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神树之灵的身影再次消散於无形,张鈺心中静如古井,並未掀起半分波澜。
    胁迫、威胁、命悬一线……这般境遇,於他而言,早已不是初次品尝。
    初踏道途,在长陵仙门外门,那邢皓便三番五次刻意刁难、打压,几欲断其道途。那时他修为低微,只能隱忍,步步为营。
    后来于归墟,遭遇那老谋深算的刘道人,更是被其拿捏住软肋,以自身性命相胁,被迫捲入一场又一场险局,几度生死边缘徘徊,如同提线木偶。
    如今,这存活了不知多少万载、本体乃是先天灵根的扶桑神树之灵,以其莫测神通与掌控元闕的权柄,將他困於此地,强逼他行屠戮之事,动輒以元神降临、抹杀灵智相威胁,似乎局面更加凶险绝望。
    然而,张鈺的心境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沉静。
    邢皓?早已被他远远甩在身后,如今恐怕连仰望他背影的资格都已失去。若非答应邢无极,对方甚至不配再让他多看一眼。
    刘道人?那老狐狸精於算计,最终不也得与他立下歃血之盟,各取所需”?虽仍暗藏机心,但双方已然站在了相对平等的博弈台上。
    至於眼前这神树之灵……张鈺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寒的光芒。对方实力深不可测,手段通天,看似將他逼入绝境,掌控生死。
    但仔细思量,对方为何不直接搜魂夺魄、控制心神,或另寻他人?为何始终以“完成约定后前往青帝秘境传话”为条件?甚至在察觉他可能隱藏月冕后,也只是言语逼迫,而非立刻翻脸动手?
    原因无他——忌惮。
    忌惮他“上清嫡传弟子”的身份背后,可能存在的截教余威;更忌惮那位能引动九色霞、青玉杖,强行將紫气元闕从虚空拖出的“上清前辈”!
    神树之灵困守此地万古,渴望脱困,也渴望了解外界巨变,尤其是与孟章神君相关的信息。张鈺,是目前看来最合適、也最“安全”的信使人选——至少在上清一脉的潜在干预下,他这枚棋子,不能轻易毁掉。
    “只要给我时间……”张鈺握了握拳,感受著手背扶桑神叶纹路传来的温热,也感受著体內真龙武装吞噬眾多妖兽阴属本源后带来的、不断增长的力量。
    今日被迫为刀,受制於人,他日若道途有成,实力足够,今日种种胁迫与憋屈,定要与这扶桑神树,好好算一算!
    將翻涌的心绪压下,张鈺迅速感知四周。凭藉扶桑神叶赋予的“东君”权柄,他对整个紫气元闕的灵气分布与生灵匯聚,有了更清晰的把握。
    果然,正如神树之灵所言,绝大部分倖存修士与妖兽的气息,正从四面八方,朝著元闕中心区域那片相对开阔的平原匯聚。那股混合了人族阵法灵光与妖族血气妖云的庞大气息团,如同黑夜中的灯塔,昭示著最后的抵抗力量正在集结。
    然而,就在张鈺准备动身,前往那最终战场进行最后的“清理”时,他的感知猛地一顿。
    在另一个方向,距离中心平原颇为遥远的一处区域,竟然还盘踞著一股独立而强大的灵力波动!这股气息纯粹而凝聚,与中心区域那混杂喧囂的气象截然不同,且丝毫没有向中心靠拢的跡象。
    “居然还有落单的?而且……规模似乎不小?”张鈺略感诧异。在他展现出足以灭杀九品妖尊、进行无差別猎杀的恐怖手段后,竟然还有势力敢於脱离大部队,独自偏安一隅?是自信过度,还是另有依仗?
    不过,这对他而言,无疑是好事。若能先行剪除这支落单的力量,不仅能削弱最终决战的压力,更能获取更多的阴属本源,进一步强化自身。逐个击破,总好过一头扎进敌人重兵集结的堡垒。
    张鈺不再犹豫,身形化作一道流转身赤金光芒的虚影,调转方向,朝著那股独立气息所在的位置,悄然疾掠而去。
    凭藉权柄感知与速度加持,不过大半日光景,他便已接近目標区域。隨著距离拉近,那股独立气息的细节也愈发清晰。
    那是一种他並不陌生,却从未亲自交手过的、独特而恢弘的灵力波动——庄严、肃穆、內敛,却又隱隱透著一种普度眾生、接引彼岸的宏大愿力,其中更夹杂著一丝与本土仙道迥异、仿佛源自天外的奇异韵律。
    感知彻底清晰的剎那,张鈺悬浮於半空的身形微微一顿,眼中寒芒骤盛,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冰凌!
    “怪不得……敢独立於此,不与他人合流。”他低声自语,声音带著刻骨的冷意,“原来是禪宗的禿驴!远在西牛贺洲极乐净土,竟然也跋涉无尽海域,跑来这东海三岛之地凑这份热闹……”
    杀意,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熔岩,自心底轰然涌起,瞬间瀰漫周身。这杀意,甚至比对那扶桑神树之灵的愤懣更为纯粹、更为根深蒂固!
    自他成为上清真传弟子,於长陵仙门祖师殿中正式拜入截教那一刻起,烈阳师尊便曾神色凝重地告诫过他:
    “鈺儿,你既入我上清之门,承袭道统,有一事须终生谨记——日后修行路上,若遇禪宗子弟,无需多言,不必问因,格杀勿论!”
    彼时张鈺尚不解,追问缘由。烈阳师尊沉默良久,方语气沉重而复杂地解释道,此事关乎上古一桩惊天秘辛,牵连甚广,如今不便细说。
    他只言道,昔年上清道君率万仙革天,意图重定乾坤秩序,固然遭到天地间诸多势力联合反对,可谓举世皆敌。
    但与其他势力之间,更多是大道理念、利益格局之爭,胜败乃兵家常事,无非成王败寇,虽有仇怨,却並非不可化解的血海深仇。
    唯独与这禪宗一脉,上清之恨,是刻在骨子里、融在血脉中的死仇!两者之道,截然相反,势同水火,绝无半点调和之余地!
    烈阳师尊当时语焉不详,只模糊提及,禪宗所修之法,虽看似亦以阴阳五行为基,实则其根本早已受到了“域外之力”的深远影响乃至侵蚀,发生了某种本质上的畸变。这种畸变,与巫修专注锤炼肉身气血、鬼仙专精魂魄元神、妖仙化形求道等“旁门”截然不同。
    巫、鬼、妖等道,纵使路径与正统仙道有异,但其根本並未脱离“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反虚、炼虚合道”这一囊括诸天万道的修行总纲。
    无非是侧重点不同,或於某一阶段走得更远、更偏而已,终究仍在此方天地大道允许、乃至衍生的范畴之內。
    而禪宗之道,自根基处便已不同!
    据烈阳师尊所述,禪宗修行之始,所谓“气海境”,並非开闢下丹田气海、贯通奇经八脉、点亮周身窍穴。而是构筑什么“三脉七轮”!其中关窍玄奥,与仙道经络学说迥异,张鈺並不深知。
    及至第二境,仙道修士於识海凝练“元神”,而禪宗修士却凝聚“舍利子”!此物非虚非实,似魂非魂,据传有种种不可思议之能,与元神之道判若云泥。
    至於第三境,仙道乃开闢“紫府”,內蕴乾坤,孕育道果;禪宗则是构筑“灵台”,號称方寸灵山,接引净土。
    更关键的是,禪宗修士驾驭阴阳五行之力,並非依靠五行相生相剋、阴阳转化的天地至理,而是掺杂了一种名为“香火神道”的奇异力量,並参照了某些域外法门,將几种力量以一种诡异的方式组合、嫁接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似是而非、却威力不容小覷的独特力量体系。
    可以说,禪宗之道,乃是糅合了部分仙道皮毛、大量神道法门、以及不明底细的域外之力,所形成的“杂交”產物!其存在本身,便被许多坚守正统的仙道大能视为对天地大道的“污染”与“褻瀆”。
    烈阳师尊最后更是提及一桩上清一脉视为奇耻大辱的旧事:昔年革天之战中,上清道君座下一名惊才绝艷的亲传弟子,竟在激战中被禪宗大能以诡秘手段“渡化”,叛出门墙,反投入禪宗门下!此事令整个上清一脉蒙羞,恨意滔天。故而上清门规铁律之一,便是“遇禪宗者,杀无赦”!两者之间,唯有你死我活,绝无第二种可能!
    往日只是听闻,今日竟真的在此相遇!张鈺胸膛之中,那股属於上清弟子的传承恨意与诛杀使命,如同被点燃的烽火,熊熊燃烧起来!
    他收敛气息,悄然靠近。只见前方不远处,一座並不算高耸、却山势奇峻、颇有灵秀之气的山峰之上,果然聚集著大片身著或土黄、或絳红、或月白僧袍的禪宗修士。
    这些修士数量约莫百余人,气息彼此勾连,浑然一体。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们並非简单地聚集,而是结成了某种玄奥的阵势。所有修士按特定方位盘坐,周身绽放著柔和的、或金或白或七彩的灵光,这些灵光並非散乱,而是如同受到无形指引,向著山峰顶端匯聚,隱隱形成一道粗大而凝实的光柱,冲天而起!那光柱之中,蕴含著精纯的愿力与奇异的禪唱梵音,竟似在尝试沟通、穿透紫气元闕那封禁天地的无形壁障,与外界產生联繫!
    “想求援?还是想以秘法破界?”张鈺眼神一冷。绝不能让这些禿驴得逞!
    他目光扫过,迅速判断对方实力。禪宗等级与仙道不同,但大致可类比。山顶核心处,有六名身披锦绣袈裟、头有肉髻、周身佛光最为凝实厚重的老僧,其气息渊深如海,带给张鈺的压力,丝毫不亚於紫府九品乃至巔峰的人族修士!此乃禪宗“珈蓝”果位,对应仙道上三品(紫府)。
    在这六名珈蓝外围,则是一百零八名身著简朴僧衣、气息精纯统一的壮年或中年僧人,他们个个眼神坚毅,周身佛光连成一片,气息大约在檀宫中三品(六品左右)层次。此乃“比丘”果位。
    这些禪宗修士的排列极具章法。每十八名比丘,环绕一名珈蓝,以特定方位结成一个较小的阵势,彼此佛光交融,气息浑然一体,仿佛十八人成了那珈蓝的延伸与力量增幅器。
    而六个这样的“小阵”,又以一种更为宏大的方式连接在一起,共同构成了山顶那道冲天光柱的六个核心“阵眼”。六阵相连,气机循环往復,隱隱自成一方佛国净土虚影,散发出不容侵犯的庄严气势,竟真的在一定程度上,抵御著紫气元闕规则的压制,並尝试与外界建立微弱的联繫!
    “好精妙的阵法,好古怪的力量运行方式。”张鈺心中暗凛,禪宗能於此方天地立足,甚至能与上清这等庞然大物结下死仇,果然有其独到之处。这阵法蕴含的愿力与那种域外韵律结合,形成的防御与沟通之力,与纯粹依赖五行灵气的仙道阵法迥然不同。
    不过,也到此为止了。
    张鈺不再隱匿,心念一动,手背金纹光芒流转。浩瀚的元闕纯阳之力被他引动,灌注於袖中那古朴捲轴。
    “嗡——!!!”
    天地间骤然一暗!一幅巨大无朋、边缘流淌著苍白色泽的万象剑图虚影,如同天幕垂落,带著镇压虚空的磅礴伟力与撕裂一切的凌厉剑意,朝著那座禪宗修士聚集的山峰,悍然笼罩而下!剑图展开的瞬间,便將那冲天而起的佛光光柱强行压制、扭曲、隔绝!
    剑图虚影之下,山峰之上,那名为首的、身披金色绣龙袈裟、面容枯瘦却目光如电的老僧,缓缓抬起眼帘。他並未惊慌,双手合十,高诵一声佛號,声音洪亮,穿透剑图的压制,清晰传出:
    “阿弥陀佛!贫僧摩訶耶,乃西牛贺洲大雷音寺座下护法珈蓝。不知是何方神圣驾临?可否现身一见,阐明因果?”
    声音平和,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禪定之力,试图安抚躁动的空间,稳定眾僧心神。
    张鈺的身影,缓缓在剑图核心处的苍白光芒中显化而出,凌空而立,面无表情地俯瞰著下方那一片璀璨佛光与一双双或惊怒、或疑惑、或悲悯的僧眾眼眸。
    没有言语,没有交涉。
    回应摩訶耶珈蓝的,是剑图之內,骤然亮起的、无穷无尽的、蕴含纯阳破邪真意的苍白色剑气,以及自张鈺身后升腾而起、发出清越激昂鸣响、流淌著淡金纯阳道韵与森然戮仙杀意的五道惊世剑光!
    禪宗?死敌尔。
    唯杀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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