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刚过,普贤宝殿里烟雾繚绕,气氛沉重。大殿之中济济一堂,却没人交头接耳,也没人隨意走动。
    依然还是那三人分立三侧,但今日在照空住持的身后,却多了一位陌生的僧人。
    他身披袈裟,身形瘦削,面容肃穆,那双眼睛如鹰隼般锐利,一眼便能看出绝非寻常人物。
    若是岳明此刻在场,定会大吃一惊。
    这位不是別人,正是他熟悉的性存师叔,往日在他面前总是慈祥和蔼的僧人,此刻却神情严峻,仿佛换了一个人。
    深缘首座缓缓抬眼,声音乾涩地打破了沉默:
    “开始吧。性楞住持,戒律堂查性和师侄的事已经四个多月,今天文殊院特使也在这儿,你把进展如实匯报。”
    性楞闻言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合十行礼。
    “回首座,回特使。性和师侄遭遇不幸,戒律堂上下都很痛心,四个月来不敢有半点鬆懈。我们仔细查了所有……”
    他话才刚起头,性存却淡淡开口打断,“性楞师弟,具体过程不必细说,文殊院只问结果,凶手,到底在哪里?”
    这直接打断让性楞一顿,脸色沉了沉。他压住不快,继续说:
    “特使明鑑,不是我们不尽力。凶手非常狡猾,现场几乎没留痕跡。他用的龙爪手虽然厉害,但寺里练的人很多,一个个排查需要时间。目前……还没锁定真凶,但已经排除了多数嫌疑,范围在缩小。”
    “这案子绝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背后一定另有隱情……”
    “范围缩小?”站在一旁的照空忽然接口。
    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像真的在请教,
    “师弟,四个月时间,你们从几百多人缩小到了多少人?是十个?还是二十个?”
    “有没有一个確切的名单?接下来又打算怎么做?总不能一年一年这么缩小下去,让全寺僧眾年年活在猜忌恐慌里吧?”
    性楞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猛地转向照空,语气忍不住加重:
    “照空住持,查案办案不是去田里除草,哪能光图快?要是真有明確线索,我们戒律堂怎么可能故意拖延。”
    “哦?照你这么说,就是什么线索都没有摸到?”
    照空微微挑起眉梢,刚才那点请教的意思没了,语气冷硬起来:
    “那我倒真要问问师兄,这四个月,戒律堂到底在查什么?难道只是在空耗时间,坐等凶手自己送上门来吗?”
    “你!”
    性楞一下子火气冲顶,手指猛地攥紧,“照空,你们明镜堂真是站著说话不腰疼!有本事你们来……”
    “性楞。”
    深缘首座低沉的声音响起,暂时压住了性楞后续的话。
    性楞猛地收住话,这才回过神来,自己说错了话。
    大殿里又一次安静下来,但这次的静却充满火药味,仿佛一点就著。
    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的性存终於再次开口。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性楞,最后落在深缘首座身上,语气依旧平稳,却已经带上了不容更改的意味:
    “深缘师叔,您也看到了。四个月,戒律堂交不出答案,只有藉口。性和师侄的冤屈未平,寺內人心浮动,流言四起。文殊院诸座认为,这事已不是戒律堂能处理的了。”
    他稍停一下,说出了那句早已准备好的定论:
    “文殊院法旨:为十万僧眾安危、为本山清誉,性和师侄被害一案,即日起由明镜堂接手主办,戒律堂必须无条件配合,不得任何拖延阻碍。这不是商量,是法旨。”
    法旨二字一出,全场死寂。
    性楞的脸从红转白,张了张嘴还想爭辩,但任何话都显得苍白,他最后只能不甘地看向深缘。
    深缘首座慢慢睁开眼,乾瘦的手指捻著佛珠,沉默了一会儿。
    终於,深缘缓缓开口,“既然是文殊院法旨,老衲自当遵行。”
    他转头看向性楞,“性楞住持,从这一刻起,案子正式移交明镜堂。戒律堂上下必须全力配合,不准出错。”
    性楞身子猛地一晃,转过身,对著深缘草草行了一礼,“……遵命。”
    说完,他像头受伤的狮子,脸色铁青,大步衝出殿门。身后的两个武僧也一脸愤懣,紧跟出去,脚步声在殿里咚咚作响。
    可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吵闹,一个洪亮却因愤怒发抖的声音压过了知客僧的阻拦:
    “让开,我要见首座!”
    殿门“哐”一声被猛地推开。
    一个高大、鬚髮张扬的老僧闯进来。
    他年纪虽大但腰板笔直,眉宇间带著歷经风霜的悍气,
    正是戒律堂里辈分极高、立过汗马功劳的照尘。
    他不仅门下弟子眾多,遍布寺中各堂,其本人更是寺中俗僧里为数不多的宗师,
    不久前还代表本寺北上交流武学佛法,只因一些缘故,才与各堂住持之位无缘。
    “首座!我两个徒弟,明善和相德,不见了整整四个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戒律堂根本没认真去找,您得给我个交代!”
    他的闯入和吼声,像块石头砸进死水,震惊了所有人。又出事了?而且还是戒律堂的人?
    性楞猛地回头,见是照尘,心中的火气也不敢爆发出来。
    这老和尚脾气虽暴,但当年为护寺和黑风盗血战,身上留下十几道伤,是寺里公认的老功臣,加之其宗师的修为和眾多弟子形成的潜在势力,说话颇有分量。
    深缘首座嘴角抽动了一下,显得更疲惫了。他放慢语气,带著少有的安抚:“照尘,先別急。你的心情我懂。这事……”
    “懂?怎么懂!”照尘根本压不住火,挥著手臂,“首座,必须马上……”
    “照尘师叔。”性楞不得不打断他。
    他此刻心情复杂,既震惊於又出事,又觉得在对手面前被自家人这样闹,脸上掛不住。
    他快步上前,不是硬拉,而是扶住照尘的手臂,声音压著急躁,却比平时客气些:
    “师叔,首座正和文殊院特使谈要紧事,您先冷静,这事我知道了,一定会处理,您先跟我出去,等我稍后细跟您说。”
    “冷静?性楞,你叫我怎么冷静,那是我一手带大的徒弟。”
    这时,另一位和照尘熟悉的戒律堂执事也赶忙上前,低声劝:
    “照尘师叔祖,您別急,首座和性楞首座一定会做主的。文殊院特使也在,別衝撞了……”
    照尘红著眼睛瞥了性存一眼,哼了一声,似乎对文殊院的名头並不在意,但还是喘著粗气,不再大声喊叫,只是低声念叨:“做主……总要找到我徒弟……”
    性楞和那位执事趁机半劝半拉地把他带出大殿。
    照尘虽然仍旧一脸怒气、满心不甘,但终究被两人连劝带请地送了出去,不满的嘟囔声渐渐远去。
    殿门重新关上,里面又静了下来。
    性存慢慢站起来,脸色严肃,他看著深缘,语气坚决,不再留任何余地:
    “深缘师叔,情况您亲眼见到了,祸事不断,绝不寻常。文殊院法旨必须立刻执行,一刻也不能再拖。”
    照空和性存对视一眼,平静地起身向深缘行礼告辞。
    宝殿那两扇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刚才还一脸悲愤、焦急万分、仿佛下一刻就要暴起发怒的照尘,表情瞬间变得平静,甚至透出几分冰冷。
    他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下被扯乱的袖口,从容得很。
    照尘没急著走,独自站在广场角落,回望烟气繚绕的大殿,嘴角似有一丝冷笑。
    一直等在远处廊下的年轻僧人快步走来。他眉眼与照尘相似,神色谨慎,压低声音问:“爹……师父,里面怎么样?”
    这年轻僧人是照尘的亲儿子,法號明悟。
    照尘瞥了他一眼,眼神沉稳,早已不见之前的狂躁。“成了。”
    他的声音异常平淡,“文殊院的法旨已经下达,戒律堂这次脸面丟尽,明镜堂如愿以偿。”
    明悟鬆了口气,但仍有担忧,凑近低声问:“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两位师兄的仇……”
    “仇?”照尘嗤笑一声,
    “明悟,你入戏太深了吧。那两个蠢材,不过是看在每年多给的那份供奉银子上,才掛个名在我座下。平日里也就是替我们做些不方便出手的脏活累活,真以为老衲有多看重他们那点三脚猫功夫?”
    他顿了顿,脸色阴沉下来,像是算著一笔亏本帐,越算越不爽快。
    “不过,话说回来,养条狗丟了还得找找。他们好歹是打著我的名號在外行走,如今死得不明不白,打的也是我的脸。”
    “而且相德那廝手里,一直拿著那串黑檀木佛珠!那是和山下通源钱庄往来兑票的要紧信物,现在他死了,我派人翻遍了他的住处,毛都没找到,定然是隨身带著!”
    他声音忽然压得更低,透著实实在在的肉痛,你立刻去查,仔细地查。”
    “看看这两个短命鬼最近到底招惹了谁,和谁结过怨。还有,查清楚他们有没有胆大包天去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或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那佛珠若是落在外人手里,或是钱庄那边因此出了岔子,那就有些麻烦了。”
    明悟立刻会意,脸色凝重地点头:“明白,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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