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冷的潜水服紧贴著皮肤,海水的咸腥气仿佛已浸入骨髓。林漪澜借著里斯本老城错综复杂、光影迷离的街巷,如同水滴匯入溪流,彻底摆脱了可能的追踪。
    她没有返回原先的酒店,而是根据提前准备好的预案,入住了一家位於阿尔法玛区、由苏婆婆旧识经营的家庭式小旅馆。房间窄小,但安全,带著老城区特有的、混合著潮湿石壁和薰衣草清香的气息。
    她刚用热水驱散了些许寒意,擦乾头髮,旅馆那位沉默寡言的老房东便敲响了房门,递给她一个没有任何標识的厚重信封。
    “一位姓费的先生派人送来的。”房东言简意賅,隨即离开。
    林漪澜心中一动,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质地精美的邀请函,措辞客气,邀请她前往“探討共同感兴趣的歷史遗產话题”,落款是沈墨言。隨邀请函附上的,还有一张她刚刚潜入贝伦塔水域、正脱下潜水服的、角度刁钻的远景照片。
    意思再明確不过。这不是邀请,是传唤,带著不容拒绝的威胁。
    该来的,总会来。她深吸一口气,知道逃避无用,反而会显得怯懦。她需要直面沈墨言,摸清他的底牌,或许还能为陆见微和自己爭取一些时间和信息。她回復了送信人,约定时间。
    当晚,一辆低调但性能卓越的黑色轿车將她接到了里斯本郊外一座依山傍水的私人庄园。庄园外观保持著新古典主义风格的优雅,內部却极尽现代奢华之能事。她被一位穿著得体、面无表情的侍者引至一扇高大的双开门前。
    门无声地滑开。
    剎那间,林漪澜几乎被眼前的景象晃花了眼。
    这是一个极其宽敞的厅堂,仿佛將整个凡尔赛宫的镜厅微缩於此。四周墙壁、乃至部分天花板上,都镶嵌著巨大的、清晰无比的威尼斯玻璃镜。无数个她的身影,穿著简单的便装(她刻意没有打扮),出现在各个方向的镜子里,身影交错叠映,仿佛陷入了一个由自我倒影构成的无限迷宫。
    水晶吊灯的光芒被无数镜面反射、增殖,使得整个空间亮如白昼,却又因过多的光影重叠而显得光怪陆离,充满了一种不真实的、令人晕眩的压迫感。
    沈墨言就站在镜厅的中央,背对著她,欣赏著镜中无数个自己的影像。他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身形挺拔,与周围奢华的环境融为一体。
    “林小姐,欢迎光临寒舍。”他转过身,脸上依旧掛著那副无可挑剔的、温和的笑容,但眼神里以往那种学者般的谦逊与探寻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锐利而充满掌控欲的光芒。
    “沈先生,『寒舍』一词,用得过于谦虚了。”林漪澜平静地走到他面前,目光扫过四周无数的镜像,“这地方,更像一个……展示柜。”
    沈墨言轻笑一声,似乎欣赏她的锐利:“展示柜?很有趣的比喻。或许吧,展示力量,展示视野,也展示决心。”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旁边镜面无声滑开,露出一个小型吧檯,上面放著醒好的红酒和一些精致的点心。
    林漪澜没有动。
    沈墨言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拿起酒杯,轻轻摇晃:“林小姐,贝伦塔下的身手,令人印象深刻。看来,你不仅继承了守护者的意志,也继承了他们的胆识。”
    “你想说什么,沈先生?不必绕圈子了。”林漪澜直接切入主题。
    “好,快人快语。”沈墨言放下酒杯,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踱步到一面巨大的镜子前,看著镜中的自己和林漪澜无数的倒影,“我欣赏你的能力,也尊重你家族的使命。但时代变了,林小姐。个人的、家族式的守护,在全球化、资本化和信息化的浪潮面前,如同螳臂当车。”
    他的声音在镜厅里產生轻微的迴响,仿佛有无数个他在同时说话。
    “我致力於建立一个项目,一个前所未有的『全球文明资產资料库与保护基金』。”他的语调带著一种近乎 evangelist(布道者)的热忱:
    “我们將系统性地搜寻、收购、保护像『七政仪』碎片这样的『契约』文物,利用最先进的科技进行数位化存档和研究,並建立一个私密的、由基金会完全控制的网络,確保这些文明瑰宝的『正確』解读和『安全』传承。”
    林漪澜瞳孔微缩:“私密?控制?这就是你所谓的『保护』?將属於全人类的文明遗產,变成你私人基金会的珍藏品和垄断资產?”
    “垄断,是为了更高效的利用和更安全的传承!”沈墨言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著她:
    “放在博物馆里,任人观赏,只是一种低效的、表面的展示!放在你或者故宫这样的机构手里,则面临著被『净世会』那样的极端组织破坏、或被官僚体系湮没的风险!而在我这里,它们將得到最顶级的保护,其蕴含的知识和力量,將被用於推动人类文明向更高级形態演进——当然,是在基金会的引导之下。”
    他走近一步,镜中无数个他也同时逼近:“想想看,林小姐!利玛竇时代的文明对话是自发、粗糙且充满误解的。而现在,我们可以主动引导这种对话!我们可以利用这些『契约』文物中蕴含的跨文明智慧,解决能源、环境、甚至伦理困境!我们可以成为新时代的『立法者』,为文明融合制定规则!”
    “用垄断来制定规则?用私有化来引导文明?”林漪澜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冷冽,“沈墨言,你口口声声为了文明,但你做的,不过是將知识的公共性连根拔起,將其变成你资本版图上新的殖民地!你所谓的『对话』,是只有你拥有话筒的独白!你所谓的『保护』,是將活生生的歷史变成你私人资料库里冰冷的字节和权限设置!”
    她环视著周围无数个自己和沈墨言的镜像,语气带著讥讽:“就像这个镜厅,看似无限广阔,折射万千,但每一面镜子,都在你的掌控之下,反射的都是你想要的光。这不是文明的对话,这是文明的囚笼!”
    沈墨言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那完美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天真!文明的火种需要壁垒来保护!在弱肉强食的世界,开放意味著脆弱,共享意味著稀释!只有集中力量,掌握核心,才能確保我们在未来的文明竞爭中占据主导!你和你那位故宫的同伴,像两个捧著珍宝在闹市行走的孩童,根本不知道有多少双贪婪的眼睛在盯著你们!”
    “所以你就选择成为其中最贪婪的一个?”林漪澜反唇相讥,“將文明遗產据为己有,与『净世会』试图毁灭它们,在本质上有什么区別?都是阻断了文明自然流动、对话与传承的通道!”
    两人的话语在镜厅中碰撞,无数个镜像仿佛也在激烈地爭论。光影交错,气氛紧绷。
    沈墨言沉默了片刻,忽然又笑了起来,只是这次的笑容带著一丝冷意:“林小姐,看来我们无法达成共识了。很遗憾。”他走到吧檯边,按下了一个隱秘的按钮。
    一面镜子再次滑开,这次出现的不是一个吧檯,而是一个展示柜。柜子里放著几件器物——一件带有明显西域风格的星盘,一本用拉丁文和某种东方文字混合书写的手稿,还有一块……散发著微弱能量波动的、非金非石的碎片,看起来与“七政仪”碎片类似,但属性似乎有所不同。
    “你看,”沈墨言指著那些藏品,“我已经走在路上了。没有你,我依然可以继续。但合作,能让你,让你的家族,分享这份伟大的事业带来的荣光和利益。否则……”他没有说下去,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林漪澜看著那些藏品,心中震动。沈墨言的准备和实力,远超她的预估。
    “我的答案,不会改变。”她挺直脊背,目光清亮,“文明不是用来垄断的资產,契约的真諦在於连接与共享,而非控制与独占。道不同,不相为谋。”
    说完,她不再看沈墨言,也不再看周围那些令人晕眩的镜像,转身,径直向镜厅大门走去。高跟鞋敲击光洁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坚定。
    沈墨言没有阻拦,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镜中她无数个决然离开的背影,眼神晦暗不明,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算计。
    镜厅的门在她身后无声闭合,將那片光怪陆离的迷宫隔绝开来。
    外面的夜风带著凉意,吹散了镜厅带来的窒息感。林漪澜知道,短暂的和平已经结束。与沈墨言的彻底决裂,意味著前路將更加艰险。她必须儘快联繫陆见微,將羊皮地图和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他。
    而她没有注意到,在她离开后,镜厅一侧的阴影里,一个一直如同背景板般沉默的侍者,微微抬起了头,耳朵里藏著的微型通讯器,闪烁著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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