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峰寺南北两面山势平缓,东西陡峭。北坡尤其舒缓,开垦出大片农田。
    寺庙的正门开在南边,不设后门,只在东北方向留一处角门。
    虽说是角门,但也气派得很,十匹马並行都绰绰有余。
    因为正门是留给僧侣来宾行走之用,凡夫俗子想要拜佛,若是没有些財力,也妄想能够踏入真的炉峰寺中。
    但总不能將信徒拒之门外,於是炉峰寺便在角门附近,专门划出一片宝塔佛殿,专供穷苦百姓烧香拜佛。
    日子久了,这角门外头自然而然就聚集起不少村镇,热闹起来。
    地藏院便设在这东北角的缝隙中。
    这院在寺里四个院中排最末,打架的本事最不济,但寺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日常琐事杂务,全指著它张罗运转。
    地藏院分设文武两个堂口,
    药王堂专管寺內供给和对外救济。
    僧眾看病抓药、种药採药、一日三餐调理、浆洗衣物被褥,赶上灾荒年月还得开棚施药舍粥。
    韦驮堂专管外务支撑和经营。
    这堂操持殿堂房屋修补、工具打造添置、车马运输调度、仓库守卫,还得盯著寺產田庄佃户交租、各处工坊匠人干活。
    这两堂合一块,把僧眾吃喝拉撒睡、殿堂日常维护、租税收缴、地方零碎善事这些大小俗务全包揽了。
    正因为地藏院干这些接地气、沾尘土的活儿,
    跟外头打交道多,市井乡野、三教九流都接触,自然成了寺里俗僧扎堆的地方。
    *
    *
    九月初八,日头偏西,已近下午。
    天光被厚厚的云层滤过,总算没了正午那股能把人晒脱皮的毒辣,空气里有了点难得的凉气。
    地藏院里外,一股子沉甸甸的忙碌气息正瀰漫开来。
    香灰味儿混著尘土汗水,礼佛日越来越近,人人脚下生风,手里不停,事儿多得理不清。
    寺庙后山小道上,一行人缓慢前行。
    石阶小路从山门后延伸向上,一路向上,隱没在葱鬱的山林里,这条小路並不宽阔,被这支挑重担的队伍占满。
    他们灰扑扑的衣衫几乎与脚下的山石融为一体,每人肩上压著一根扁担。
    那担子两头挑著的,是垒得层层叠叠、堆得冒尖的陶土灯盏,一捆捆被草绳勒紧,码成两座小山。
    这担子像移动的小山,压得人脚步沉沉,只能缓缓往前挪动。
    日头不大,但闷得人头髮晕,岳明背上的汗早就湿透了粗布衣裳,黏腻腻地贴在皮肉上。
    “哎呦……我、我受不了了,歇会儿,真得歇会儿!”
    队伍里一个年轻弟子实在撑不住了,喘著气,腿打颤,率先叫起苦来。
    他这一喊,像戳破了什么,其他人也忍不住跟著齜牙咧嘴,肩膀塌得更厉害。
    原本站在队伍边上、同样汗流浹背的管事僧人,脸上掠过一丝犹豫。
    他抬头看路,热气蒸腾,忽然定在不远处,
    不远处道旁有座青灰碑亭。他立刻精神了,扯开嗓子大声催促道:
    “都听见没?再加把劲!前头,就前头那座碑亭底下,到了那儿就能歇脚了,快走!”
    “是!”
    这声应答稀稀拉拉,但终究是有了回应。
    管事的话让眾人脚下添了点力,咬著牙,拖著沉重的腿朝那点阴凉挪去。
    岳明走在队伍中间,
    他的步伐节奏却依旧是最稳的那个,不见丝毫踉蹌,
    仿佛那压弯了他人腰背的重量,只是他肩上必须承受的寻常。
    扁担深深压进他厚实的肩肉里,
    不堪重负的木头髮出一声悠长沉闷的“吱呀——”呻吟。
    终於,他第一个抵达碑亭的阴影边缘,
    肩膀一沉,两捆小山似的陶灯便稳稳噹噹地落在地上,激起一小片尘土。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挤到了小小的碑亭旁。
    亭子实在不大,能遮阳的条石基座就那么点地方。
    几个人只能紧巴巴地贴著冰凉的石壁站著,连转身都困难。
    他们迫不及待地活动著早已酸麻僵硬的腿脚,肩膀耸动著,试图把那股子酸痛甩开一点。
    午后热浪滚滚,亭子投下的那点阴凉显得可怜。
    热气从地面往上蒸腾,岳明脸上的汗水止不住,顺著发红的脖子往下淌,滑过鬢角,在脸上衝出湿痕,又痒又刺。
    这些灯盏是布施之物,届时將分发给前来祈福的四方百姓。
    岳明听说,除了灯盏之外,领灯的人还能得到一小袋良种、几包常用草药、几件浆洗净的旧衣、甚至一小块盐或。
    只不过灯盏的意义最为非凡,所以只能由剃度弟子经手。
    这些天里,岳明都没再见过明善的身影。
    听其他僧人偶尔提及,似乎是跟著几位执事僧去山下铺设祈福大典的场地了。
    岳明对此倒没什么特別的感觉,
    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所求本就简单,安安稳稳,能平稳过渡便是最好。
    也正因如此,他这些天过得倒也还行。
    每日按部就班地在伙房或库房帮工,粗茶淡饭,心绪反而比刚来时平静了许多。
    再加上他力气大,搬运米粮、柴火甚至挪动沉重的石臼都显得格外轻鬆,这在地藏院乃至其他院过来帮忙的弟子中,都渐渐传开了。
    虽然没人明说,但岳明能感觉到,那些年轻僧眾看他的眼神里,除了好奇,还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敬畏。
    或许是因著这份敬畏,
    別说找茬了,就连去斋堂吃饭时,旁人都下意识地给他让道,打饭的师兄瞧见他来,碗里的粥也总比別人多留半勺。
    “喂,还活著呢?”旁边响起个戏謔的声音。
    岳明眼皮微抬。
    这人是地藏院的一个年轻剃度弟子,法號明诚。
    岳明也就刚认识他几天。
    明诚顶著光头,穿著褐色僧衣,脸上却总带著股混不吝的劲儿,不太守规矩。
    前几天岳明在伙房帮忙,遇见明诚扁担鉤子鬆了差点砸脚,所以顺手给扶了一把。
    结果这个傢伙就自来熟地凑过来,一来二去,算是搭上了话。
    此刻,明诚也溜达到这空地边,一屁股坐在旁边一个半截石墩上,腰间歪歪掛著个灌满水的粗葫芦,脸上是干活后的红润,神情却颇为轻鬆。
    “他奶奶的,这破灯盏,死沉死沉,真把咱们当驴使唤了?”
    明诚灌了口水,抹抹嘴,看著疲惫但腰背挺直的岳明咧嘴一笑,
    “行啊哥们儿,还能喘气,不错不错。快了快了,再熬几车,这破活儿就该见底了。”
    他下巴朝那堆灯盏努了努,眼神扫过不远处也在歇脚的一伙人。
    那是几个穿著灰衣的劳役僧,他们刚卸下肩上沉重的担子,筐里装的是成捆的香烛和几袋米粮,
    显然是在搬运別的寺院物资,此刻也在这片阴凉地喘口气。
    明诚的声音压低了些,带著点自嘲和不满,朝著那方向示意:
    “看见没?那帮灰耗子,表面上闷头干活,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笑话咱呢。”
    他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褐色僧衣,“在他们眼里,咱这剃了度的,跟他们也差不多,都得干这扛大包的脏活累活,没差!”
    那几个灰衣劳役僧正各自捶打著酸痛的肩膀,或蹲或坐在地上,解开领口扇著风。
    年轻的正在费力挪动香烛筐,偶尔扫过他们这边的眼神里,也就只有一丝疏离。
    岳明抹了把汗,声音低沉:“慎言。干活便是。”
    明诚顿了顿,又灌了口水,语气里带著点说不清的复杂:
    “地藏院这破地方,十个有九个是掛单的劳役僧,剃度的少。可偏偏,脏活累活,咱也得干,正经的法会仪轨、布施善缘,也还得咱顶上。那些灰耗子,不就得笑咱两头不靠?”
    岳明没吭声,只是顺著明诚的目光瞥了一眼那几个劳役僧。
    明诚似乎觉得说得有点多,转了话题:
    “得了,反正礼佛日那天就是瞎折腾。”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著点市井混混讲八卦的神秘感:“誒,岳哥儿,知道礼佛日那天咋整不?那场面,嘖嘖,保管让你开开眼!”
    岳明靠著石墩,眼皮都懒得抬。
    “最折腾的就是这破灯!”明诚脚尖虚点陶灯,语气不耐又有点兴奋,
    “初九晚上月亮刚露头,地藏殿前开场。首座坐镇,领咱们念经。完事儿点灯!一人捧一盏,按画好的道儿一盏盏点过去传下去。呼啦全点著,星星点点照菩萨也照底下挤破头的善男信女……那排场真大!”
    他咂咂嘴,眼神亮了一下又变回惫懒。
    他歇了口气,又灌了口水,接著白话:
    “灯都点上了,亮堂了,好,该遛弯儿了!绕塔!首座打头捧著主灯,后面跟光头弟子,再后面是领灯的。排成长龙,绕著院里的七层石塔,一步一哼哼,一步一磕头。绕他娘的三圈,求菩萨保佑啥的。”
    “绕完了,回到大殿前头,那才到真正闹腾的时候。”
    他比划著名,像是在描绘一个热闹的市集,“方丈老头儿登坛,开始讲他那套大道理。然后咱们这些光头,在坛底下排开阵势,跟著他一起,齐声开嚎!”
    “话说菩萨就在上头看著呢,也不知道烦不烦。”
    明诚说得唾沫星子横飞,虽然满嘴都是他娘的、破灯……
    岳明靠著冰凉的石墩,疲惫的脑子里勉强勾勒出那混乱的场景。
    明诚正说到“菩萨也不知道烦不烦”,
    一阵湿凉风猛地捲地而起,吹得地上浮尘打著旋儿扑了眾人一脸。
    岳明下意识地抬头。
    刚才还只是薄云遮蔽的天幕,此刻已被大片大片沉甸甸的铅灰色乌云彻底吞没,低低地压在头顶,
    天色暗得像傍晚,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远处天际,隱隱传来低沉的、如同滚石般的闷雷声。
    这破地方,连个躲雨的犄角旮旯都没有!
    岳明心里咯噔一下。
    与此同时,管事的僧人那不高却像锥子一样扎进耳朵的声音急促响起,带著前所未有的焦躁,
    “都起来,快,手脚给老子麻利点!这破天,雨马上来了!”
    这声音比鞭子还狠。
    空地休息的劳役僧们像被针扎了似的弹起来。
    岳明沉默地率先起身,动作利落,另外几个剃度僧人也紧跟著动了起来,寻找起自己的那挑担子。
    他伸手从腰间小布袋里抓了一小把潮湿的石灰块,在两只手掌心用力反覆搓揉。
    灰白粉末混著手掌的汗液,带来乾涩粗糲的摩擦感,灼得皮肤微微刺痛。
    粉末覆盖掌心,抓握力取代了湿滑感。
    他握拳確认,这才大步走向扁担。
    这布袋里是微微结块、发白的消石灰。
    推车搬重物时,抹点在掌心能防滑增力,这是劳役僧干活的老法子,也算废物利用。
    他深吸一口气,腰腿下沉,肩膀稳稳抵住扁担。
    “明岳!”
    管事僧人粗嘎的嗓门突然响起,带著急切。
    岳明停下动作,肩膀仍抵著扁担,侧头平静地看向管事。
    “你先別抗了。”管事僧人挥手指向后山,
    “后山上来那条小路,靠近鹰嘴崖那段,我们刚刚过的时候好像冲坏了一截,看著悬乎得很,后面还有送供品的队伍要过,你赶紧去,树个醒目的警示牌挡著!”
    还在摸鱼的明诚眼睛一转,接口道:
    “这活儿新鲜!管事,我陪岳明哥走一趟?搭把手快些……”
    他刚起身,话就被管事吼声打断:
    “你小子闭上那张嘴,老实干活!”
    明诚被噎得猛缩脖子,悻悻回去,小声嘀咕:“他奶奶的,催命呢,喘口气都不让……”
    岳明没吭声,他鬆开扁担,把掌心残留石灰粉隨意在僧衣下摆蹭了蹭。
    他毫不停顿,转身就朝通往后山的窄路走去。
    脚步沉稳,背脊挺直。
    很快,他的身影被山路两旁的灌木怪石吞没,只剩渐远的碎石脚步声。
    管事僧人看著他离去的方向,直到身影消失在山路拐角才收回目光。
    他烦躁地抹了把脸,狠狠瞪了眼缩著脖子假装忙碌的明诚和其他僧人:“看什么看!都动起来!等雨浇吗?”
    吼完,他重重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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