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
    一声清越却隱含怒意的呵斥响起。打破了穹顶之中的寂静。
    正是先天灵根天音风节竹化形而成的青年。
    青年面色涨红,眼中怒意如炽,直视著画面中张鈺的身影:“区区紫府小辈,安敢妄测天心,污衊陛下清誉!我这就去,將此獠擒来,抽魂炼魄,以正视听!”
    言罢,周身翠绿灵光暴涨,竟有鏗鏘剑鸣之音自其体內发出,身形一动,便要撕裂空间,前往迷神林!
    “天音,坐下。”
    一道平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自殿堂中央响起。
    正是青帝。
    他的声音不高,却瞬间让天音风节竹周身的灵光一滯,动作顿住。
    “陛下!”天音风节竹不甘,转身急道,“此子信口雌黄,辱及陛下,若不严惩,恐损陛下威严……”
    “他说得没错。”
    青帝打断了青年的话,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淡淡的、令人心悸的坦然。
    “扶桑於我,確有成道之恩,此乃事实。我知其困於紫气元闕,却未曾施以援手,亦是事实。”
    此言一出,不仅天音风节竹愣住了,连殿堂內其他许多原本也面带怒色的草木之灵,也纷纷露出惊愕不解的神情。
    陛下……竟亲口承认了?
    青帝的目光终於从画面上移开,缓缓扫过在场诸多草木之灵,最后落在天音风节竹身上,继续道:“你若此刻去杀了他,反倒显得我心虚气短,欲盖弥彰,坐实了那『忘恩负义』之名。。”
    天音风节竹张了张嘴,满腔怒火被这平静的话语浇得熄灭大半,却仍梗著脖子道:“可是陛下,吾等岂能坐视此等狂徒污衊於您?您对吾等草木一族的恩德,天地可鑑!”
    “不错!”此时,坐在右侧上首的黄中李所化的黄袍老者,也缓缓开口,“昔日老朽尚在赤县神州潜修,因这『黄中李』延寿之能,遭玉清一脉数位天仙联手布局围困,欲夺我本源,移栽玉虚宫。彼时陛下尚未超脱,闻讯后仍不惜与玉清交恶,亲身犯险,闯入大阵,硬是將老朽残存的本源救出,移入此秘境温养。”
    黄袍老者起身,向著青帝郑重一礼:“若非陛下当年捨命相救,老朽早已沦为药圃中一株为人所控的果树,何来今日安稳?此恩,老朽永世不忘!”
    他环视四周,声音提高几分:“又何止是老朽?在座的诸位道友,建木兄当年为龙族培育青龙,损耗本源,是陛下超脱后以无上神通为其补全;火霞灵杏道友昔日遭地肺毒火反噬,形神欲散,是陛下取来北极玄冰精华与乙木青气为其调和,保其灵智不灭;三色幽兰道友当年初生灵智时,被上古凶兽『呲铁』盯上,欲吞其本源,亦是陛下护持……桩桩件件,哪一个不曾受陛下恩泽庇佑?”
    “是啊,陛下!”
    “若非陛下,我早被巫族炼成了蛊引!”
    “当年那天火劫……”
    隨著黄中李的讲述,殿中眾多草木之灵纷纷动容,许多尘封的记忆被唤醒,一时间,感激之声四起,许多存在眼中都流露出真挚的情谊与追忆。
    “好了,”青帝开口,声音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与超然,“我如今已然超脱此方天地,与道合真。天地间,已无人无事可真正『困』我、『缚』我。些许言语质疑,於我心中,早已掀不起波澜。”
    他负手而立,目光似乎穿越了穹顶,望向了秘境之外那更加浩瀚无垠的天地:
    “昔日扶桑於我有恩,是事实。但我若真想翻脸不认,了断因果,隨便寻个由头,將其真灵抹去,天地间,又有何人敢因此事置喙半分?”
    他顿了顿,目光收回,看向殿中诸多面露复杂之色的草木之灵:“我未如此做。非不能也,实不愿也,亦不屑也。”
    这番话,平静无比,却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真实。
    青帝此言,无异於在说:我念旧恩,是我之道;我若不顾,亦是常情,无人可责。
    许多草木之灵心中凛然,这才更深刻地意识到,眼前这位平易近人的青衣少年,其本质乃是凌驾於眾生之上的无上存在。
    他能继续庇佑草木一族,更多是出於延续万古的情分,而非“必须”。
    青帝並未理会下方眾人的心潮起伏,他踱步於殿堂中央,步履从容,仿佛在丈量著过往的岁月。声音缓缓流淌,带著回忆的色泽:
    “昔日,我不过是一条天赋尚可、却前路迷茫的九品青龙。困於血脉,囿於族规,所见不过江海之阔。后来侥倖,得太清道君传下仙道,窥得《先天阴阳五行真解》之妙,方知天地广大,道途无穷。於是,我以青龙之身为基,耗费无数心血,补齐五行,歷尽千劫,终证天仙之位。”
    他的目光扫过建木、黄中李等最古老的几位先天灵根:“再后来,得诸位道友推举信赖,匯聚草木一族气运愿力,合青龙、木灵、仙道之长,承载天命,成就『青帝』尊位。此恩此情,我孟章,一直铭记於心,未曾或忘。”
    说到此处,青帝的语气中流露出一丝极淡的感慨:“然而,即便身登『五方天帝』之位,看似尊崇无限……在此方天地规则之內,亦不过是格局更大一些的『囚笼』罢了。天地位格加持,亦有无形侵蚀与束缚。后来,崑崙圣母率先勘破藩篱,超脱而去;三清道祖紧隨其后,了断因果;祖龙、天凤、麒祖等先天神圣亦各寻道路……天地格局剧变,所谓『天帝』权柄,日渐虚化,甚至反成累赘。”
    他的声音微微低沉,仿佛触及了某些並不愉快的回忆:“黑帝、黄帝、炎帝三位道友,先后因种种缘由陨落道消;白帝道友下落不明,杳无音讯。看那时情势,下一个承受不住这『天帝之位』反噬,步他们后尘的……便该是我了。”
    殿堂之中,一片寂静。许多后来诞生的草木之灵,还是第一次听闻这段涉及上古天地剧变、五方天帝更迭的隱秘,不由得屏息凝神。
    青帝停下脚步,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在场所有草木之灵,尤其在那几位最古老的先天灵根身上停留片刻,眼神中多了一丝罕见的郑重:
    “因此,当年我决意衝击超脱,挣脱天地束缚。然超脱之路,艰险无比,非一人之力可成。扶桑道友,確曾於东海之滨,以自身近半本源,助我调和阴阳。此恩,我认。”
    他话锋一转,声音清晰地在殿堂中迴荡:“然则,助我最终踏出那一步的,却非扶桑一人之功。”
    他的目光依次点过:
    “建木道友,以自身无上空间本源,为我开闢超脱之『径』,稳固时空锚点。”
    “黄中李道友,献出数枚蕴含长生道果的本源李实,助我调和超脱时剧烈动盪的生机与寿元。”
    “还有……纯阴之木月桂道友,以太阴本源平衡我体內因扶桑曦光而略偏阳燥的木灵;南明离火梧桐、太阳金焱花等火属先天灵根,以其火德助我淬炼木中杂质;太白精金草、兑泽玄铁木等金属灵根,以其锋锐助我斩断诸多因果牵连;玄冥真水莲、天一真水藻等水属灵根,以其至柔滋养我超脱时受损的道基;戊土仙芝、地母元参等土属灵根,以其厚重承载我超脱剎那的法则反噬……”
    他一口气报出十数个在草木一族中地位尊崇、如今大多也位列殿中的先天灵根名號,每一个名號背后,都代表著一份沉甸甸的、涉及本源馈赠的恩情。
    “……乃至在场诸多草木道友,或献出一缕本源灵气,或以其独特道韵为我加持,或默默为我护道。”青帝面向眾灵,神情郑重,竟真的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若无诸位倾力相助,我孟章绝无可能安然超脱。此恩此德,我同样铭记於心,不敢或忘。今日藉此机会,谢过诸位。”
    “陛下言重了!万万不可!”建木老者第一个抢步上前,虚扶住青帝,“陛下折煞我等了!”
    黄中李也连忙道:“陛下!昔日情形,我等岂能不知?阴阳道莲前辈,见眾多大神通者纷纷超脱,天地失衡,危机四伏,心忧我草木一族无依,亦强行尝试超脱,最终……被天地反噬,本源散归天地!” 提到“阴阳道莲”这个名字,殿中许多古老灵植眼中都流露出悲痛与敬畏之色。
    建木接过话头,声音沉凝:“当年吾等献出些许本源,於自身而言,不过如同林木修剪枝叶,假以时日,自然恢復。但若无陛下庇佑吾等草木一族,在那诸强並起、大神通者纷纷寻求超脱或掠夺资粮的上古末年,吾等这些身怀异宝、却难有自保之力的草木灵根,下场如何?”
    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提高:“只怕百不存一!早成了那些大能者园中之玩物、丹炉之药材、乃至口中之食!便是侥倖留存,亦是惶惶不可终日。是陛下,给了吾等一方净土,一条生路!吾等助陛下超脱,亦是自助!陛下之谢,吾等愧不敢受!”
    “建木道友所言极是!”
    “若无陛下,焉有吾等今日?”
    眾多草木之灵纷纷附和,情真意切。它们对青帝的拥护与感激,绝非虚假。
    青帝直起身,坦然受了这份心意,脸上恢復了平静,抬手虚按,示意眾人归座。
    待殿堂重新安静下来,他才缓缓道:“我说这些,並非是要诸位感念於我,亦非推脱对扶桑之责。只是陈述事实,釐清因果。现在,我们再来谈谈扶桑。”
    他踱回主位旁,却並未坐下,沉吟片刻,道:“你们可知,我明知其被困紫气元闕,为何始终未曾出手相救?”
    黄中李若有所思,试探道:“莫非……陛下对扶桑道友,另有安排?”
    青帝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我与扶桑,算不得至交好友,但昔日他献出本愿助我成道。此恩我认,只是他与人族天仙东王公走得很近,並无需要我插手之处。再后来,我忙於超脱之事,自身尚且艰难,也確实无暇他顾。”
    “待我终於有余力关注故旧,得知其竟被镇压於『紫气元闕』时,最初確想出手。”青帝语气平淡,“但后来,另一件关乎吾等草木一族乃至天地格局的大事,让我改变了主意,中断了救援之举。”
    此言一出,殿堂內所有草木之灵都竖起了耳朵。关乎草木一族未来格局的大事?
    青帝的目光变得深远,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此事,也该让你们知晓了。域外混沌气息近年来异动频频。玉清一脉,正在积极推动『第二次封天之举』!”
    “第二次封天?!”
    “此事当真?!”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青帝点头道:“此事已得到除上清灵宝道君之外,几乎所有势力或顶尖存在的默许或认可,势在必行。不同於上古五方天帝相对鬆散的格局,此次封天,意在確立更加权责分明的『六御』体系,统御天地,应对內外之变。”
    他环视眾人,一字一句道:“吾等草木之灵,歷经磨难,方有今日一方净土。然若在此次封天大局中失位,无有足够话语权,未来命运堪忧。因此,这六御尊位之中,必须要有我草木一脉的一席之地!”
    建木眼恍然道:“陛下的意思是……想將扶桑道友,推上这六御尊位之一?!”
    “不错。”青帝坦然承认“扶桑,乃纯阳之木,位格至高,还在五行之上,其本源至阳至正,最是適合承载部分天命,坐镇一方。我为报其昔日之恩,亦是为我草木一族爭夺这六御中至关重要的一席,便萌生了將其推上此位的想法。”
    他继续解释道:“然而,六御之位,牵涉太大,覬覦者眾。若过早暴露扶桑作为候选,必会引来无数明枪暗箭。为了確保计划顺利,最好的办法,便是让他继续『困』在紫气元闕之中。那里虽是囚笼,却也是一层绝佳的掩护。待时机成熟,我再联合龙族两位祖神,加上我草木一族的全力支持,將扶桑道友推上神位,水到渠成。”
    此言一出,殿中眾灵先是一愣,隨即恍然,紧接著便是一阵释然与欣喜。
    “原来如此!”
    “陛下深谋远虑!”
    “是我等误会陛下了!”
    诸多草木之灵,尤其是方才对张鈺质问感到愤怒或对青帝產生一丝疑虑的,此刻纷纷面露愧色!
    青帝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並无多少计谋被理解后的欣慰,反而……流露出一种极其细微的、近乎不悦的漠然神色。
    “不过……”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殿中敏锐者,却能捕捉到那平静之下,一丝凛冽的寒意悄然瀰漫,“如今看来,扶桑……似乎对我的安排,很是不满啊。”
    他目光幽深:“他借那上清小辈之口发出的质问,怨气衝天,恨意深重。看来,他只记得我未曾救他脱困,却全然忘了,若无我在背后庇佑,他焉能在紫气元闕中『安稳』地度过这无数岁月?凤凰一族对其本源太阳之火可是覬覦已久!”
    青帝的语气渐渐转冷:“我予他机缘,他非但不思感激,反而积怨至此。若来日真的將他推上六御之位,掌一方权柄,得享天地尊荣……以他这般心性,届时羽翼丰满,恐怕非但不会念我今日维护、谋划之恩,反而会因昔日『被困』之怨,对我、多有嫌隙甚至掣肘吧?”
    他轻轻嘆息一声,那嘆息中再无半分温度:“我孟章,可不想一番苦心,最终却养出一个……仇敌来。”
    建木脸色数变,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嘆息,涩声道:“陛下……是觉得,扶桑道友,已不堪大用?欲……另择人选?”
    青帝並未直接回答,只是负手望天,仿佛在思索。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清晰冷冽:
    “那倒不至於彻底弃之。毕竟,扶桑確有恩於我。但,有些东西……”
    他目光微垂,仿佛穿透无尽空间,落在了那枚被张鈺持有的扶桑神叶之上:
    “我给他的,他才能要。我不给的,谁也抢不走。”
    “草木之灵,纯阳位格,又如何。”
    “无非,是再花费些时间,培育一株『新』的扶桑罢了。”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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