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厅內觥筹交错,琉璃灯將汉白玉阶照得如同仙宫。
    楚云崢与萧明姝高坐凤鸞台,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目光皆不时瞟向侧殿方向。
    那里珠帘低垂,却迟迟不见今日主角的身影。
    “婉嬪怎还未到?”楚云崢望向侧殿,指尖无意识摩挲著酒盏,“今日可是明辉和她的好日子。”
    萧明姝含笑为他斟酒:“妹妹方才遣人来告,说要准备支惊喜的舞给皇上助兴呢。”
    凤眸掠过台下空置的鎏金舞毯,“想必正在更衣梳妆。”
    台下恰有教坊司舞姬献完《春江月夜》,丝竹声暂歇。
    帝王忽然笑道:“朕昨夜瞧棠棠跳了段《霓裳》,当真无可挑剔。”
    “不知棠棠今日又有什么惊喜,当真是令人期待。”
    “只怕一舞倾城,从此再无人能敌。以后提起这霓裳舞,別人在提编舞人梅妃时,也要將棠棠提出比较一般了。”
    话音未落,皇后突然轻咳一声,指尖微微发颤地整理了下凤冠。
    楚云崢立即关切俯身:“皇后可是不適?”
    “无妨。”萧明姝苍白的脸上挤出笑纹,“只是想起先帝时梅妃一舞动天下的风采。”
    “不知妹妹今日能否超越前人?”
    她忽然压低声音,“听说妹妹特意求了套舞衣呢。”
    “如此好的舞蹈,自然要有一套好舞衣。”楚云崢眼中满是期待。
    丝竹声如水波荡漾,八名舞姬如莲瓣般缓缓绽开。
    水袖拋洒间,一道身影自人群深处浮现。
    鮫綃纱在宫灯下流转著月华般的光泽,金线绣出的凤凰暗纹隨著步伐若隱若现。
    裙摆逶迤三丈余,所过之处皆泛起星点萤光。
    “天爷!这莫非是失传的'月华鮫綃'?”老翰林惊得鬚髮皆颤。
    “听说织一尺便要耗百金,这满地流光要多少金银细软才够啊!”
    工部尚书猛地起身:“金线里掺了西域萤光粉!那东西,可珍贵无比啊!”
    话未说完便被同僚拽回座位。
    楚云崢早已不自觉前倾身体,龙椅发出吱呀轻响。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舞者面纱后朦朧的轮廓,酒盏倾泻沾湿龙袍都浑然不觉。
    是她吗?
    这就是她穿上这套衣服的样子吗?
    萧明姝唇角扬起冰冷的弧度。
    她满意地看著帝王失態的模样,指尖轻轻摩挲。
    舞姬们突然如潮水般退去,唯留那道身影独立台中。
    楚云崢突然攥碎手中核桃。
    双眼直勾勾的盯著舞台。
    不!
    不是她!
    台上舞姬水袖翻飞,绿腰柔媚如蛇,每一个回眸都带著勾魂摄魄的风情。
    满座文武看得目眩神迷,唯有苏言辞与周肃面色凝重如铁。
    许砚川斜倚案几,指尖懒散地转著酒杯,唇边噙著抹讥誚的笑。
    一舞终了,满堂喝彩如雷。
    许砚川忽然掷杯大笑:“妙极!末將在北漠时,倒是在红帐里见过这等舞姿。”
    “没想到皇宫盛宴竟也与勾栏別无二致!”
    满场死寂。
    萧明姝强笑道:“许將军醉了,这不过是助兴。”
    “助兴?”
    周肃猛然起身,笏板直指台上,“《礼记·乐记》有云:'乐者,德之华也'!今日既是公主满月又是封妃大典,竟以淫乐褻瀆礼法!”
    他转身扫视眾臣,“莫非诸公要让史书记载,大楚皇嗣的满月宴与青楼酒同席?”
    兵部尚书梗著脖子反驳:“周大人何必扫兴?”
    “这可是皇上亲自举办的宴会,难道你就不为皇上想想?”
    “正是为皇上圣誉著想!”
    周肃声如洪钟,“昔年商紂王宠妲己舞霓裳,周幽王为褒姒烽火戏诸侯。”
    “今日这绿腰舞,诸位是要让皇上效仿亡国之君吗?”
    眾臣顿时噤若寒蝉。
    苏言辞这才缓缓起身:“周大人言重了。”
    他温和地压下周肃的笏板,“不过是个助兴插曲,既已舞罢,便该行封妃正礼了。”
    目光转向楚云崢时微微一顿。
    楚云崢指节已攥得发白,龙椅扶手上赫然裂开道细纹。
    所有视线都聚焦在帝王身上,楚云崢却只死死盯著台上那个仍在搔首弄姿的身影。
    鼓乐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夜风卷著残酒气息,吹得宫灯乱晃。
    婉棠隱在暗处,厚重的礼制宫装如鎏金茧壳將她包裹。
    她冷眼看著台上那人,虽面纱遮容,但眉间那点刻意模仿的硃砂痣,和自己已经有了八九分相似了。
    “呵……”
    楚云崢忽然发出一声令人齿冷的轻笑。
    他缓缓起身,龙靴踏过琉璃盏碎片,每一步都让百官屏息。
    台上人娇羞垂首,跪姿却刻意露出段雪白颈子,仿佛等待帝王亲手搀扶。
    谁知楚云崢猛地掐住她下巴,力道大得面纱瞬间渗出血跡:“谁准你穿这身衣服?”
    声音淬著冰碴,“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她的东西,你有什么资格沾染?”
    林晚意嚇得浑身乱颤,想像中的恩宠並未到来。
    却被这冰冷摄人的气息,嚇得抖如筛糠,鵪鶉一般匍匐在地。
    “脱!”楚云崢突然暴喝,“现在就给朕把这身衣服扒下来!”
    萧明姝慌忙起身:“皇上息怒!这是婉棠!”
    楚云崢脸上依旧没有半点表情。
    只有毋庸置疑的威压。
    他已经决定的事情,不容许有半点质疑。
    林晚意在一片死寂中颤抖著褪衣。
    萤光粉混著眼泪糊满胸膛。
    李德福缓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將散落在地的月华鮫綃捧起。
    仿佛捧著的不是一件舞衣,而是某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圣物。
    他嘴角向下撇著,眼神里透著一股看螻蚁般的蔑视。
    他拉长了尖细的嗓音,那声音不大:“哼,知道这是什么,就敢往身上披掛?”
    他抖开那件流转著月华光泽的舞衣,萤光粉如星辰碎屑般簌簌落下。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每一寸鮫綃,每一根金线,都是万里挑一、价比千金的宝贝!”
    他刻意顿了顿,阴冷的目光扫过地上颤抖的身影,语气愈发森寒:“这可是万岁爷,特地为……”
    说到此处,他像是触及了什么极大的忌讳,猛地收声。
    “特请了江南十八位顶尖绣娘,耗费整整六年光阴,日夜不休才赶製出来的。”
    “普天之下,除了『那位』主子,谁也没这个福分,没这个资格沾身!”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
    台上,林晚意早已瘫软在地。
    她发出的呜咽声被恐惧扼在喉咙里,变成断续而绝望的哀鸣,身体因剧烈的颤抖而蜷缩成一团。
    然而,楚云崢对此充耳不闻。
    他只是冰冷地转过身,將李德福递上的那件舞衣紧紧抱在怀里。
    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深深陷入那柔软的鮫綃之中。
    脸上再无半分帝王的威严,只剩下一种沉痛的、几乎要將他压垮的巨大痛苦。
    那双曾睥睨天下的眼眸低垂著,视线牢牢锁在怀中那抹月华之上。
    周遭的一切,都已不復存在。
    他仿佛抱著的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一个易碎的幻梦,一个永不可得的执念。
    婉棠站在后面,瞧著楚云崢脸上的表情,心也跟著微微的疼了一下。
    那般疼爱和珍惜的模样,还是婉棠第一次看见。
    即使只是一套,也足够让后宫中所有女人都输了。
    楚云崢背对著鎏金舞毯,他的身影在琉璃灯下拉出一道孤绝而冰冷的剪影。
    台下是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淬寒冰,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霓裳之舞,清雅高华,岂容……岂容这等淫词艷曲、绿腰媚舞来褻瀆?”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那个名字是一根刺,卡在喉间,吐不出也咽不下,最终只化作一个模糊的“她”。
    紧接著,他猛然抬头,视线却並未看向任何人,而是空洞地投向殿外沉沉的夜空。
    毫无转圜余地:“来人!將这台上的柱子,给朕拆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连一直稳坐凤鸞的萧明姝都愕然失色,她下意识地用手掩住了唇,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置信。
    但这诧异只存在了一瞬,下一秒,那眼底深处便翻涌起几乎无法压抑的狂喜和快意。
    她迅速起身,脸上堆砌出恰到好处的惊慌与担忧,
    声音拔高,带著悽惶:“皇上,三思啊!”
    “台上……台上跪著的可是婉棠妹妹啊!您这是要……”
    然而,楚云崢对她的话恍若未闻。
    背影纹丝不动,如同磐石,隔绝了所有求情与惊愕。
    一旁的李德福早已领会圣意,尖瘦的下巴微微一扬,递出一个眼色。
    一个小太监如同鬼魅般敏捷地窜上台去,毫不怜惜地用一团绸布塞住了林晚意的嘴。
    隨即用准备好的绳索將她迅速捆缚。
    萧明姝见状,上前两步,声音带著颤:“皇上!柱子拆了,这台子顷刻就要塌了,会出人命的!”
    “皇上……”
    楚云崢终於有了反应。
    他却並非回头,只是抱著那件舞衣,一步一步朝著外面走去。
    他的眼神空茫而伤痛。
    他没有回答皇后,甚至没有再看那即將崩塌的舞台一眼,就这样在百官死寂的目光中,悵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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