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元年的三月,春意终於姍姍来迟,潜入了北京城。
    乾清宫西暖阁的窗欞不再需要用厚厚的棉布堵死。
    当王承恩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扇窗,一股夹杂著初生草木气息和融雪后泥土芬芳的清冽空气涌了进来,冲淡了殿內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沉闷。
    那是一种由檀香、墨香和无休止燃烧的炭火混合而成的味道,几乎成了朱由检登基大半年以来最熟悉的嗅觉记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这久违的新鲜空气,感觉那根因为长时间殫精竭虑而绷得快要断裂的神经也隨之稍稍放鬆了一丝。
    他依旧很忙,甚至比刚登基时那会儿更忙。
    这个庞大腐朽、千疮百孔的帝国就像一个躺在病榻上的巨人,它的每个器官都在衰竭和溃烂。
    作为唯一的主治医生,朱由检每天都要面对无数令人头皮发麻的难题。
    陕西的旱情依旧在持续,孙传庭的铁腕整顿虽然暂时稳住了局面,但从他发回的密奏来看,地方上的反弹和人心的浮动远未平息。
    辽东的皇太极在经歷了去年的寧远之败后变得更加隱忍和狡猾,就像一头在暗中舔舐伤口、等待下一次致命一击的饿狼。
    而大明朝那烂到了根子里的財政和军事体系,更是需要他耗费海量的心神去一点一点地修补和重塑。
    每一天,他都像一个最勤奋的创业公司ceo,处理著堆积如山的“项目文件”,批阅著雪片般飞来的“部门报告”,召见著一个又一个“高管”,试图將这个濒临破產的“巨型企业”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
    但与几个月前相比,他此刻的心境已截然不同。
    那时候的忙碌是带著恐惧和绝望的挣扎。
    他像一个溺水者在冰冷黑暗的深水中胡乱挥舞手臂,抓住一切可能抓住的浮木,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要立刻沉下去。
    而现在的忙碌却是一种带著掌控感和建设感的运筹帷幄。
    他不再是溺水者。他已经爬上了自己亲手搭建的那艘虽简陋但足够坚固的方舟。
    他手中握著船桨,眼前有了航图,脚下踩著自己一步步打下来的坚实甲板。
    他知道风暴还未过去,远方还有更恐怖的巨浪和冰山在等著他,但他至少已经拥有了直面风暴的资格与底气。
    这份底气来自於一件件正在悄然发生却足以改变整个棋局的好消息。
    就在昨天深夜,司礼监內书房的“影子户部尚书”毕自严,又一次抱著他那本从不离身的、用牛皮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內帑总帐,一脸“痛苦”地来向他匯报工作。
    “陛下……”这位被朱由检在內心戏称为“大明第一会计”的老臣,花白的鬍子因为激动和心疼而微微颤抖,“臣……臣又算了一遍。”
    “咱们的內帑,自抄没魏逆和客氏的家產始,入库金银、田產、商铺、古玩字画,折银共计一千三百二十七万五千余两。”
    “这几个月,拨付陕西以工代賑银一百万两,抚恤灾民米粮折银五十万两;拨付蓟镇孙督师整修边墙、犒赏三军银八十万两;拨付新组建之勇卫营,作为开办费用、军械採购及前三月之粮餉,共计五十万两;拨付忠贞营入编赏赐、安家费用及粮餉,共计三十万两;拨付东江镇毛总兵『岁赏』银十二万两,各类物资折银二十万两;另有格物院研发经费、修缮宫室、採买內用、赏赐臣工等各项杂支,共计七十余万两……”
    毕自严每报出一个数字心口就跟著抽搐一下,仿佛那些花出去的不是冰冷的银子而是他心头的热血。
    “总计支出已达四百一十二万两!陛下啊!这才几个月!咱们就花掉了將近三分之一的家底!这……这花钱的速度比流水还快啊!”
    老尚书的脸上写满了“败家子,你可省著点花吧”的表情。
    这种痛並快乐著的感觉几乎让他夜不能寐。
    快乐的是他这辈子从未掌管过如此巨额且可以隨心所欲调动的財富;
    痛苦的是他眼睁睁看著这笔財富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速度被皇帝“挥霍”了出去。
    朱由检看著他那副可爱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他端起茶杯悠閒地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说道:“毕爱卿,帐不是这么算的。”
    “你只看到了花出去的,却没看到这些钱都变成了什么。”
    “朕的一百万两银子在陕西变成了几十万埋头修渠挖井的灾民,而不是揭竿而起的流寇。这一百万两为朕至少爭取到了一年的稳定时间。你觉得值不值?”
    “朕的一百八十万两砸在了蓟镇、勇卫营和忠贞营身上。朕换来了老师在边墙的稳固防线,换来了卢象升和秦良玉的两支绝对忠於朕且战力强悍的精锐之师。朕现在晚上能睡个安稳觉了。你觉得值不值?”
    “朕的三十多万两扔给了毛文龙。朕换来了东江镇那颗钉子继续死死地钉在皇太极的后心上,换来了袁崇焕不敢轻举妄动。这一笔『敲山震虎』的买卖,你觉得值不值?”
    朱由检每问一句,毕自严的脸色就变幻一次。
    从最初的心疼到中途的思索,再到最后的恍然大悟。
    他看著眼前这位年轻的天子,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的不是对財富的贪婪,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將金钱视为工具的、冰冷而精准的算计。
    是啊,钱放在库里就是一堆冰冷的金属。只有花了出去,变成了粮食、变成了武器、变成了军队、变成了人心,它才拥有了真正的力量。
    “陛下……圣明。”毕自严躬下身子,这一次是发自內心的嘆服。
    “所以別心疼了。”朱由检摆了摆手,“只要能把钱花在刀刃上,別说还剩九百多万两,就算是只剩下一两朕也觉得值。你现在的任务不是替朕省钱,而是替朕把每一分钱都盯紧了!確保它们能一文不少地落到该去的地方!这才是你这位『天下第一会计』最大的价值。”
    “臣……遵旨!”毕自严退下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
    这是他的底气之一,是来自於“钱袋子”的底气。近千万两白银的內帑储备,让他拥有了在这个財政崩溃的时代发动变革的最基本也是最硬核的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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