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天光正亮。
    “赵师傅!陆师傅!救命啊——!”
    一声悽惶的呼喊撕裂了清晨的寧静。
    正在洗漱的赵临二人神色微怔,隨即陆东放下毛巾过去开门道:
    “是阿杰昨日记录的那个窑工李大山吧?”
    “估计是。”赵临应了声,加快速度把脸擦乾净,走到柜檯后坐下。
    门打开,一中年汉子跨门而入,看著铺子里的两人,他迟疑了一下道:
    “是赵师傅和陆师傅当面吗?”
    “如果你要找的是镇鬼送魂的,那是我们没错。”陆东点点头道。
    闻言,李大山面上露出喜色:
    “是了是了,方大人说的就是你们,求两位师傅救命啊。”
    他说话的同时,赵临二人也在打量著他。
    衣衫不整,脸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里头布满骇人的血丝,仿佛一夜之间被抽了大量精气。
    轻轻敲了下柜檯,赵临示意对方坐下道:
    “李师傅昨日说,你娘亲託梦於你?且浑身湿透,醒来家中还有水渍?”
    “是啊是啊!”
    李大山连连点头,也顾不得坐下,直接將右手的袖子擼到肘部,將小臂直递到二人眼前:
    “你们看!我娘,我娘她昨晚直接动手抓我了!”
    却见他小臂上,赫然有个青黑色的手印!
    顏色深暗,边缘似乎还在缓慢渗出细密的水珠,一股混合著淤泥与水藻的腥湿气味隱隱散发出来。
    赵临目光一凝,示意李大山坐下温声道:
    “慢慢说,昨晚到底如何?”
    他温和的话语令人心中莫名一定,惊惶未定的李大山也缓过神来坐在凳子上。
    但他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哆嗦,言语有些混乱的道:
    “梦,还是梦,梦见我娘浑身湿透,头髮都贴在脸上,水顺著衣角往下滴。”
    “她就站在我床头哭,哭声那个惨啊。”
    “我想动但是动不了,想喊又喊不出,然后,然后她突然就不哭了。”
    “直勾勾看著我,伸出手,一把就抓住了我这儿!”
    他指著腕上的手印,声音拔高,充满了后怕:
    “我一下就嚇醒了!醒来后发现屋里冷得像冰窖,地上一大滩水!这个印子,怎么搓怎么洗都还在!”
    他说著,又用力去擦手腕,皮肤都搓红了。
    但那青黑的手印却如同长在了肉里,纹丝不动,反而因摩擦显得更加诡异。
    陆东皱眉凑近细看,低声道:
    “临哥,阴气入体,已经蚀进皮肉了,至亲託梦的话,一般不会这样吧?”
    赵临点头,神色沉静如水:
    “李师傅,你先定定神。”
    “按我们这行的规矩,需得先查明事主家中三代之內,是否有捞阴门的亲眷。”
    “你且先回去,一个时辰后,再来铺中听信。”
    “好···”李大山下意识的点头,而后又有些惶恐的道:
    “我能就在这里等吗?我现在实在是不敢回去啊。”
    赵临正想开口,郑修杰却正好拿著早点和一些菜食跨门而入,对著赵临二人道:
    “大东家,二东家。”
    见伙计已到,赵临便点点头道:“那你便在这等吧。”
    说完,他从郑修杰手里接过早膳,与陆东边吃边往外走道:
    “分头行动,我去州衙查人文方志和户籍,你去窑厂和他家附近打听打听。”
    “好的临哥!”陆东应了声,施展轻功直奔城南窑厂。
    铺子里,李大山衝著二人的背影喊道:“赵师傅,陆师傅,你们一定要救我啊!”
    赵临则是不疾不徐地往州衙方向而去。
    辰时三刻,赵临与陆东几乎前后脚回来。
    李大山看见二人,顿时便想迎上来询问,赵临却是接过郑修杰递来的茶啜了口,缓缓说道:
    “州衙卷宗记载,李大山,籍贯琅琊,世代窑工,身家清白。”
    “其母王氏,庚子年生人,三年前八月中秋后病逝。”
    “往上三代,皆无僧道、仵作、刽子、扎彩、戏班等捞阴门记载。”
    “是是,我家世代都是窑工,没有捞阴门的。”李大山连连点头。
    陆东则是接过茶水一口灌完,点点头道:“我这边也没问题。”
    闻言,赵临看向李大山,迎著他紧张的目光,微微頷首:
    “李师傅,你这活,我们接了。”
    李大山的肩膀猛地一垮,像是绷紧的弦骤然鬆开,差点瘫软下去,嘴唇哆嗦著:
    “谢……谢谢!谢谢两位师傅!”
    “酬金二两银子。”赵临报出价码。
    “有!有!”
    李大山忙不迭从怀里摸出个洗得发白的旧荷包,颤抖著倒出里面的积蓄。
    將几块碎银角点出,双手奉到赵临面前。
    赵临抬手收了银子,侧目朝陆东扬了扬下巴:“带个童女纸人。”
    “好嘞。”陆东应下,到墙边拿起个童女纸人放入黑布包裹。
    “走吧,去你家看看。”赵临將杯中茶水喝尽,转头看向李大山道。
    “好!”
    有赵临和陆东陪著,李大山总算是有了底气回去。
    走在前往城南的路上。
    赵临走在李大山身侧,隨意地问道:
    “李师傅,令堂过世,到今日整三年了?”
    “是,到八月十六,就满三年了。”
    李大山答著,眼圈又红了。
    “这三年里,可曾有过类似的梦?或者家里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李大山仔细回想,肯定地摇头:“没有,从来没有。”
    “头两年,偶尔梦见娘,也是她生前的样子,在灶台边做饭,在灯下缝补,跟我说说话。”
    “但从上个月底开始,梦就变了,一次比一次嚇人···”
    赵临默默听著,心里却是有了计较。
    三年无事却在近期突发,阴怨浓郁至对血亲出手,这绝非简单的水鬼觅替或亡魂思念。
    多半是亡魂的“居所”,或某种维繫其安寧的“平衡”出了问题。
    导致怨气积聚,方能如此显化。
    思索中,三人到了窑厂后面那片低矮的窝棚区。
    李大山家是其中一间,木门单薄,门楣上贴的褪色门神已然破损。
    推门而入,一股比外面阴冷数倍的潮湿寒气扑面而来,混杂著浓郁的水腥味,让人极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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