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会寧。
    天剑山外围,夜晚,山风渐冷。
    两名天剑派弟子趁著夜色,沿著山道悄然疾行而下。
    二人不时左右张望,眼底带著几分掩饰不住的不安。
    自从掌门身死的消息传回山门之后,整个天剑派便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樑。
    七峰之上,人人自危。
    昔日那些见到天剑派弟子便恭恭敬敬的江湖势力,如今也渐渐变了脸色。
    山下產业被明里暗里侵吞,外出弟子无故失踪,甚至连一些不入流的散修,都敢欺上门来。
    今日,他们奉命下山打探消息。
    可刚出山门不久,其中一人便忽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
    另一名弟子一愣,低声询问。
    那人没有回答。
    山道前方,一道人影正倚著老松而立。
    那人抱著胳膊,冲他们笑了笑。
    笑容很淡,像是在看两具尸体。
    为首的弟子瞳孔骤缩,反手便摸向腰间的烟花信號。
    可已经来不及了。
    山道两侧的密林中,十余道黑影同时扑出。
    刀光、剑光、暗器破空声,在一瞬间交织成网。
    只一个呼吸,那名摸向烟花信號的弟子,便被三柄刀同时贯穿身体。
    鲜血喷涌而出。
    他眼中满是不甘,却仍在最后一刻扣下了机括。
    咻……!
    一蓬赤红烟花冲入暮色之中,在天剑山上空轰然炸开。
    下一刻,他的头颅飞了起来。
    另一名弟子只来得及拔出一半的剑。
    他灵境一关的修为,在同辈之中已属中上。
    可扑向他的那些黑影,全都是同等境界的亡命之徒。
    他刚刚拔剑格开第一刀,第二刀便从肋下刺入。
    侧身躲开第三柄剑,第四柄剑已然贯穿后心。
    黑夜吞没了最后一点光。
    两具尸体倒在山道之上。
    惟有那道赤色剑形烟花,仍在渐暗的天幕下久久不散。
    ……
    天剑山南麓。
    上百名苏家客卿与子弟林林散散立於四周,戒备森严。
    队伍后方,站著一名面色苍白的乾瘦老者。
    老者身形单薄,仿佛久病未愈,可一双眼睛却深沉得让人不敢直视。
    苏家老祖,苏太医。
    “家主。”
    身旁一名中年人低声道:“天剑派已经放出警讯。”
    “放便放了。”
    苏太医语气平淡。
    中年人迟疑道:“若是天剑派仍有后手……”
    苏太医抬眼看了他一眼。
    中年人顿时闭嘴。
    苏太医淡淡道:“白凌霄死了,陆寒声死了。天剑七子如今只剩顾玄机和谢纯阳。至於那三位太上,至今不见踪影。”
    “这样的天剑派,还有多少可担心的?”
    当年靠山石壁小世界,苏家出人出力,结果天剑派横插一脚,独占好处。
    苏家前前后后损失惨重,却连一口汤都没喝到。
    这笔帐,也该算了。
    此仇不报,苏家无顏立足江州。
    不远处,另一队人马也在集结。
    李家家主远远拱手:“苏老,此番李家愿与苏家共进退。”
    苏太医笑了笑。
    他自然知道李家打的什么主意。
    墙倒眾人推。
    无非是想趁天剑派衰败,分一口肉吃。
    但他並不在意。
    狼多一点也无妨。
    多一个帮手,便少一分伤亡。
    ……
    西面山谷。
    海蛟帮与咸水帮的帮眾乌压压聚了数百人。
    海蛟帮帮主是个黑脸汉子,昔年水匪出身,一身鱼腥味仿佛洗都洗不掉。
    咸水帮帮主则是个乾瘦老头,以贩卖私盐起家,手下养活了大半条溧水码头的苦力。
    二人修为都在灵境五关,化虚宗师,放在江州江湖上也算得上顶尖。
    他们带来的上千帮眾,都是真刀真枪里滚出来的亡命之徒。
    海蛟帮帮主冷笑道:“我倒要看看,这次天剑派死不死。”
    咸水帮帮主提醒道:“別忘了上面的吩咐。”
    海蛟帮帮主眼神微闪。
    他自然知道上面是谁。
    门教。
    门教明面上没有出手,但暗中已有数位高手隱藏在帮眾之间。
    其中一人,更是大宗师强者。
    ……
    北面密林。
    一群气息阴冷的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匯聚。
    有人脸上刺青狰狞,眼底压抑著不知多少年的杀意。
    幽冥船黑市的残党。
    这些年,他们一直被天剑派追杀。
    此刻,几名黑衣人蹲在树下,用一柄缺了口的短刀慢慢削著指甲,眼神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天剑山的方向。
    与其他衝著天剑派財物而来的人不同,他们是为復仇而来。
    杀一个够本。
    杀两个,便赚一双。
    跟他们混在一起的,还有这些年在江湖中被天剑派追杀打压的散修、独行盗、被逐出师门的弃徒。
    他们实力不强,大多只是气境圆满,至多是灵境一关。
    但他们人多。
    像蝗虫一样,密密麻麻,漫山遍野。
    苍蝇多了也能咬死老虎,更何况如今的天剑派,已经不再是那头威震江州的猛虎。
    ……
    围攻队伍后方,一处幽暗林地中,站著三个人。
    第一个人身形魁梧如铁塔,满脸横肉,一双手掌比常人大出整整两圈。
    他站在那里,便像是一堵肉墙。
    周身更是瀰漫著一股浓烈得几乎能够嗅到的血腥气。
    屠万雄。
    江湖人称“血手人屠”。
    在江南一地,他灭门屠宗,犯下累累罪行。
    灵境第八关,法相关修为。
    第二个人身形瘦小,矮得像只猴子。
    他蜷在林间阴影里,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燕独行。
    外號“独行夜梟”。
    灵境第七关归元关修为。
    昔年猪皇的隱皇堡,明面上是黑市,实际上却是一眾黑道势力的销赃窝点。
    而站在隱皇堡背后的,便是他们。
    猪皇敢强掳天剑真传雪仙子,正是因为有他们在后撑腰。
    后来天剑派反应激烈,调来靖武司高手和朝廷官兵,將隱皇堡连根拔起。
    他们掂量之后,终究没敢出手。
    隱皇堡一倒,江州地下最大的销赃渠道就此断绝。
    这笔仇,也记到了今日。
    这些年,江州没了稳定的销赃据点,他们损失最大。
    第三个人则与二人截然不同。
    他一身白衣胜雪,面容俊美得如同画中人。
    玉面修罗,萧玉郎。
    昔年,他勾搭天剑派一名女长老,將其玩弄至死。
    天剑派震怒,追杀他整整七年。
    最危险时,他被两位太上围攻,只差半分便命丧当场。
    江湖上都以为他死了。
    没人想到,他不仅活著,还修成了法相强者。
    屠万雄望著远处的天剑七峰,冷笑道:“天剑掌门已死。山上的老傢伙,撑死了还能再找出两个半死不活的出来。”
    “两个还是三个,都没区別。”
    燕独行声音尖细:“出手一次,便少活一年。看他们能撑到几时。”
    萧玉郎轻笑道:“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屠万雄一把捏碎掌心的铁核桃。
    “明日进山。”
    ……
    更远处。
    一支散乱的江湖队伍中,十几名衣著普通的散修混在人群之中。
    他们不是来杀人的,也不是来分赃的。
    天剑派之危能在一个月內传遍江湖,背后本就有他们的推波助澜。
    为首之人蹲在乱石堆中啃著干饼子,灰头土脸,与寻常流寇无异。
    可实际上,他是一名灵境第六关的强者,实打实的神意宗师。
    “会中传信。”
    他压低声音:“若剑域有异,立刻退走,不可恋战。”
    六百年大派,哪怕濒死,也未必没有最后一口气。
    而这口气,往往最要命。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他们来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天剑派的產业,而是试探,保命才是最重要的。
    ……
    天剑山上。
    烟花信號炸开的那一刻,值守长老便敲响了警钟。
    鐺……鐺……鐺……
    沉重的警钟声在山谷之间迴荡,七峰同时骚动起来。
    剑一峰大殿前,一名中年男子缓缓睁开了眼。
    灰袍,面容普通,没有多少威严。
    可他的手中始终握著一柄剑。
    剑不离身。
    一百年了,从未改变。
    天剑七子之二,顾玄机。
    灵境第八关,法相强者。
    也是此刻天剑山上修为最高之人。
    他身旁,剑四谢纯阳面色阴沉如山。
    “山下被围了。”
    谢纯阳沉声道。
    顾玄机点了点头。
    一名长老快步而来,稟报导:“太上,至少数千,还有数不清的江湖左道……”
    谢纯阳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咬牙道:“他们是在找死!”
    顾玄机却比他更冷静。
    他望向七峰之外,眼底有疲惫,也有无奈。
    如今,天剑派的虚弱已经瞒不住了。
    人心最怕试探。
    只要有人出头,紧接著便是群狼扑食。
    更何况,天剑派这些年得罪的人实在太多了。
    “外围三峰弃了。”
    顾玄机缓缓道:“守不住。”
    “所有弟子撤回。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掉,不给贼人留一分一毫。”
    “剑五峰山道最窄,沿途设伏。將库房里的火药全部取出,埋在鹰嘴崖下。”
    “剑四峰后山竹林密,布三道剑阵,每道之间设绊索和毒烟筒。”
    “剑三峰地势最险,把东面那条栈道拆了,巨石堆在隘口,留一条小路诱敌。”
    这一夜,天剑七峰都动了起来。
    ……
    总攻发动。
    第一日。
    天剑七峰,零零散散的散修和流寇开始试探性进山。
    这些人並非主力,只是一群闻著血腥味凑过来的饿犬。
    他们没有组织,没有调度,打架全凭一股蛮勇。
    天剑派外围弟子早已撤回,外围只剩几个留守哨点。
    散修们攻入哨点,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几具不知何时死去的守山弟子尸体。
    他们以为捡了便宜,继续往深处摸去。
    然后,他们遇到了天剑派的剑阵。
    那是一个狭窄的山谷隘口。
    左右峭壁如刀削,中间不过三丈宽。
    十六名天剑弟子组成剑阵,剑气交织成网。
    散修们本就是乌合之眾。
    顺风时笑嘻嘻,逆风时跑得比谁都快。
    没有一个人愿意替旁人送命。
    这一日,天剑派零伤亡。
    但这不是胜利。
    只是前奏。
    第三日。
    海蛟帮、咸水帮加入围攻。
    两帮帮主亲率帮眾,从剑五峰正面猛攻。
    但他们很快发现,剑五峰能走的路已经被炸断。
    主山道被截成两段,只剩侧面一条不足三尺宽的羊肠小道。
    帮眾挤在小道上,队列拉成一字长蛇。
    天剑弟子从上往下偷袭,尸体沿著山道滚落,鲜血把碎石染成了黑红色。
    可两帮帮眾实在太多。
    守峰长老率弟子死战。
    从清晨杀到黄昏。
    箭矢、滚石、火药等防御之物耗尽,滚石告罄,弟子们只能用剑。
    最终,守峰长老被海蛟帮帮主一铁锚砸碎长剑,又被一掌震碎心脉,磨灭神魂。
    剑五峰沦陷。
    两帮帮主站在峰顶,望著脚下烟火瀰漫的山道。
    攻下一峰,却折了整整三百人。
    第五日夜。
    幽冥船残党与江湖左道趁夜偷袭剑四峰。
    可他们撞上了三道连环剑阵。
    十几人当场倒下。
    但这些人悍不畏死,踩著同伴的尸体硬闯。
    剑四峰上火光冲天,剑气与刀光交错,惨叫声响了一整夜。
    天明时,守峰长老与残存弟子被迫撤回主峰。
    剑四峰失守。
    第七日。
    苏家、李家联手猛攻剑三峰。
    这一战最为惨烈。
    剑三峰地势最险,栈道已拆,隘口堵死,唯一的入口,是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石缝。
    隘口爭夺从清晨打到正午。
    那条窄窄的石缝被尸体填满,后来的人便踩著尸堆往上爬。
    尸堆塌了,又填上新的。
    剑四谢纯阳亲自上阵。
    但很快便有归元大宗师出手,將他牵制住。
    入夜后,剑三峰失守。
    谢纯阳带著残存弟子退回主峰时,浑身上下已看不出原本衣袍的顏色,整个人像是刚从血缸里捞出来的一样。
    第十日。
    围攻方开始分赃不均。
    有宗师想要独吞一批天剑派没有来得及转移药园中的药材,被其他势力围住。
    爭吵愈演愈烈。
    有人拍桌,有人拔刀。
    屠万雄只出了一掌。
    头骨碎裂的声音在大堂中迴荡。
    那宗师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软倒在地,头顶塌陷出一个掌印形状的凹坑。
    神魂想要逃跑,却被屠万雄的元神一把抓住,碾碎,化作点点星光。
    屠万雄收回手掌,在衣襟上擦了擦。
    他环顾四周,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还有谁要吵?”
    无人开口。
    屠万雄淡淡道:“那就按我说的做。”
    “山门未破,谁敢先乱,死!”
    眾人噤若寒蝉。
    第十二日。
    剑二峰被攻破。
    至此,天剑七峰,六峰皆失。
    第十五日。
    是夜。
    主峰之上,残存的弟子围坐在篝火旁。
    人人带伤。
    有人缺了一臂,有人半边脸被烧焦,有人抱著同门的断剑,眼神空洞。
    昔日天剑派弟子上千。如今能退到主峰上的,已不足两百人。
    顾玄机站在峰顶。
    山下,数千火把將天剑山围得水泄不通。
    密密麻麻的亮点层层叠叠,仿佛一片倒悬在人间的火海。
    他握剑的手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怕。
    而是因为怒,因为无力。
    六百年天剑,正在他脚下一点一点崩塌。
    他回头看向祖师祠堂深处。
    那里有一扇古老石门。
    剑域入口。
    若是能够打开,或许能退入剑域,天剑派就还有一线生机。
    他怀中揣著三把小剑。
    但不够。
    开启剑域,需要七把小剑。
    劫剑也不在山上。
    强行开启剑域的办法,同样不在他手中。
    剑域打不开。
    退路,已无。
    谢纯阳走到他身旁,低声道:“师兄,山下要动了。”
    顾玄机“嗯”了一声,却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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