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彭安民猛地睁开双眼,脑袋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仿佛有人用铁锤狠狠砸过他的头颅。
    他本能地想抬手去揉太阳穴,却发现手臂沉重得连抬起都做不到,只能无力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视野里是一片模糊而昏暗的景象,空气中瀰漫著潮湿和腐朽的气息,令人作呕。
    他吃力地转动脖颈,环顾四周。
    一座荒废已久的破庙,正殿早已坍塌了大半,只剩下几根歪斜的樑柱和残缺的神像基座勉强支撑。
    墙壁上,班驳的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顏色发黑、长满苔蘚的砖石。
    角落里,厚厚的蛛网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这……是哪里?”
    彭安民脑子里一片空白,强烈的眩晕感让他陷入短暂的茫然。
    我是谁?
    发生了什么?
    他努力回忆,但脑海深处只有一阵阵撕裂般的痛楚。
    “嘶……呼……”
    他大口喘著粗气,刺痛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了一些。
    渐渐地,模糊的画面、嘈杂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这里是江州,南江郡。
    我叫彭安民。
    是新义帮的副帮主。
    还有另一个深埋心底、见不得光的身份,江州河道衙门的密探。
    破碎的认知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线勉强串联起来。
    隨即,更多的记忆碎片,涌入他的脑海。
    十天前,新义帮帮主,把他叫到了帮中据点,告诉他,帮里接到了一笔大生意。
    对方胃口非常大,开口就要两千盒阿芙蓉,让他亲自去接头、验货、谈价。
    两千盒?!
    彭安民当时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谁他娘的要这么多阿芙蓉?
    当饭吃吗?
    这分量,足够让一个南江郡的所有癮君子快活上西天了。
    是想囤货?还是……官府设下的圈套?
    彭安民当即追问帮主,对方是什么来路,靠不靠得住。
    帮主摇头,说对方用的是隱皇堡猪皇时期的老渠道,接头暗號和方式也都是当年那一套,看起来不像是新顾客。
    但具体身份,暂时摸不清。
    听到此处,彭安民心里更是惊讶。
    自从隱皇堡被天剑派连根拔起后,江州黑市上这条最大、最稳的销售渠道就基本断了。
    虽然后来天剑派接手了隱皇堡黑市,暗地里也时不时会买一些阿芙蓉,但明面上却要维持脸面,进货量极少,根本不敢像以前那样大批量走货。
    难道……是天剑派那群道貌岸然的傢伙,终於忍不住巨额利润的诱惑,亲自下场做这买卖?
    还是说,有別的势力盯上了江州这块肥肉,弄到了隱皇堡的老关係?
    彭安民表达了疑虑和不安,但帮主却不甚耐烦,让他听命行事就行,他也就没有多问。
    毕竟,新义帮如今的处境,確实已经由不得他们挑三拣四了。
    三年前,南江河道提督换成了穆宏远。
    这位穆提督上任后第一把火,就是调集重兵,对盘踞在南江各条水道上的水匪进行了数轮雷霆万钧的剿杀。
    新义帮与各路水匪本就关係盘根错节,底下帮眾不少都是水匪头目。
    几轮围剿下来,帮中损失惨重,几个重要的水上財路被彻底斩断,元气大伤。
    原本作为帮中最大利润来源的阿芙蓉生意,又因为隱皇堡倒台、天剑派缩手缩脚而近乎停滯。
    如今的新义帮,早已不復当年风光,只能靠著码头的小赌档、暗娼窑子,勉强维持著,实际上早已入不敷出,穷得叮噹响。
    饶是如此,还三天两头被官府追查,日子过得提心弔胆。
    所以,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高达十万两白银的大生意,哪怕是毒药,也得凑上去看看再说。
    彭安民按照约定,来到了初次见面的地点。
    在那里,他见到了前来接头的三人。
    为首的是个身材略显发福的中年男子,穿著一身灰布衣裳,脸上戴著一张木製面具。
    身后的两人,一个贼眉鼠眼,身形瘦小,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看人时总带著几分窥探,活脱脱像个梁上君子。
    另一个则是个乾瘦的小老头,留著稀疏的山羊鬍,眼睛总是眯成一条缝。
    生面孔!
    彭安民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江州地界上有名有姓的暗道人物和走私贩子,对这三人都毫无印象。
    是新入行的雏儿?
    可如果是雏儿,又怎么会知道隱皇堡时期的联络渠道和暗號?
    疑竇丛生。
    彭安民对这种来歷不明、又如此巨大交易的对方,可不敢轻易相信,必须反覆试探,摸清底细,甚至先做几笔小额交易建立信任,才敢深入合作。
    然而,还没等他说话,站在帮主身侧的另一人却抢先开口了。
    此人书生打扮,在新义帮中並无明確职司,但帮主却对他言听计从,帮中人都恭敬地称其为海先生。
    这位海先生素以智计过人著称,可这一次,他的表现却让彭安民大跌眼镜。
    他几乎没有进行任何试探和討价还价,直接了当地询问对方,交易的时间和具体地点定在何处。
    彭安民心中既惊且疑。
    但转念一想,这位海先生都这个態度,自己这个副帮主又何必多事?
    彭安民也乐得將责任推出去,便闭口不言,冷眼旁观。
    最终,双方三言两语便敲定了交易。
    三日后的子时,地点就定在这座早已荒废多年的野庙之中。
    回到帮中,彭安民將交易细节稟报帮主。
    帮主听著他的匯报,却看不出太多疑虑,只是点了点头,便拍板定下了这次交易。
    事情虽然反常,但彭安民知道,决不能坐以待毙。
    无论那三个神秘人是何方神圣,也无论帮主和海先生在打什么算盘,这两千盒阿芙蓉一旦交易成功,后果不堪设想。
    而对自己这个臥底而言,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若能藉此將新义帮核心成员一网打尽,自己便能摆脱这提心弔胆、刀头舔血的臥底生涯,重回阳光,甚至搏一个前程。
    他当机立断,以最快的速度將情报传递给了自己的上线。
    交易当日。
    帮主对此次交易异常重视,带来了帮中大半精锐。
    三人准时出现,依旧是灰衣面具中年、贼眉鼠眼汉子、乾瘦山羊鬍老头。
    双方验货、清点银两。
    就在双方即將交割。
    “杀!”
    “反抗者格杀勿论!”
    怒吼声骤然打破了夜的死寂。
    无数火把瞬间从四面八方亮起,將荒庙照得如同白昼。
    南江提督穆宏远和南江靖武司两位百户带著数百名精锐官兵瞬间將新义帮眾人包围。
    “中计了!”
    新义帮眾顿时大乱。
    彭安民混在人群中,准备配合朝廷人马行动。
    然而,就在他以为大局已定之时,异变再生。
    “哈哈哈!穆宏远!等你多时了!”
    一声狂笑从庙宇阴影处炸响。
    紧接著,喊杀声从更外围的黑暗中爆发。
    无数身著各异、但眼神凶狠的人马如同鬼魅般杀出,数量远超新义帮。
    赫然是三和帮、朝天帮的帮主及其麾下精锐。
    他们竟早已埋伏在侧。
    这还不算,更令彭安民心胆俱裂的是,那位海先生身上那平平无奇的气息骤然暴涨。
    他身形如鬼魅,瞬间越过人群,一掌拍向穆宏远。
    “嘭!”
    穆宏远猝不及防,如遭重击,倒飞而出,脸色一白,嘴角吐出大口鲜血。
    那两名靖武司百户想要救援,却被海先生隨手挥出的掌逼得狼狈后退,受创不轻。
    神堂宗师!
    彭安民脑海中一片轰鸣。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毫无实力的海先生,竟隱藏著如此恐怖的实力。
    局势瞬间逆转。
    朝廷人马陷入重围,腹背受敌。
    新义帮、三和帮、朝天帮三帮联手,又有海先生这尊大神坐镇,顿时士气大振,疯狂反扑。
    官兵与靖武司好手虽精锐,但人数处於绝对劣势,又被高手压制,顿时死伤惨重,节节败退。
    彭安民如坠冰窟。
    他瞬间明白了。
    这根本就是一个局。
    帮主早就怀疑帮中有臥底,甚至可能已经锁定了他。
    目的不仅是要报復两年前黑鱷嘴围剿之仇,更是要揪出內鬼,並重创乃至歼灭穆宏远。
    三和帮、朝天帮的参与,说明这背后甚至有七杀会的影子。
    眼看形势岌岌可危,彭安民心中绝望,今日恐怕要葬身於此。
    千钧一髮之际,令人意想不到的变故再次发生。
    那所向披靡的海先生,突然身形猛地一滯,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青灰之色。
    他突然“哇”地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
    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箏,从半空中一头栽落下来,显然遭受了极其诡异而严重的重创。
    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所有人。
    穆宏远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本能他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残余的朝廷人马趁机拼死突围。
    三帮人马因海先生莫名重伤而有些混乱,竟被他们撕开一道口子,狼狈不堪地逃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朝廷人马退去,荒庙前瞬间安静下来。
    短暂的死寂后。
    新义帮、三和帮、朝天帮三位帮主,带著人围住了彭安民,质问声不绝於耳。
    彭安民心知今日绝无幸理,但仍抱有一丝希望。
    他指著破庙中那三个从始至终都站在阴影里的神秘交易者,厉声喝道:“放你娘的屁。老子若是臥底,何必等到今日?真正的条子是那三个。他们才是官府派来的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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