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著残叶,在苏贵人的庭院里打著旋儿。
    石径两侧的菊开得正盛,却掩不住满园萧瑟。
    宴席设在庭院中央,几案上摆著三四样时令菜餚。
    清蒸蟹肉盛在青瓷盘中,旁边配著一小碟姜醋。
    栗子烧鸡色泽金黄。
    还有一盅冒著热气的百合莲子汤。
    苏贵人立在廊下,见婉棠与李萍儿相偕而来。
    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德妃娘娘与鳶嬪娘娘真是形影不离,倒显得臣妾这饯行宴別有用心了。”
    李萍儿温声应道:“到底都在长乐宫住过,你要走,自然要来送送。”
    “送?”苏贵人眸光微冷,“鳶嬪娘娘说笑了,我们似乎连三句话都不曾说过。更何况……”
    她声音忽然压低,“若不是您那日在御前献舞,或许臣妾早就……”
    “既然设宴,就开席吧。”婉棠淡淡打断。
    目光掠过苏贵人微微泛白的指节,逕自在主位落座。
    三人方才坐定,苏贵人便执起酒盏。
    声音带著几分淒清:“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
    “这深宫,终究是留不住该走的人。”
    李萍儿朝婉棠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婉棠却只是执起玉箸,轻轻拨动碟中的蟹肉:“请。”
    酒盏相碰的清脆声在秋风里显得格外寂寥。
    酒过一巡,李萍儿忽然发觉小禄子已不见踪影。
    正疑惑间,却见那抹熟悉的身影匆匆自月洞门闪入。
    几乎同时,通传声起:“皇上驾到。“
    【一听小禄子打的报告,狗皇帝立刻就来了,生怕婉棠出事。】
    【这还是轻的,最重点,当听见柳贵人身份可疑时,皇上马上就开始调查。】
    【所以说还是皇上办事效率高,立刻查到柳贵人就是王静仪的侄女。竟然敢偷梁换柱,送入宫中。】
    【王家对皇上倒是没有任何威胁,狗皇帝怕就怕,对婉棠有害。】
    【可不是嘛,在皇上的心里面,婉棠有点心眼,但不多。他不盯著怎么行。】
    婉棠心中暗笑。
    皇上已经知道了吗?
    那就真是,再好不过了。
    眾人慌忙起身行礼。
    苏贵人抬眸时眼中已盈满水光,那目光似蛛网般黏在楚云崢身上。
    却见他径直走向婉棠,连一个眼风都未曾扫过来。
    “听说你们姐妹在此设宴,朕也来凑个热闹。”楚云崢执起婉棠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挠。
    恰在此时,丫鬟捧著朱漆食盒上前,揭开时只见一碗色泽金黄的汤羹。
    盛在白玉碗中,香气馥郁。
    苏贵人接过汤碗,指尖微微发颤:“在宫中的日子,多蒙德妃娘娘照拂。”
    “这是臣妾用血燕燉的参汤,聊表心意。”
    李萍儿瞳孔骤缩,正要开口,婉棠却已伸手接过汤碗。
    指尖在碗沿轻轻一叩:“妹妹有心了。”
    “只要妹妹不怨恨本宫就好。”
    楚云崢凝视著那只白玉碗,忽然笑道:“棠棠可还记得那日在养心殿的棋局?”
    “朕让你一子,你便反败为胜。”
    “自然记得。”婉棠迎上他的目光,“多谢皇上让棋。”
    “不是每个人都是朕。”楚云崢轻轻摇头,声音温柔却带著警示,“会让著你的。”
    碗中热气氤氳,映得三人神色明灭不定。
    话音未落,柳贵人娇俏的嗓音已从月洞门外传来:“好香的汤羹!”
    “苏妹妹真小气,设宴都不叫我!”
    只见她提著裙摆快步走进,见到楚云崢时故作惊讶地掩唇:“皇上也在?”
    “臣妾失仪了。”
    行礼时眼波流转,分明是得了消息特意赶来。
    【瞧著柳贵人真会装,怕是还不知道,皇上是特地让小冬子搞出动静的。】
    【为的就是將她引来。】
    【可不是,她不来,怎么好敲打?】
    【只是棠棠要当心啊,那碗汤还真不能喝,下毒了。】
    【苏贵人,是真的將你恨到骨子里了。平时连蟑螂也怕的人,竟然也会为了一个男人,对你投毒!】
    婉棠表情平静,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苏贵人冷哼一声別过脸去,指尖死死攥著衣袖。
    婉棠却含笑招手:“既然来了,就坐下吧。“
    说著便將手中的白玉碗递过去,“这可是苏妹妹亲手燉的血燕参汤,十分名贵。”
    “既然来了,你也尝尝。”
    苏贵人脸色骤变,伸手欲拦:“这是特意为德妃娘娘准备的!”
    楚云崢眼底如深渊,淡淡道:“瞧著也不少,都尝尝。”
    “不行!”苏贵人一口回绝。
    一张脸憋的通红:“我就不给她吃。”
    “哦?“柳贵人挑眉,语气带著刻意的挑衅,“你不让我喝,我偏要喝!“
    说罢竟真的接过碗盏,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仰头饮尽。
    汤碗见底时,她得意地拭了拭唇角,却未注意到苏贵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以及婉棠与楚云崢,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眼见柳贵人当真將汤羹饮尽,苏贵人脸色“唰“地白了。
    她猛地起身,声音都变了调:“不要!“
    柳贵人却已將白玉碗倒扣,得意洋洋地展示著空碗:“怎么?”
    “苏妹妹这般小气,连一碗汤都捨不得?”
    “德妃娘娘赏我的,我自然要喝个乾净。“
    她刻意將“德妃娘娘“四字咬得极重,眼尾瞟向苏贵人,满是挑拨的意味。
    楚云崢端坐主位,唇角噙著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仿佛在观赏一场拙劣的戏码。
    婉棠依旧从容地执著品菜,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唯有李萍儿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锦帕,指节微微发白。
    “吐出来!快吐出来!“
    苏贵人竟顾不得礼仪,衝上前去就要抠柳贵人的喉咙,声音里带著哭腔,“我求你了,快吐出来......“
    柳贵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连连后退。
    还不忘向楚云崢投去委屈的目光:“皇上您看,苏妹妹这是要逼死臣妾啊......不过是一碗汤......“
    话音未落,柳贵人的身子猛地一僵。
    “砰!“
    柳贵人软倒的身躯重重撞翻了案几,杯盘碗盏应声碎裂,汤汁酒水泼洒一地。
    她蜷缩在地剧烈抽搐著,嘴角不断溢出白沫。
    “这汤里有毒!“李萍儿失声惊呼,整个庭院顿时乱作一团。
    宫女太监们惊慌失措,有的想要上前搀扶,有的已经嚇得呆立当场。
    婉棠快步上前蹲下,迅速查看了柳贵人的状况。
    抬头厉声吩咐:“都愣著做什么?”
    “快將柳贵人小心抬回寢宫,速传太医!”
    她扯下腰间绢帕,轻轻擦拭著柳贵人嘴角的白沫,动作沉稳得与周围的混乱格格不入。
    待宫人们手忙脚乱地抬走柳贵人后,婉棠这才转向瘫坐在地的苏贵人。
    声音里带著破碎的痛楚:“本宫处处维护你,你竟想要我的命?“
    “维护?“苏贵人突然癲狂大笑,泪水混著胭脂在脸上纵横,“你毁了我侍寢的机会,断了我接近皇上的路!“
    她猛地指向婉棠,指尖因激动而剧烈颤抖,“就因为你嫉妒!嫉妒我比你年轻。“
    她转而跪爬向始终端坐不动的楚云崢,拽住明黄龙袍的衣角:“皇上,臣妾对您是一片真心啊!”
    “求您让臣妾留下,臣妾爱你....“
    “爱?“楚云崢轻嗤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朕与你之间,何来情爱?”
    “不过是个懵懂无知的小孩子罢了。“
    婉棠忙上前打圆场:“皇上说的是,苏贵人年纪尚小,一时行差踏错。”
    “这次確实错得离谱,臣妾定会好生训诫......“
    “既然是小孩子,“楚云崢不容置疑地打断她,目光如利箭般射向跪伏在地的苏贵人,“那便什么都不明白。“
    他缓缓起身,明黄龙袍在秋风中猎猎作响,“敢对朕的爱妃下毒,这等胆量,这等心机,岂是一个'小孩子'能做得出来的?“
    楚云崢漠然抽回衣角,对刚才柳贵人中毒的一幕视若无睹,仿佛那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他垂眸审视著苏贵人,眼神冷得像淬了冰:“你兄长可知此事?“
    苏贵人浑身一颤,哭声戛然而止。
    婉棠面色一变,她想过,皇上是来帮她的,但是没想到,皇上竟然將苏言辞也给算进去了。
    【狗皇帝还是动手了。】
    【还是因为苏言辞太没有野心了,一心只想解甲归田。】
    【皇上这时正是重用人才的时候,怎么会放苏言辞离开。】
    【原本军功已经换了兄妹二人的自由,这下好了,毒害皇妃,这个罪名,够苏家满门了。】
    【狗皇帝做了好大一个局,只要苏言辞想救人,不仅要留下,还要对狗皇帝感恩戴德,鞠躬尽瘁了。】
    【最噁心苏贵人,最討厌她的无知,害死苏言辞了。】
    “说。“天子俯身,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著刺骨的寒意,“是苏家指使的,还是......苏言辞?“
    跪在地上的苏贵人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婉棠闻言心头一凛,看向楚云崢的目光里不禁染上几分忌惮。
    苏贵人闻言更是慌乱,她跪行几步,声音淒切:“不!与臣妾的兄长无关!”
    “是臣妾的错!都是臣妾嫉妒德妃娘娘得宠,一时糊涂......“
    苏贵人泣不成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臣妾知错了,求皇上开恩......“
    楚云崢却只是冷冷一瞥,对暗处唤道:“欧阳青。“
    一道玄色身影应声而出,如鬼魅般单膝跪地。
    “將人押入刑部大牢。“天子声音平静,却带著刺骨的寒意,“再传朕口諭,命苏言辞即刻进宫。“
    欧阳青领命,利落地將瘫软的苏贵人拖起。
    她还在不住哀求,声音渐渐远去。
    楚云崢这才转向婉棠,凌厉的眼神瞬间化作一池春水。
    他执起她微凉的素手,柔声道:“棠棠,有朕在。“
    秋风拂过,他替她拢了拢鬢边碎发,语气宠溺却不容置疑:“没人能伤害你。剩下的一切,朕会处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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