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陵仙门,七座主峰依旧如昔。
    终年云雾繚绕,灵气氤氳。峰间有虹桥飞渡,殿宇楼阁隱现,时有剑光掠空,道音清越,一派仙家气象。
    从外表看,似乎与几十年前並无二致,时光在此仿佛凝固。
    然而,表象之下的暗流,却早已汹涌澎湃。
    邢无极命不久矣的消息,在长陵门內並非秘密。
    当日银沙妖女临死反扑,以九幽秽土污损邢无极道基,此事亲眼目睹者不在少数。
    此后邢无极闭关不出,正法殿事务逐渐交由邢皓主持,其气息日渐衰微,偶尔现身时那遮掩不住的苍老之態……种种跡象,如何瞒得过门中那些修炼了数十上百年、心思剔透的弟子长老?
    更何况,金龙海那边,亢金龙对此事恐怕比许多长陵弟子知道得更早、更清楚,根本无法隱瞒。
    消息传开之初,门中上下难免人心浮动,隱有恐慌。
    正法殿乃七脉之首,执掌刑律、征伐之权,邢无极更是长陵擎天之柱一般的存在。这根柱子若倾,谁能接过重担?面对金龙海的压力,长陵还能否守住这东荒基业?
    幸而,恐慌並未持续太久。
    各脉首座及时发声安抚,加之邢皓这些年来主持正法殿事务,虽无显赫功绩,却也处理得四平八稳,未见大的紕漏,渐渐也积累了些许威信。
    时间是最好的镇定剂。二十几年过去,最初的恐慌渐渐平復,门中弟子大多已接受了“邢殿主寿元將尽、邢皓师兄將接任”这一看似既定的事实。日常修行、宗门任务、边境巡弋……一切似乎都已重回正轨。
    直到这一日。
    云疏的紧急传讯,化作数道流光,自东方天际疾射而来,精准地落入各峰。
    传讯的內容极其简单:
    “张鈺师弟已归,正隨我返山,不日即至。”
    短短十余字,却如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
    明面上,各峰依旧平静。弟子们照常修行,执事们处理庶务,巡山队伍按时交接。但暗地里,一道道隱秘的神识在七峰之间交错传递,一封封加密的符讯飞快书写,一场场小范围的密谈在各处悄然进行。
    山雨欲来风满楼。
    其他各峰暂且按下不表,单说这七峰之首——
    正法殿。
    往日此时,殿內应是井然有序,弟子执事各司其职,低沉而规律的论道、处理公务之声縈绕。
    然而今日,主殿后方,属於真传弟子的静室內,气氛却压抑得可怕。
    “砰!”
    一只由上等灵玉雕成的茶杯被狠狠摜在地上,瞬间粉身碎骨,温热的灵茶溅了一地。
    邢皓胸膛剧烈起伏,原本尚算俊朗的面孔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双目布满血丝,早先刻意维持的沉稳气度荡然无存。
    他死死攥著拳头,指节捏得发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喉咙深处挤出充满恨意与不甘的低吼:
    “张鈺……张鈺!你为什么非要和我作对?!什么时候回来不行?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你以为你回来了,就能抢走属於我的东西吗?!殿主之位……是我的!是我邢皓的!”
    咆哮在静室中迴荡,此刻的邢皓,哪里还有半分平时代理殿务时的从容模样。
    就在这时,静室门外传来轻微的叩击声,隨即,门被推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当先一人,身著正法殿长老標准的玄黑色法袍,面容清癯,眼神沉静,正是正法殿钱长老。他身后之人,同样身著长老袍服,但面色红润,身材微胖,一双眼睛精光內蕴,气息渊深,竟比钱长老还要浑厚几分。此人乃是正法殿另一位实权长老,姓马。
    邢皓见到二人,尤其是看到马长老,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跨前一步,急声道:“钱长老,马叔!你们可算是来了!张鈺……张鈺那廝马上就要回来了!云疏亲自接应,此刻恐怕已在返山途中!我们……我们该如何是好?”
    钱长老看著满室狼藉与邢皓失態的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此事……关係重大,是否应先请示殿主定夺?”
    “请示老祖?”邢皓闻言,猛地转向钱长老,眼神中的不满与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钱长老!你这是什么意思?事到如今,还要去请示老祖?”
    他心中对钱长老本就积有旧怨——当日钱长老未能助他保住壬水龙珠,已让他心生芥蒂。只是钱长老毕竟是紫府境,在殿中资歷深厚,平日对他这个真传也算客气,他日后执掌正法殿还需依仗,故而一直隱忍不发。
    可如今,在这个节骨眼上,钱长老竟然还说要去请示“殿主”?这分明是还没把他邢皓当作未来的殿主看待!
    邢皓强压著火气,但语气已是极为不善:“钱长老,你要记住!我,邢皓,才是正法殿唯一的真传弟子!”
    钱长老被这番疾言厉色说得微微一滯,脸上掠过一丝复杂难明之色,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垂下眼帘,不再言语。
    他何尝看不出邢皓此刻的愤怒与对自己的不满?只是他心中自有坚持与考量,有些话,在眼下这种情势与邢皓这般状態下,说了也是徒增嫌隙。
    一旁一直未曾开口的马长老,此时呵呵一笑,上前一步,圆润的脸上堆起看似和善的笑容,先是对著邢皓微微躬身,语气恭敬中带著亲昵:“少主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他称呼邢皓为“少主”,而非寻常的“师侄”或“真传”,其中亲疏,不言自明。
    这马长老祖上便是邢家僕役出身,虽然后来踏入仙途,甚至成就紫府,但世代受邢家恩惠庇佑,早已將自身与邢家捆绑一体。他天赋毅力皆是不凡,苦修不輟,前些年一直在外游歷寻求突破,终在不久前成功晋升紫府八品。
    一接到邢无极寿元將尽,才结束游歷,日夜兼程赶回长陵,只为辅佐邢皓,稳住邢家在正法殿、在长陵的地位。
    他见邢皓因钱长老一句话便如此失態,心中暗嘆。这位少主,平素做事周全。但每每涉及那张鈺,便极易方寸大乱。但无论如何,他是看著邢皓长大的,对邢家更有难以割捨的归属感。
    上古邢家也曾是上清一脉中的显赫大族,为道统征战,子弟凋零甚巨,传到今日,血脉几乎只剩邢无极这一支。若此番失了正法殿主之位,以邢皓的心性与能力,恐难再撑起邢家门楣,衰败几乎可以预见。这是马长老无论如何也不愿看到的。
    “钱师弟也是一时情急,言语欠妥。”马长老先打了个圆场,隨即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当务之急,绝非爭论该请示谁,而是如何確保少主您,能顺利、平稳地坐上那殿主之位!”
    邢皓听到“殿主之位”四字,精神一振,连忙收敛怒容,急切问道:“马叔,那你快说,我该如何是好?老祖他……他明显属意张鈺!如今张鈺回来,我这殿主之位,岂非危矣?”
    马长老眼中精光闪烁,捋了捋頜下短须,缓声道:“少主莫慌。家主他即便属意张鈺,但殿主传承,非是一家一姓之私事,关乎整个正法殿乃至长陵未来。须得名正言顺,更需门內共识。少主您这些年来,代行殿务,兢兢业业,未有差池,此乃有目共睹。您更是正法殿名正言顺的唯一真传,修为亦已登临紫府,无论从礼法、从功绩、从修为,继承殿主之位,皆是顺理成章。纵是家主,若无充分理由,亦不能轻易废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透著一丝冷意:“故而,当前要害,並非与家主爭执,亦非坐等张鈺回归后再行计较。而是要设法『解决』掉张鈺这个麻烦,要让他失去竞爭殿主之位的资格。”
    “解决掉张鈺?”邢皓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但隨即又被犹豫取代,“马叔,他毕竟也是真传弟子,名录上清仙篆……若用激烈手段……”他虽恨张鈺入骨,但直接下死手的后果,他並非完全不懂权衡。
    马长老闻言,知道邢皓误会了,失笑摇头:“少主误会老朽之意了。同门相残,乃宗门大忌,我正法殿执掌刑律,岂能知法犯法?我长陵正值多事之秋,不能內斗?更何况,烈阳真人那边,也不好交代。”
    邢皓一愣:“那马叔的意思是……?”
    “老夫的意思是,”马长老眼中算计之色更浓,“让他『合理』地失去资格,无法参与殿主之爭。只要拖到家主仙逝,少主您正式举行继任大典,昭告內外,尘埃落定之后,木已成舟,即便他张鈺再有通天本事,也难翻起大浪了。”
    邢皓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马叔,具体该如何操作?我现在心烦意乱,实在没有头绪,还请马叔教我!”
    马长老微微一笑,成竹在胸:“此事,我们不能亲自出手,以免落人口实,授人以柄。最好,是假手他人。”
    “外人?”邢皓疑惑。
    “不错。”马长老点头,缓缓吐出三个字,“后土峰,石重。”
    邢皓先是一怔,隨即脑中灵光一闪,猛地醒悟过来,脸上浮现出恍然大悟神色。
    一旁的钱长老,自始至终沉默地听著,脸色却越来越沉。他嘴唇翕动,几次想要开口劝阻,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看到,马长老那看似温和、实则锐利如刀的目光,已似有似无地扫了过来。
    “钱师弟,”马长老的声音適时响起,“不管怎么说,你也是正法殿的老人。难道,你就忍心看著这殿主之位,將来落入他脉弟子之手?我们在此谋划,並未避讳於你,是信得过你。希望师弟你……能明白其中利害,以大局为重。”
    邢皓也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著钱长老,那眼神中已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与隱隱的逼迫。
    钱长老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此刻若再出言反对,便不仅仅是“不识时务”,更是彻底站到了邢皓与马长老的对立面。届时,恐怕在正法殿立足都难。
    他心中长嘆一声,泛起深深的无力与悲哀。缓缓低下头,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微不可闻的、近乎嘆息:
    “……是。”
    马长老眼底闪过一丝满意之色,不再看他,转而对邢皓笑道:“少主放心,老朽这就去安排。定让那张鈺『无暇他顾』。”
    ---
    与此同时,长陵七脉中心,祖师殿內,气氛却是另一种凝重。
    殿內香火繚绕,供奉著长陵祖师牌位与上清道君圣像,庄严肃穆。此刻,七脉首座之中,除却新晋不久、根基尚浅的后土峰首座石重未至,其余六人,尽皆在此。
    邢无极端坐於上首主位,气息依旧浩瀚如渊,但形貌已与往日判若两人。
    这位曾经威震金龙海的正法殿主,原本乌黑浓密的长髮,此刻已尽数化为刺目的雪白,一丝黑意也无。
    那张曾经不怒自威、稜角分明的脸庞,如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皮肤失去了紫府修士应有的莹润光泽,呈现出一种枯槁的灰败之色,眼眶深陷,唯有那双眸子,依旧深邃锐利,如同即將熄灭的烛火中最后跳跃的那点精芒。
    这般形貌,绝不应出现在一位紫府境巔峰、触摸到纯阳门槛的修士身上。唯一的解释,便是其寿元本源已近乎枯竭,生命之火飘摇將熄,再也无法维持肉身的巔峰状態。
    看著邢无极这副苍老衰败的模样,殿中其余五位首座,心中无不泛起酸楚与沉重。尤其是澜汐真人,这位向来清冷示人的水脉首座,眼中也流露出了清晰的不忍与担忧。
    她上前一步,声音比平日柔和了数分,带著关切:“邢师兄,你……你这气色,比我上月见你时更差了。不如让师妹以『海天回春术』再为你调理一番本源,或可稍延……”
    邢无极闻言,缓缓摇了摇头,雪白的长髮隨之轻颤。他的声音依旧洪亮,却不可避免地带上了几分苍老的沙哑:“澜汐师妹,不必再费心了。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九幽秽土』如附骨之疽,深入纯阳根基,非寻常手段可祛。正法剑也只能镇压,无法根除。这些年来,你们为我耗费的灵丹妙药、施展的续命神通还少吗?不过是徒耗宗门底蕴与我等精气神罢了。大限將至,强求无益。”
    他目光扫过殿中诸人,最终落在了神色最为复杂、眉宇间带著忧虑与一丝欲言又止的烈阳真人身上,主动开口道:“烈阳师弟,张鈺归来,此事你已知晓。方才云疏传讯,他们已在回山途中,不日即至。”
    烈阳真人沉默了片刻,魁梧的身躯似乎微微佝僂了一分。他抬起头,直视著邢无极那双依旧锐利的眼睛,缓缓开口,声音带著罕见的犹豫与一丝恳切:“邢师兄……张鈺能平安归来,我自然欣喜万分。只是……关於正法殿主传承之事……”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决心,语速加快了几分:“师兄,此事……是否再斟酌一二?张鈺他固然天资卓绝,但他毕竟修行日浅,年岁尚轻,从未在正法殿修行歷练,於殿务、於对外征伐之事,可谓全然陌生。骤然將如此重担压於其身,怕不利於宗门稳定。况且……邢皓师侄这些年来,代你执掌殿务,勤勉有加。有我们几位师叔伯在一旁看顾著,日后行事,想必也不会出什么大差错。这殿主之位……不如,便还是按既定之议,由邢皓继任吧。”
    此言一出,殿中其余几位首座神色各异,但大多保持著沉默,目光在邢无极与烈阳真人之间游移。
    他们理解烈阳真人的顾虑——他这是爱徒心切,怕张鈺捲入这权力斗爭的漩涡中心,成为眾矢之的。正法殿主之位固然尊崇,却也责任重大。张鈺年纪尚轻,修为虽进境神速,但毕竟根基尚浅,骤然被推上如此高位,面对內外的压力、邢皓及其支持者的敌视、以及其他各脉可能的质疑……未必有什么好下场。
    与其让他冒险去爭那未必坐得稳的位置,不如让他安心在火脉修行。
    然而,邢无极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师弟,你的心意,我明白。”他声音平稳,“但此事,並非我一时心血来潮,今日,我们不妨再把话说得明白些。”
    他逐一扫过殿中每一位首座,那苍老身躯中迸发出的气势,竟丝毫不减当年:“我们当年之议,並非儿戏。正法一脉,执掌长陵对外征伐、护道御魔之权柄,兵者,凶器也,不得已而用之。执掌此凶器者,需有压服同辈之威望,需有临机决断之魄力,需有捨身护道之决心!否则,內不能令行禁止,外不能克敌制胜,非但不能护佑宗门,反成祸乱之源!”
    他看向烈阳,语气加重:“师弟,你觉得,邢皓能做到吗?他压得住你那大弟子赵炎吗?还是压得住妙法殿云疏?”
    烈阳真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为一声嘆息:“赵炎那里……我会严加管束,定不会让他生事。”
    “人心,不是管束就能服膺的。”邢无极摇头,语气沧桑:“你或许可以约束赵炎一时,但人心深处是否真正膺服?仅凭师长告诫,能维繫几时?隱患早种,他日稍遇风波,便是裂痕。”
    不待烈阳反驳,邢无极撑著扶手,缓缓站起了身。
    “诸位师弟师妹,”他的声音迴荡在空旷古老的祖师殿中,带著一种看透世情的沧桑,“我邢无极,执掌正法殿数百载,自问兢兢业业,不敢有负师门。然我长陵仙门,立派东荒已逾两千载!”
    他目光仿佛穿透殿顶,望向无尽苍穹,又似回望漫长岁月:“两千年来,我长陵先辈披荆斩棘,於此荒芜边陲之地开宗立派,与天爭,与地爭,与妖爭,与人爭!洒下多少热血,埋下多少忠骨!方有今日七峰屹立,传承不绝之基业!”
    话语陡然一转,变得沉痛:“然而,两千年过去了!我长陵仍困守这东荒一隅!仍要时刻提防金龙海妖孽上岸侵扰!晋元郡百万生民,朝不保夕!我辈修士,空有向道之心,却不得不將大半精力耗於守土自保!长此以往,谈何光大法门?谈何追寻大道?更遑论……重振我上清一脉昔日荣光?!”
    最后几字,他几乎是低吼而出,眼中那点即將熄灭的精芒,在此刻燃烧到了极致。
    殿中一片死寂。五位首座无不心神剧震,脸上露出复杂之色。邢无极这番话,戳中了他们內心深处或许早已存在、却不愿或不敢深想的隱痛。
    邢无极喘息了一下,平復激盪的气血,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锐利,缓缓扫过眾人,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我寿元將尽,大限不远。许多事,看得反而比以往更透彻了。邢皓,是我的血脉,我岂不愿他好?但他守成有余,开拓不足,魄力城府皆缺。纵使我强行將他扶上殿主之位,以其心性能力,至多做个『守城之主』,保我长陵眼下基业不坠或可勉力为之,但欲打破困局,开拓新天,他,做不到!”
    他猛地一挥手,斩断所有犹豫与温情:“我们这一代,受限於资质、机缘、时运,或许也就止步於此了。但下一代,必须振作!必须更强!必须能引领长陵,杀出一片新天地!因此,正法殿主之位,不一定非得是张鈺——”
    他顿了顿,目光如焗,仿佛要將每个人的心思都照得通透:
    “但必须,是他们这一代弟子中——最强的那一个!能压服同辈,能令七脉归心,能携长陵破局而出,迈向更高远之道途的那一个!”
    “唯有如此,方不负祖师开创基业之苦辛,方不负我长陵两千载之守望,方不负……我等身为上清弟子之道心!”

章节目录


凡人修仙,我有六个装备栏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凡人修仙,我有六个装备栏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