进宝的脚印很大,步幅开阔,毫不犹豫地指向山林深处,根本不是閒逛的样子。李越带著四条狗一路追踪,越走越深。林子里的雪更厚些,但也能看出被踩踏的痕跡。风穿过光禿禿的枝椏,发出呜呜的哨音,偶尔有冻脆的枯枝“咔嚓”一声断裂,掉下来,在寂静中格外惊心。
    走了约莫一个多钟头,已经深入老林子腹地。四周是密密麻麻的落叶松和柞树,地上铺著厚厚的、腐烂的落叶和苔蘚,光线黯淡。狗群的速度慢了下来,不再奔跑,而是以一种绷紧的、警惕的姿態向前移动,喉咙里持续发出低沉的“呜呜”声,背毛微微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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