溧阳城外,荒村野地。
    残阳如血。
    乱葬岗。
    乌鸦立在枯树枝头,发出嘶哑的啼鸣。
    几条野狗正在一座稍微像样点的坟塋前,爭抢著干硬发霉的糕饼贡品。
    就在这时,一道翠绿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坟地边缘。
    来人身姿窈窕,穿著一袭绿罗裙,容貌极美,眉眼间却带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
    她的出现,惊得那几只正在爭食的野狗猛地抬起头,齜牙咧嘴地发出威胁的低吼。
    但隨即便像是感受到了危险,呜咽一声,夹著尾巴,慌乱地四散逃窜。
    绿裙女子对逃散的野狗看也未看。
    目光紧紧盯著眼前这片荒凉的乱葬岗,秀眉微微蹙起,面色略显凝重。
    从怀中取出一物。
    一面巴掌大小的古朴铜镜。
    绿裙女子伸出纤纤玉指,指尖縈绕著一丝內气,轻轻点在水银镜面之上。
    镜面荡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绿裙女子屏息凝神,仔细感应著铜镜传来的微弱波动。
    然而,片刻之后,她脸上的凝重之色更浓,甚至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诧异。
    “怎么会?明明在此处最为强烈,为何镜影却在移动?”
    绿裙女子低声自语,美眸中闪过一丝困惑。
    再次催动內气,镜面涟漪加剧,但那指示方位的灵光,確確实实在移动著。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视四周。
    残阳、荒坟、枯草、乌鸦……除了死寂,还是死寂,哪有什么人影?
    但很快,她意识到了什么,冰冷的目光瞬间锁定在那些在远处徘徊,既不敢靠近又不愿远离的野狗身上。
    是了!这些畜生!
    她的视线迅速掠过几条野狗,最终定格在一条老狗身上。
    绿裙女子身影一晃,原地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绿色残影。
    下一剎那,她已如瞬移般出现在那条老狗身前数尺之处。
    老狗似乎察觉到危机,刚惊恐地抬起头,绿裙女子已並指如剑,隔空轻轻一点。
    “噗!”
    一声闷响,老狗连哀鸣都未曾发出,整个躯体瞬间爆成一团模糊的血肉,腥臭之气顿时瀰漫开来。
    绿裙女子蹙著眉,以袖掩鼻,眼中闪过一丝嫌恶。
    她运起內气,化作一股柔和的掌风,轻轻拂开那滩污血碎肉。
    血肉模糊之中,露出了一面与她手中铜镜样式相仿的镜子,镜面上沾满了污秽。
    “果然在此!”
    她冷哼一声,强忍著噁心,再次催动內气,隔空將那面小镜从污血中摄起。
    她不敢用手直接触碰,以內气包裹著镜子,身形几个起落,便寻到了不远处的一条水沟。
    將铜镜浸入水中,反覆冲刷了数次,直到镜面乾净,才用一方乾净的素白手帕,將其小心包裹起来,收入怀中。
    做完这一切,绿裙女子身形飘动,很快便回到了官道旁。
    道旁停著一辆黑楠木製成的马车,拉车的两匹马神骏异常,蹄腕细长。
    女子走到马车窗前,低声道:“师傅,找到了。”
    车內寂静一瞬,隨即传来一声低沉的“嗯”。
    车帘被一只略显富態、手指短胖的手掀开,一个年约五旬、身材圆胖、面色红润的老者探出身来。
    他穿著绸缎便服,手中把玩著一把算盘,算盘珠子油光发亮。
    老者接过绿裙女子递上的、用手帕包著的铜镜,摊在手心,並未多言,自己就在车辕上盘膝坐下。
    下一刻,老者天灵处先有微光一闪,隨即红光乍现,一道面容与老者一般无二、高约尺许的人影凭空浮现,正是其元神。
    元神在虚空中快速掐动法诀,口中念念有词,一道道比內气更加凝炼、蕴含著奇异波动的元炁,注入铜镜之中。
    “嗡……”
    那铜镜猛然剧烈震颤起来,镜面水光疯狂荡漾。
    白光持续数息后渐渐消散,而原本暗沉的水银镜面,却开始如同水面倒影般,显现出血肉模糊的景象。
    但很快,画面飞速倒退,景象变幻,最终定格在了一个漆黑的夜晚。
    一道模糊的黑影將镜子塞进了老狗身体之中。
    可惜,夜色太浓,那黑影不仅全身都笼罩在夜行衣中,脸上也蒙著面罩,根本看不清任何体貌特徵。
    算盘老者眉头紧锁,再次催动元炁,镜中画面继续向前回溯。
    景象陡然一变,不再是野外,而是一间点著昏黄烛火的室內。
    然而,就在画面即將清晰的剎那。
    整个画面陡然剧烈地扭曲、模糊起来,再也看不清任何清晰的影像。
    “嗯?”
    算盘老者面色一凝,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显然没料到镜子的追溯会受阻。
    元神小人双手法印一变,更为磅礴的元炁汹涌注入铜镜,试图强行衝破那层阻碍。
    铜镜剧烈震颤,镜面光华乱闪,无数破碎扭曲的光影飞速掠过。
    僵持之际,异变陡生。
    一道凝练至极、堂皇正大的金色光芒化作一根手指的形状,由远及近,携带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与压迫感,直点而来。
    “元神?!大宗师!”
    算盘老者惊讶,当机立断,切断了元炁输送,元神缩回体內。
    老者脸色一白,气息一阵紊乱。
    “师傅!”
    绿裙女子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老者。
    算盘老者摆摆手,示意无妨。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算盘老者才缓缓睁开双眼,长舒一口浊气,眼神中却充满了凝重与惊疑不定。
    “竟是大宗师亲自出手?”
    他喃喃自语,眉头紧锁:“他们怎会惹上这等人物?”
    绿裙女子在一旁听得真切,俏脸愕然:“师傅,您是说,田师兄和何师姐是一位大宗师出手击杀的?”
    算盘老者点了点头,脸上也满是困惑与怒意:“不会错,但……这是哪家的大宗师,竟然如此不顾身份,对小辈下此毒手?简直无耻之尤!”
    绿裙女子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师傅,那我们还要继续追查下去吗?”
    “查!为何不查?”
    算盘老者眼中厉色一闪:“大宗师又如何?敢杀我青天司的人,便是天王老子,也要让他付出代价。否则,我青天司还有何脸面在这江湖立足?”
    ……
    午后。
    孙府门前的街角,几株柳树投下大片荫凉。
    树荫下,一个豆腐脑摊支著,几张掉漆的方桌,几条长凳。
    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穿著粗布汗衫,正靠著扁担打盹,显然生意冷清。
    一辆黑楠马车不紧不慢地停在了柳树旁。
    车帘掀起,下来一位拿著算盘的五十多岁老者,隨后,一位身著水绿罗裙、容貌清丽的女子躬身下车。
    老汉惊醒,忙堆起笑容招呼:“两位客官,用点豆腐脑?小老儿这豆腐脑,可是溧阳一绝。”
    “来两碗。”
    算盘老者声音平和,又指了指马车:“给车夫送一碗。”
    热气腾腾、莹白如玉的豆腐脑端了上来。
    算盘老者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细细品味,眉头微挑:“老汉,你这豆腐脑,为何是甜的?还带著桂花香气?”
    老汉反倒露出一副比他还惊讶的表情:“老哥,豆腐脑不是甜的,还能是什么味儿?咱们溧阳人,祖祖辈辈吃得都是这甜口。小老儿我特意加了秋天存下的金桂,这甜味儿,別处你可吃不著哩。”
    绿裙女子也尝了一口,甜腻的口感让她微微蹙眉,显然不太习惯。
    算盘老者却似来了兴趣:“这桂花糖水,是如何熬製的?”
    老汉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这可不成,不是小老儿小气,这熬糖水的方子,是独门手艺,就指著它混口饭吃呢。”
    算盘老者手一翻,一锭约莫五两的银子嗒一声轻响落在油腻的木桌上。
    老汉眼睛瞬间瞪圆了,抓过银子,放到嘴里用力一咬,看著那清晰的牙印,脸上顿时绽开笑容。
    “老哥您真是爽快人。”
    有了五两银子开道,老汉的话匣子彻底打开,恨不得把祖宗八代的心得都倒出来。
    算盘老者静静听著,待老汉说完糖水,他才似不经意地抬手指了指对面紧闭的大门。
    “这户人家,看起来气象不凡,怎地落得如此光景?门上还贴了官府的封条?”
    老汉压低了些声音:“老哥,您这可问对人了,当初来抄家的那些衙役爷们,还在小老儿这儿喝过豆腐脑呢。”
    “这孙家,听说欠了衙门好大一笔钱,孙家拿不出银子还,官府可不就得抄家抵债么?
    嘖嘖,听说孙家有钱得很,城里有几十间铺子,几万石的粮食,乡下还有几万亩的良田。真是应了戏文里唱的那句词儿……”
    老汉说著,竟哼起不成调的戏文来:“……他那是,家財万贯,良田千顷,俺这是,屋无片瓦,地无立锥……”
    绿裙女子不由得皱起眉头,打断道:“老伯,你是说,这溧阳郡衙,把孙家所有的產业,全都抄了?”
    “那可不就全抄了嘛。”
    老汉拍了下大腿:“小老儿有个远房侄儿,就在郡衙里当差。他亲口说的,前些日子,衙门把孙家这些產业,分作几份发卖了。好几家有钱有势的主儿买去了,嘖嘖,那银子,流水似的往衙门里抬……”
    “可知是哪几家买去了?”绿裙女子追问。
    老汉挠了挠头道:“这……小老儿就不太清楚了。”
    绿裙女子蹙眉,继续问道:“那孙家的人呢?都去了何处?”
    “人?”
    老汉回想了一下:“抄家那天,乌泱泱一大堆人,都被衙役用链子锁著带走了,具体押去哪儿了,小老百姓哪能知道。多半是下大狱了吧?”
    两人不再多问,吃完了碗中豆腐脑。
    马车开动,缓缓驶在街上。
    绿裙女子低声道:“师傅,田师兄和何师姐……莫非,下手的是溧阳郡衙?”
    算盘老者手指下意识地拨动著一颗颗算珠:“或许是,也或许另有隱情。”
    绿裙女子秀眉微蹙:“那我们如何调查?溧阳此地,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要想查明,只怕困难重重。”
    “调查?”
    算盘老者停止拨弄算珠,淡淡道:“何必费那功夫?既然疑点指向此地官府……”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下来:“直接上门去问便是。真话假话,是与不是,一审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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