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尔兰南部,科克港。
    海风终年裹挟著不列顛群岛独有的湿冷,一遍遍地冲刷著这座港口城市。码头上,盖尔渔夫们用本地土话扯著嗓子叫卖刚从海里捞上来的鯡鱼,腥味混著海盐的味道,钻进每一个路人的鼻孔。城里那些石头砌成的店铺內,商人们的討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精明算计。
    这座城市名义上的主人,德斯蒙德伯爵,杰拉尔德·菲茨杰拉德,已经离开两年多了。
    当初,他与宿敌奥蒙德伯爵托马斯·巴特勒的领地纠纷闹得不可开交,再加上新教与天主教的矛盾在岛上愈演愈烈,他不得不动身前往伦敦,去请求那位信奉新教的女王伊莉莎白一世亲自裁决。
    可谁也没想到,这一去,人就没了消息,活像是被泰晤士河的淤泥给吞了。
    伯爵的长时间缺位,让科克领的上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起初,人们还只是在酒馆里窃窃私语,可现在,那片不安的阴云已经积聚得越来越厚,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所有人都觉得,这是英格兰人专门衝著他们这些爱尔兰天主教徒来的,一个彻头彻尾的阴谋。
    科克城,德斯蒙德家族的城堡大厅。
    壁炉里的火焰烧得噼啪作响,可那点热量根本驱不散大厅里的寒意。几个伯爵麾下的骑士和扈从围著一张巨大的橡木长桌,面前杯子里的麦酒早就凉透了,谁也没心思碰一下。
    “两年多了!这两年没有了伯爵,我们是怎么过的!”
    一个叫康纳尔的骑士猛地把手上的皮手套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他是个典型的盖尔人后裔,一头惹眼的红髮,脸颊上满是风吹日晒留下的印记。
    “我们的伯爵就像扔进泰晤士河里的一块石头,连个水都没见著!那个英格兰女王,她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怒吼打破了死寂,立刻有人接上了话。
    “还能干什么?”另一位鬍鬚白的老骑士冷哼一声,嘴角掛著一丝嘲讽。“伦敦那边递过来的消息,你们没听说?女王陛下『挽留』了伯爵,美其名曰是为了更好地『调解』他和奥蒙德家的矛盾。狗屁的调解!这他妈就是软禁!”
    “税!今年的税收怎么办?”一个穿著体面的管事哭丧著脸,肥胖的手指绞在一起。“领地里的收成倒还不错,可这税,我们就不知道交给谁比较好,现在这税都留在我们自己家中等待上缴,但是我们的仓库就快放不下了,要不我们派人去伦敦一趟,找个靠谱的本地人,將一部分税给伯爵?”
    “交给英国佬?你他娘的是不是疯了?”康纳尔的眉毛拧成一团,狠狠地瞪著那个管事。“那不就等於我们自己承认,德斯蒙德的土地现在归那个女人管了吗?伯爵要是回来了,第一个就得把你吊死在城门口!”
    管事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可伯爵……他还能回来吗?”一个角落里,一个年轻的扈从怯生生地问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整个大厅,瞬间鸦雀无声。
    这个问题,是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谁都看得见,谁都不敢碰。
    良久,还是康纳尔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我有个跑船的表兄,他前阵子从北边回来。他说,『佩尔』地区,就是都柏林那一片,又来了一船又一船的英格兰新教徒。”
    他顿了顿,扫视著眾人紧张的脸。
    “那些英国佬一来,就有当地的领主手里最好的那片土地变成了英国佬的『种植园』。他们把我们信奉天主的人赶走,把土地用篱笆围起来养羊,或者种他们自己爱吃的麦子。”
    “魔鬼!这帮人就是想把我们赶尽杀绝!”一个骑士气得满脸通红。
    “他们想让我们的灵魂都下地狱!那些该死的新教徒,他们连圣母玛利亚都不尊敬!”
    咒骂声此起彼伏,大厅里的气氛变得狂躁起来。
    康纳尔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制止了眾人的喧譁。
    “现在骂这些屁用没有。”他站起身,双手撑著桌面,身体前倾,一字一顿地开口。“我们得想清楚,伯爵回来的时候,会是个什么样子。”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种可能,伯爵在伦敦受尽了屈辱,恨透了那帮英格兰杂种。他只要一回来,振臂一呼,我们立刻刀剑出鞘,把这片土地上的英国佬和他们养的新教走狗,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扔进海里餵鱼!”
    不少人的胸膛剧烈起伏,手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那第二种可能呢?”老骑士嘶哑著嗓子问。
    康纳尔的脸沉了下去。
    “第二种可能……伯爵屈服了。他被那个女王嚇破了胆,或者被那些伦敦佬用金子和头衔收买了。他会带著女王的命令回来,要我们在自己的土地上推行新教,要把我们的土地一块块地『献』给英格兰的贵族。”
    “他敢!”一个暴躁的骑士霍然起身,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半个剑身都抽了出来。“菲茨杰拉德的血脉里,没有懦夫!他要是敢这么做,他就不再是我们的伯爵!”
    “对!我们就自己选一个新的伯爵!”
    “没错!”
    附和声响成一片。康纳尔看著情绪激动的眾人,再次开口,声音却愈发冰冷。
    “所以,不管是哪种可能,我们都只有一个选择。”
    他直起身子,手按在自己的剑柄上,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回去!整备你们的武器,训练你们的人手!把那些还在田里种粮食的壮丁都给我拉出来,让他们知道长矛和弓箭该怎么用!不管伯爵带回来的是战爭的號角,还是屈辱的条约,我们都要用手里的剑,来决定自己的命运!”
    他拔出自己的长剑,高高举起。
    “这片土地,是上帝赐予我们盖尔人的!几百年前,诺曼人来了,但是最终他们也变成了我们的一份子,但英格兰人不一样!他们要我们的土地,还要我们的信仰!我们已经被逼到了这座岛上,身后就是大海,再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復!”
    压抑许久的怒火,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眾人纷纷起身,拔出自己的佩剑,剑尖在大厅中央匯集,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听康纳尔的!”
    “没错!回去就操练起来!”
    他们彼此许下承诺,然后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城堡。
    康纳尔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空旷的大厅,德斯蒙德伯爵的旗帜还高高悬掛在墙上,但在壁炉跳动的火光下,那头野猪徽记显得孤单而萧瑟。
    回到自己的庄园,已是黄昏。
    炊烟从农舍的茅草屋顶裊裊升起,他的佃农们扛著农具,三三两两地从田里走回来。孩子们光著脚在泥地上追逐嬉戏,见到他,纷纷停下来躬身行礼,怯生生地喊著“老爷”。
    眼前的一切,寧静而祥和,让他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可他心里清楚,这片寧静之下,是正在步步紧逼的深渊。英格兰人的势力就像不断蔓延的毒藤,从都柏林开始,一点点地缠绕、侵蚀著整个爱尔兰。今天是一块地,明天是一个村庄,后天,可能就是整个德斯蒙德。
    这份岁月静好,就像夏日清晨草叶上的露珠,太阳一出来,就碎了。
    当晚,康纳尔庄园一间不起眼的仓库里,几盏油灯的光芒摇曳,照亮了十几张或粗糙或精悍的脸。他们都是康纳尔最信任的庄头、护卫,还有几个在佃农中颇有威望的老人。
    这里没有城堡大厅里的橡木长桌,眾人只是围著一个装穀物的巨大木箱席地而坐,空气中瀰漫著尘土和乾草的味道。
    “今天城堡里的话,想必你们也听说了。”康纳尔没有废话,开门见山。“英格兰人扣著我们的伯爵,两年多了。这片地,太平不了多久了。”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佃农忧心忡忡地开了口,他的手因为紧张而不断搓著自己的裤子:“老爷,我们都是种地的,哪里会打仗啊?英格兰人真要来了,我们……”
    “所以才要练!”康纳尔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我不要你们上阵去和那些披著铁皮的英格兰骑士对砍,但至少,当强盗衝进村子的时候,你们要能拿起草叉和镰刀,保护自己的女人和孩子!至少,英格兰的收税官带著人来抢你们过冬口粮的时候,你们要敢把他们打出去!”
    他把头转向自己的护卫队长,一个沉默寡言的壮汉。
    “从明天开始,把庄园里所有十五岁到五十岁的男人都集合起来。农閒的时候,每天下午都要操练。武器不够,就把仓库里能用的铁器都拿出来,让铁匠给我打成长矛头!弓弦鬆了,就换新的!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一个月內,我要看到一支能站得直、跑得动的队伍!”
    “是,老爷!”护卫队长大声应道。
    “记住,”康纳尔的视线扫过每一个人,声音沉重,“我们不是要造反,我们只是要活下去。昂著头,像个男人一样活下去。”
    会议很快结束,眾人怀著复杂的心情散去,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二天,科克城表面上还和往常一样,码头依旧喧囂,市场依旧嘈杂,一切照旧。
    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城里的铁匠铺,订单突然多了起来。客人们订的不再是马蹄铁和犁头,而是一批批式样简单却致命的长矛头和箭簇。铁匠心知肚明,什么也不问,只是默默地拉动风箱,让炉火烧得更旺。
    城外的树林里,时常能看到三五成群的年轻人,手里拿著简陋的木棍和木板做的盾牌,笨拙地模仿著骑士们的操练。他们挥汗如雨,动作滑稽,可脸上的表情却无比认真。
    教堂里,神父在布道时,讲的不再是耶穌的宽恕与仁慈,而是圣·派屈克的故事… …
    而在码头的另一端,那些血管里流淌著维京血液的盖尔化诺斯人,也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做著准备。
    他们是这片土地上更古老的定居者,对菲茨杰拉德家族的忠诚十分有限,但对那些威胁他们贸易和自由的英格兰人,同样充满敌意。
    一间临海的仓库里,咸鱼和焦油的味道充斥著鼻腔。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用一块油布,仔细擦拭著一柄巨大的战斧。斧刃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森冷的光。他的祖先,曾挥舞著这样的武器,从冰封的斯堪地那维亚一路砍到温暖的地中海。
    “英格兰人越来越过分了。”他头也不抬,声音低沉,带著一股北欧口音的余韵。“他们想控制我们的港口,想规定我们的船能去哪,不能去哪。再这样下去,我们连卖条咸鱼都要给那个女王交税了。”
    “康纳尔那些人已经开始动了。”旁边一个正在检查渔网的同伴停下手里的活。“我们要不要和他们联手?”
    擦斧头的男人嗤笑一声,停下了动作。
    “菲茨杰拉德家的骑士?他们是为了他们的伯爵,为了他们的上帝。我们,是为了我们的钱袋子和我们的船。路不一样。”
    他站起身,將那柄巨大的战斧扛在肩上,沉重的分量让他脚下的木板发出一声呻吟。
    “但敌人是同一个。告诉我们的人,把船都检修好,把压舱的石头换掉一些,多备淡水和乾粮。斧头磨利,盾牌备好。”
    “要出海?”同伴问。
    “不。”
    男人走到仓库门口,眯著眼望向那片灰濛濛的大海,海风吹乱了他杂乱的金髮。
    “是准备好,迎接可能从海上来的任何东西。不管是伯爵的船,女王的船,还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却比最恶毒的诅咒还要令人心寒。
    “……別的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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