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很是小型的文化会馆坐落在一个犄角旮旯的地方。
    白鸟央真在来之前甚至都不知道这里有这种东西的存在。
    在记者们的簇拥之下,白鸟央真推门进去,几十把椅子围成半圆,一大堆人把整个大厅挤得水泄不通。
    这看起来像极了所谓的处刑台。
    在大厅的正中央拉著一条横幅,横幅的內容很含蓄但是又很直接:直木奖与当代文学的走向。
    看著这群目光灼灼盯著自己的记者、评论人、出版社编辑,白鸟央真差点要笑出了声。
    日本人就是喜欢这样,拉一群人搞出一个派系,然后通过各种方法去排斥你,或者是冷落你。
    於是他们就把这套手段用在了白鸟央真的身上。
    只不过白鸟央真根本不吃这套。
    白鸟自顾自地坐到了位置上,他也是隨便坐的,因为没有人引导他,甚至没有人理睬他。
    这种群狼环伺的场面,谈不上让白鸟感到害怕,相反他有点兴奋。
    主持人开场,说了一大堆毫无意义的话,他的话音未落,一位戴著圆框眼镜的老傢伙就抢先开口。
    光是拿起话筒的速度,就能看得出在此之前,他应该已经演练了无数遍。
    “《铁道员》不过是一本报丧gg,靠朋友的死博取同情,直木奖居然也能看走眼。”
    一句奠定这一次座谈会基调的发言,成为了全场不是暗號的暗號。
    在这一句话之后,按照会议流程一般的笑声以及嘲弄声全部出现。
    另外一名看起来就是满头白髮的作家咳嗽了一声,他接过了话筒,先是长篇追敘了一大堆,最后把话定格在这一句上。
    “文学应该追求永恆的主题,而不是廉价的泪水生意。”
    总之前前后后都是在拿那件事情做文章。
    白鸟还没有完全说话,甚至都没有他开口说话的机会,现场的风向几乎就是一面倒。
    这个时候几个人的视线始终都在白鸟身上,他们在观察这位新晋作家的面部表情。
    只是让他们失望的是,这位新晋作家並没有任何动火的表现。
    他坐下之后,就十分淡然地喝著水,隨后就是点两下头。
    点两下头?
    有人脸色露出了一丝古怪。
    他想到了那天现场的情况。
    似乎每次村上先生发言之后,这位白鸟都是会来两句对对对。
    这种回復让人哑口的同时也让人感觉到恼火。
    知道白鸟赴了鸿门宴,一册庵的所有人都动了起来,甚至远在大阪出差的远藤社长直接二话不说就是奔著东京赶。
    这个当口之下,白鸟绝对不能出任何的事情。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白鸟这个时候正斜靠著椅子,一脸期待地等待他们下一步的动向,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失措乃至於愤怒的模样。
    他大概已经知道了这群傢伙的想法。
    扳倒直木奖得主。
    这是一件很值得吹嘘的事情。
    之前的直木奖得主往往也都会经歷这一关,只是他现在正好处在这个风暴中心,所以他遭遇的更为汹涌,那群人也更是明目张胆。
    他们似乎准备十分充足,在之前的一些话语铺垫之下,越来越多的人按照既定的路线开始发言。
    “啊呀,年轻真好啊。写几段车站的流水帐,就能博得满堂喝彩。要是我早知道文学评奖这么好糊弄,当年也该学学卖惨。
    说不定现在我也指望著那些流水帐过日子。”
    “何止是卖惨?这分明是把死者当作招牌。朋友死了,正好拿来包装一本小说。说白了,在我看来,《铁道员》不过是灵堂上的花圈好看,但是有什么用呢?最后还是逃不过枯萎的结局。”
    “直木奖啊,越来越像市场操盘的游戏。换句话说,这位年轻人,不是作家,是倖存者的营销员。营销这种事情谁不会做,即便是大街上隨隨便便拉个人过来,保证能把这件事情办的出色。”
    阴阳怪气的话被人说出来,说话的同时还朝著白鸟央真挤眉弄眼,有一种说不出的贱味。
    放在以前,白鸟央真多半会直接一巴掌糊上去,好好教他做人。
    但是现在,白鸟央真不会这样。
    理由很简单,他现在是文化人。
    尤其是经过了无数位由键盘铸成铁王座的大阴阳师洗礼之下的文化人。
    白鸟央真始终坐在他的椅子上,没有插嘴,只是时不时翻动水杯。
    正当他想要说话的时候,会馆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一册庵的同事们如同潮水一般涌入,连带著一起的还有优里以及被优里当做临时打手的冬奈。
    优里似乎是有备而来,她的手里握著一条鰹鱼乾。
    冬奈看著这一切眼皮子直跳。
    之前优里当著她的面说过,她要把鰹鱼乾塞进话多而且很贱的人的嘴巴里面,然后把那个贱货当鲤鱼旗一样掛起来。
    当然,如果说鰹鱼乾还多的话,那就给他的屁股后面也来上一个。
    话多的人,嘴巴和屁股没什么区別,反正一张就是喷屎。
    优里正要擼袖子开干,白鸟央真接过了主持人的话筒,试了几下音。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白鸟扫视了一圈,最后眼神落在了那个横幅之上,只是看起来更像是穿透横幅,落在了某个更远的地方。
    “你们似乎都有讲稿,那么就按照你们的讲稿一步一步来吧。”
    白鸟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先说廉价。廉价的泪水生意?”
    “廉价的不是眼泪。”他声音平静,但是说起来字字分明,“廉价的是你们把死亡当作议题时的轻佻。”
    白鸟央真嗤笑一下。
    “多可笑,你们把死亡这么一个沉重的议题看的如此的轻薄,所以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文学观?
    这就是所谓的日本文坛?
    居然是一群不敬畏死亡的人在这里大谈特谈文学?”
    白鸟央真的视线此刻变得凌厉,就像是刀子一样刮过在场的眾人。
    “如果死亡能称之为廉价,那说明你们早已透支了生者的良知。”
    白鸟央真的话这个时候字字珠璣,他的语速很慢,但是听在所有人的耳朵当中,却像是飞驰而过的子弹一样,每一个字都在洞穿他们的心臟。
    “接著你们说我是灵堂上的花圈?
    错了。我写的,是灵堂里那盏永不熄灭的灯。它不是为了取悦旁观者,而是为了照亮那一个离去的人。”
    “知道为什么我一直不说话吗?”
    白鸟反问了在场眾人一句,只是这个时候没有人可以回復他。
    “因为没有必要。在我看来,你们不配提及文学二字。即便是我与村上先生之间有异议,但是我们始终都在遵循著文学的本质。”
    “所以,直视我!”
    白鸟央真陡然之间拔高音调,再一次全场的视线集中在他的身上。
    “回答我,文学是什么?”
    只可惜,没有人敢出声。
    “呵呵。”
    白鸟笑了。
    “文学不是倖存者的营销,而是死者的遗言。你们听不见,只能说明你们早已聋了。”
    白鸟央真轻轻放下水杯以及话筒,他扫视了一圈,眼神看起来就像是在看一群垃圾一样,轻声地说了一句之后就自顾自的离开了。
    大厅此刻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敢出声。
    谁都不会想到这一场几乎是一面倒的座谈会,居然会变成白鸟一个人力挽狂澜,把全场的人教训的一句话都说不出。
    也是直到现在,他们才懂为什么之前喷击之下白鸟会一言不发。
    因为他看不上。
    他们根本不在一个维度。
    所以,这是败了?
    他们很多人都在思考白鸟离开之前说的那一句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
    但是优里知道。
    握著鰹鱼乾的优里整个人在颤抖。
    因为大哥说的是,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她好激动!
    好想塞鰹鱼乾啊!
    直到这个时候,著急忙慌的远藤社长这才衝到会馆门口,他抬头张望,失声道:“白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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