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李季山盘膝坐在床榻上,右手一直握著腰间官刀的刀柄,手心里全是冰凉的冷汗。
    白日在陈家田头那副铁面无私的模样,此刻荡然无存。
    他面色紧绷,警惕地倾听著声响,连自己的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
    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瞬间绷紧神经,头皮发麻。
    怕,他是真的怕。
    李季山並非镜山县衙的衙役,而是从清水县调派而来。
    来之前,他就已將灵溪陈家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陈家,不好惹。
    长公子陈守恆,州试解元,传闻其年纪轻轻已是神堂宗师。
    二公子陈守业,亦是武秀才。
    这样的人家,自己上门找茬,与老寿星吃砒霜何异?纯属找死!
    他太清楚这些地方豪强的做派了。
    明面上或许碍於官府顏面,暂时忍气吞声。
    可一旦风头过去,或是找到机会,想要收拾他这样一个小小胥吏,简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暴毙街头、失足落水、乃至人间蒸发、尸骨无存的例子,他听得太多,早已麻木。也正因麻木,才更感恐惧。
    但他还是来了,並且准备硬著头皮做到底。
    原因无他。
    来了,就能用这条命,换来妻儿、兄弟日后的前程,这死,也算值得。
    当然,想归想,怕,还是怕的。
    没有人想死。
    这一夜,註定无比漫长难熬。
    丑时三刻。
    连日的奔波劳累,加上精神的高度紧张,困意如同潮水般袭来。
    李季山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模糊。
    他猛地摇头,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痛带来片刻清醒,但很快,睏倦再次占据上风。
    就在他意志鬆懈之际。
    “呼……”
    一股阴冷的风,不知从何处钻入房中,吹得桌上油灯火苗剧烈摇晃,明灭不定,也吹得李季山脖颈一凉,打了个寒颤。
    “该死!怎么睡了!”
    李季山暗骂自己一声,猛地睁大双眼,扫视房间,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房间中央那张圆桌旁,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多出了一道身影。
    那人背对著他,一身普通的深色衣衫,仿佛一直就坐在那里。
    “什么人?!”
    李季山心臟狂跳,低喝一声,长刀“鏘啷”出鞘半尺,寒光映著跳动的灯火。
    那身影闻声,缓缓转过头来。
    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李季山眼帘。
    看清来人面容,李季山紧绷的神经一松,脱口而出:“四叔?您……怎么来了?”
    那四叔轻轻笑了一声:“怎么?我不能来?”
    “不,不是这个意思。”
    李季山连忙收起了长刀:“四叔,您是镜山县丞,这灵溪陈家岂能不认识您?您这么大晚上摸进来,万一被陈家发现了,岂不是……”
    “发现?”
    那四叔轻轻一笑,语气隨意:“发现了又如何?你今日不是刚拿了陈家贿赂公人的恶僕吗?我身为县丞,接到急报,星夜赶来亲自审问案情,有何不可?”
    李季山一愣,隨即笑道:“四叔思虑周全。料那陈家,也不敢多说什么。”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塌实。
    他觉得哪里必然有问题,但仔细回想,却又什么都想不起,脑袋却昏昏沉沉,什么都想不起来。
    李季山摇了摇头,走到桌边,给那四叔倒了一杯茶水,试探著问道:“四叔深夜亲自前来,可是有什么紧要吩咐?”
    那四叔接过茶杯,却未饮用,道:“嗯,自然是为了那件事。计划,有变。”
    “有变?”
    李季山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莫非……又有其他安排?”
    那四叔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这边,现在进行得如何了?完成了哪些,还有哪些没做完?”
    李季山不敢隱瞒,答道:“大体已完成。陈家被唬住了,主事的只是个妇人,已露怯意。明日,按原定计划,我等將前往距离较远的地块丈量。届时,侄儿会以需主家见证为由,要求那陈家主母隨行,此事便算成了。”
    那四叔见他停下,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追问道:“其他呢?”
    “其他?”
    李季山愕然,一脸茫然:“没有了啊!四叔,您当初交代我的,不就是引走陈家主事之人到啄雁集去吗?
    小侄我今日又是虚增田亩,又是锁拿行贿僕人,他们必然心虚得很,明日必然会答应,这任务……不就算完成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四叔忽然打断:“我问你的是,你今日虚报的隱田,还有抓住的那个行贿家僕,后续打算如何处理?”
    李季山更疑惑了,几乎有些莫名其妙:“这……押回镜山衙门,不就行了?至於后续如何定夺,那不是大人他们操心的事吗?四叔您之前不是说,此事背后有大人物看著,咱们只管办事,其他不必多问?”
    “唉……”
    那四叔忽然长嘆一声,脸上露出复杂难明之色:“季山,你有所不知。就在今日,那位大人物,已与陈家和解了。”
    “什么?!”
    李季山如遭雷击,面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双眼圆睁,嘴唇哆嗦著:“和解?四叔,您莫要嚇我!”
    衙门里摸爬滚打十几年,他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了。
    大人物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今日可以指使他去撕咬陈家,明日就能为了利益与陈家把酒言欢。
    而他们这些冲在最前面、咬了人的小卒子,到了最后,往往就是被推出去平息对方怒火、承担所有罪责的替罪羊。
    “四叔……您可不能不管我啊!”
    李季山声音都变了调,急声道:“当初是您亲口答应,只要我肯来办这趟差事,无论成与不成,都保我妻儿平安,还让我家六子去族中学武。我可是把陈家往死里得罪了。您得救我,一定得救我。咱们可是血浓於水的亲族!”
    “好了。”
    那四叔低声斥道:“慌什么,我何曾说过不管你?若真不管你,我又何必冒此风险,连夜亲自赶来寻你?”
    李季山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连点头:“是是是,那……眼下该怎么办?求四叔指点一条明路。”
    那四叔道:“为今之计,唯有尽力弥补,爭取陈家宽宥。明日一早,你主动去找陈家主事之人,就说……就说你们昨晚回去后反覆核对,发现白日丈量所用的那盘官绳,长度有误。所有丈量结果皆不准,需全部作废,重新丈量。”
    他看著李季山,语气加重:“记住,这次,实打实地量。態度要放得最低。后面,我自会亲自上门,向陈家赔罪,或许能凭此保住你一条小命。”
    李季山急忙不迭地点头:“小侄明白。”
    “嗯。”
    那四叔站起身,淡淡道:“你好自为之,谨慎行事。我走了。”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目光幽深地看了李季山一眼,补充道:“记住,今晚我来过之事,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否则……我也保不住你。”
    “小侄省得,四叔慢走。”
    李季山躬身相送。
    那四叔不再多言,身形悄无声息地融入门外浓重的夜色中,消失不见。
    房门重新关上,室內只剩下李季山一人。
    他瘫坐在凳子上,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凉颼颼的。
    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思绪杂乱。
    困意再次袭来,他迷迷糊糊地,竟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很久,他骤然惊醒,如同被冷水浇头,直接从床上弹坐起来。
    不对!
    他额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
    “我若真按四叔所说,老老实实重新量一遍,陈家会怎么想?”
    李季山惊疑不定:“他们只会觉得,这本就是我应该做的。这顶多算是……將功补过?不,连补过都算不上,这本就是我的错。”
    “而我昨日那般,这等仇恨,岂是轻飘飘一句绳子错了,就能揭过?再说,陈家真的会卖四叔面子吗?”
    “不行!我必须自救!只能靠自己!”
    李季山眉头紧锁,在房间內来回踱步,脑中念头飞转。
    时间一点点流逝,黎明之前,他脚步猛地一顿,僵立在房间中央。
    “或许……只有这样,我才能有一线生机……”
    李季山抬起头,原本的慌乱和绝望渐渐褪去。
    ……
    次日清晨。
    陈立早早起来,径直寻到了白三与包打听。
    吩咐白三道:“你去郡城一趟,询问郡衙近日有无异常动向,速去速回。”
    “好的,爷,我马上就去收拾。”
    一听说能去溧阳,白三的眼睛顿时放光。
    陈立又看向包打听:“老包,你辛苦一趟,去南江郡寻彭安民。告诉他们,可以依计行事了,一切小心。”
    包打听嘿嘿一笑:“老爷放心,小老儿晓得轻重。”
    安排妥当,陈立这才返回老宅。
    妻子宋瀅和次子媳妇李瑾茹已带著孙儿陈志远等候他用早餐。
    虽然陈家如今家业日益庞大,但早餐依旧保持著多年的朴素。
    红枣米粥,莲子羹,现磨的豆浆,几枚白水煮蛋,再配上几叠咸菜。
    简单,却也温馨。
    用罢早餐,陈立伸手將孙儿抱了过来,想逗弄一番。
    谁知这小傢伙似乎对这位不常亲近的祖父有些陌生,被陈立那不自觉间流露的威严气息所震慑,小嘴一瘪,竟“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任凭陈立如何哄劝都无济於事。
    陈立无奈,只得將孩子交还给李瑾茹:“带他去玩吧。”
    李瑾茹抿嘴一笑,接过孩子,柔声哄著,施了一礼便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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