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梅雨锁江。
    一连二十余日,难见天日。
    空气粘腻得仿佛能拧出水,混合著暑热,贴在皮肤上,令人周身不爽。
    平民百姓苦不堪言。
    浆洗的衣物晾在檐下,三日不干,五日返潮,总带著一股驱之不散的霉味,却也只得皱著眉穿上。
    富贵人家自有一套应对的法子。
    竹火熏笼置於室內,笼下铜盆里燃著特製的香炭,將半湿的锦罗绸缎搭在笼上,慢火细烘。
    不多时,衣衫乾爽挺括,更染上一缕清雅持久的暗香,方能上身见客。
    这烘衣的炭,也极是讲究。
    寻常的煤球、木柴是断然不能用的,烟气重,味浊,会糟塌了名贵料子。
    唯有岭南深山所產的一种香木,燃烧时无烟少味,反有淡淡清香,方为上品。
    此木產量稀少,又需千里漕运,价值本就高昂。
    今岁这场梅雨,使得江南对香炭的需求陡增。
    江州城內,上等的岭南香炭顿时变得有价无市,一炭难求。
    忘忧居。
    江州顶级的温柔乡、销金窟,自然也离不开这维繫体面的小小炭火。
    楼內姑娘上百,每日换洗的贴身小衣、舞裙、罗裳,堆积如山。
    在这等湿闷天气里,若让姑娘们穿著半湿不干、甚至隱隱散发霉味的衣衫去迎客,忘忧居的招牌,也就该摘了。
    用炭多了,难免疏失。
    不久前,一个打杂的小廝照看熏笼时走了神,火星迸溅,恰好落在一件刚烘到半乾的裙上。
    丝绸娇贵,遇火即燃,火舌“呼啦”一声窜起,瞬间引燃了旁边晾掛的数十件衣裙。
    后院晾衣房顷刻间浓烟滚滚,火光映亮了连绵的雨丝。
    所幸楼內常年有高手护卫,闻讯而动,加之天雨助阵,火势很快被扑灭,未波及其他楼舍,亦无人员伤亡。
    然而,损失却是实打实的。
    数百件各色丝绸衣裙,化为焦炭灰烬。
    若在往年,虽则肉痛,但也不至伤筋动骨,重做一批便是。
    可偏偏是今年。
    自五月以来,江州丝绸价格一路飆升至令人瞠目的高位,且有价无市。
    忘忧居捧著大把银子,竟也一时无处採买。
    一时间,楼里许多当红的姑娘,竟陷入无衣可换的窘境。
    总不能穿著旧衣,去招待那些挥金如土的贵客吧?
    刚刚实际掌控江州香教不到一年时间的江南月,为此事焦虑不已。
    若只是忘忧居一家失火,倒也罢了。
    香教產业遍布江州,从別处调拨周转一批,总能应付。
    可偏偏,祸不单行。
    就在忘忧居失火后的十日內,江州城內,由香教掌控的另外七家颇有规模的青楼,也接二连三,都发生了类似的走水事件。
    火势皆不大,很快被扑灭,但烧毁的东西却出奇一致。
    晾晒中的丝绸衣物,以及存放衣料的库房。
    一次是意外,两次是巧合,七次呢?
    江南月就是再迟钝,此刻也彻底明白了。
    这绝非偶然!
    是有人处心积虑在针对。
    这手段不算高明,甚至有些下作,但效果却立竿见影。
    如今江州香教旗下近半的高档青楼,都面临尷尬局面。
    她立刻严令各楼加强戒备,增派人手巡查,尤其是对火源和衣物库房。
    然而,收效甚微。
    青楼本就是开门纳客的生意,每日里人流如织,鱼龙混杂,如何防得住那不知何时、从何处来的阴险手段?
    除非关门歇业,但那无异於自断臂膀。
    上哪儿去搞这么多丝绸应急?
    江南月独坐绣楼,第一次深切体会到,当家主事,远非想像中那般威风快意。
    从前只需管好自己的一摊子,日子逍遥。
    如今,江州香教上下大小事务,桩桩件件都可能最终堆到她面前,让人心力交瘁。
    不过,她也乐在其中。
    当前的困境,她自然想到了陈立。
    老爷家的织造坊一直在出货,想必有些存货。
    她已派人星夜兼程,前往溧阳镜山求援。
    可她也清楚,远水难解近渴。
    这一来一回,加上运输、製衣的时间,没有一个月绝难完成。
    这一个月,各楼生意还做不做了?
    必须另寻捷径,先找到一批现货救急。
    江南月的目光,落在了曹家身上。
    曹家掌管江州织造局,理论上,江州的丝绸,绕不开曹家。
    而曹家的大公子曹文寿,恰好在忘忧居有一位心爱的清倌人南梔,被其包下,独居一院,不接外客。
    由南梔出面牵线,再合適不过。
    当晚,江南月在忘忧居设宴。
    南梔亲自作陪,江南月在旁弹唱助兴。
    曹文寿带著几分养尊处优的慵懒气,几杯佳酿下肚,面对江南月这般风情万种又执掌一方的美人亲自把盏,言语间也热络起来。
    江南月婉转道出丝绸短缺的困境,希望曹家能施以援手,放出一批丝绸应急。
    曹文寿把玩著手中的酒杯,却是摇头:“江大家,非是曹某不肯援手,实在是……爱莫能助。”
    江南月浅笑:“曹公子说笑了,谁不知江州今年改稻为桑成效显著,镜山、溧阳两县新增桑田无数,这丝绸產量……”
    曹文寿放下酒杯:“產量是有,可收不上来。江大家是自己人,我也不说暗话。以新增的桑田规模,预估的丝绸增量,少说也在一百二十万匹以上。可截止目前,织造局实际入库的,满打满算,不过八十万匹,距离朝廷定额,甚至还差著二十万匹。”
    江南月听得心头一沉。
    “若是库里有货,哪怕看南梔的面子,我也定为你周旋。”曹文寿嘆息道:“可如今,是真的没有!英国公、许州牧为了这二十万匹的差额,也是焦头烂额。朝廷的定额是死的,期限也是死的。完不成任务,圣上怪罪下来,谁都担待不起。”
    说到此处,曹文寿再次劝道:“江大家,听我一句,丝绸这条路,眼下是绝路。姑娘们要穿衣裳,不如先用上好的棉布顶一顶。”
    江南月断然摇头。
    忘忧居是什么地方?
    来往的非富即贵,姑娘身上是綾罗还是棉布,一摸便知。
    用棉布,无异自降身份,將顶尖青楼的格调拉到寻常勾栏的水平,这是自毁根基,万万不能。
    曹文寿把玩著南梔的玉手,似乎漫不经心地道:“依我看,江大家不如乾脆让那几楼歇业一段时日,等风头过了,置办齐整了再开张。”
    江南月更是摇头。
    江州香教人员庞杂,每日开销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关门一天,损失的都是真金白银。
    下面的人,都是指著这份营生过活。
    有钱赚时,自然对她这新任侍香使恭敬有加。
    若是断了他们的財路,莫说香教上层可能藉机发难,便是下面这些人,恐怕立刻就要生出乱子。
    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那些虎视眈眈之辈,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曹公子,当真再无他法?可还知道有其他愿意售卖的商贾?价钱方面,好商量。”
    江南月不死心地追问。
    曹文寿见她如此执著,放下酒杯,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江大家,你还是没明白。你不关门,有人是不会死心的。”
    江南月心中猛地一跳,脸上却故作不解:“曹公子的意思是?”
    曹文寿轻嘆一声,道:“江大家,有些事,本不该我多嘴。但看在……南梔的份上,我提醒你一句。镜山县令洛平渊的秘闻,最初是从醉溪楼里传出来的吧?”
    江南月脸上露出惊讶:“是吗?我近日忙於俗务,倒未曾听闻。这可是有什么事?”
    曹文寿淡淡道:“没什么,只是有人希望,能够息事寧人。江大家,明白这个就行了。”
    见江南月低头不语,曹文寿笑了笑,道:“放心吧,应该不会太久,最多一月吧。过些日子,英国公、许州牧,还有我家老爷子,都会亲赴溧阳。等那边的事了,或许就无事了。”
    英国公、州牧、曹家家主,去溧阳?
    江南月心中剧震。
    这三位同时前往一郡之地,所图必然极大。
    她面上不露分毫,谢过曹文寿:“多谢曹公子提点。妾身晓得了。”
    又饮了几巡,江南月见曹文寿已有几分醉意,便让南梔好生伺候曹公子歇息。
    自己回到独居的绣楼,静立窗前,看著窗外绵绵夜雨,片刻后,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她让丫鬟唤来护香使,吩咐道:“传我的话,从明日起,江州七楼全部停止营业。对外只说內部整飭,修缮房舍。何时开业,另等通知。”
    四名护香使惊讶出言:“全部停业?这损失太大了,而且下面的人恐怕……”
    “照我说的做。”
    江南月语气斩钉截铁:“损失些银钱,总比惹上更大的祸事要强。去传令吧。”
    四名护香使不再多问,领命而去。
    江南月知道,这个决定必然会引发不小的动盪和非议。
    但曹文寿的暗示已经足够清楚。
    有人在警告,在施压。
    而且,来头不小。
    若她拒不低头,下次烧的,恐怕就不只是几件衣服了。
    关店,是止损,也是暂避锋芒。
    同时,她也必须立刻將英国公等人即將齐聚溧阳的消息,稟报陈立。
    等眾人离去,她迅速打开衣柜,取出一套粗布衣裙换上,又坐到妆檯前,仔细掩盖了原本嫵媚动人的容顏。
    片刻功夫,镜中那个顛倒眾生的江南月,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面色微黄、容貌清秀但绝不出挑的寻常妇人。
    她又用一块同色布巾,將如云青丝尽数包裹起来。
    一切准备停当,她提起行囊,拉开房门。
    脚步,骤然僵住。
    绣楼外的小厅里,烛火安静地燃烧著。
    两道身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於门前,静静等待著她。
    左边是一位身著藕荷色宫装长裙的中年美妇,云鬢高挽,姿容绝丽。
    右边则是一位面白无须、容貌阴柔的男子,双手拢在袖中,眼神冰冷如毒蛇,牢牢锁定江南月。
    正是香教十二天香之一的缠丝娘、净尘奴。
    江南月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
    那阴柔男子净尘奴的声音又尖又细,慢条斯理地问道:“天色已晚,你……要去何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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