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明回到僧舍后啃了几块硬邦邦的干馒头,胃里沉甸甸的,纯粹就是为了塞饱肚子。
    刚啃完,屋外天色就彻底黑透了,一点光亮都没剩下。
    他正琢磨著吹熄那盏小油灯好省点灯油,门外突然响起了脚步声,啪嗒啪嗒,最后停在了他那扇破旧的木头门前。
    篤篤篤,敲门声紧接著就响了起来,一点儿不客气。
    “谁啊?”他皱起眉头,扬声问道,门吱呀一声推开了一条窄缝。
    外面的月光被两个高大壮实的身影堵得严严实实。
    是寺里的戒僧,穿著灰扑扑的僧袍。一个手里提著灯笼,另一个则紧紧攥著一根乌漆的戒棍。
    提灯的那个把灯笼往前一送,昏黄的光一下子全落在他脸上,刺得他眼睛都眯缝起来。
    那板著脸的僧人声音乾巴巴的,没什么起伏,“明岳师弟,明镜堂传你过去问话。今天下午,你是不是故意挑衅了管事师兄?”
    听到这话,一股邪火“噌”地就衝上了岳明的脑门,他下意识攥紧了拳头,又硬生生给憋了回去,没发作。
    好哇,真有人告到明镜堂去了!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把可能告状的人挨个儿琢磨,
    明善?那傢伙虽然討厌自己,但他更要脸,干不出这么跌份的事。
    ……那还能有谁?
    他脑子里转了几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得又憋屈又窝火,像吞了只苍蝇。
    “绝无此事。”
    岳明面上神色平静,声音也刻意放得沉稳,眼睛直视著门口的僧人,“我什么时候挑衅过管事师兄?这纯属胡说八道,谁传的瞎话?”
    他心里头念头转得飞快,脸上却一点儿都没露出来,绷得紧紧的。
    旁边那个拿著戒棍的僧人冷冷哼了一声,“有没有这回事,到了明镜堂自然就清楚了。少废话,跟我们走一趟。”
    听到这话,岳明也有些无奈,不过他没再吭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沉默地跟在了两人身后。
    夜晚的风凉颼颼的,
    灯笼的光晃晃悠悠,在前头引著路,带著他穿过一片片黑黢黢的院落和狭窄的小路,
    左拐右绕了好一阵子,终於在一处看起来格外森严的大殿前面停了下来。
    殿门大敞著,
    里面灯火通明,亮得晃眼。
    一股子肃穆又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压得人心里发沉。
    这里就是明镜堂,寺里头专门处置犯规僧人的地方。
    他抬脚跨过高高的门槛,立刻闻到了一股混合的味,有香烛燃烧的烟火气,还有旧木头陈年的腐朽气息,混著点灰尘的气息。
    堂上正中央端坐著的,正是明镜堂的住持,照空住持。
    灯光刺眼,照得清清楚楚。
    照空住持五十多岁了,本该是慈眉善目,面相却让人亲近不起来。
    一张圆脸本该和气,可两腮的肉鬆垮垮地垂著,在下巴那儿挤出几道深褶子,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直往下拽。
    最扎眼的是他那双眼睛,眼袋又肿又黑,深深嵌在眼窝里。
    但那对眼珠却亮得嚇人,锐利得像两把新磨的刀子,要把人里外都刮开看个透。
    寺里干活的弟子们提起照空住持,没一个心里不怵的。
    平时总见他背著手,在寺院的走廊下、饭堂边、甚至菜园子里慢慢溜达,脸上老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嵌在他松垮的脸上,挤出两个酒窝,猛一看还挺和气。
    可但凡被他叫住问话的弟子,没一个不头皮发麻。
    他总是笑眯眯地,拖著慢悠悠的调子,盘问著寺规戒律,话里带著笑,罚起来可从不手软。
    时间长了,弟子们远远瞅见那件黄色僧袍,都恨不能躲著走。
    明晃晃的灯光下,照空住持正盯著刚进来的明岳。
    整个大堂里静悄悄的,一点儿杂音都没有,只有灯芯燃烧偶尔的噼啪声。
    照空住持挥了挥手,旁边木头桩子似的僧人就退了出去,这住持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明岳,寺里的规矩戒律,你应该都背得滚瓜烂熟了吧?无故挑衅同伴的,该当何罪?依的是寺规第几条?”
    明岳神色依旧平静,迎著那审视的目光,清晰回答,“回稟住持,寺规第四十七条写得明白,无故挑衅攻击同伴者,罚戒棍二十棒。”
    “那要是挑衅的对象,是比你等级高的管事师兄呢?”
    “以下犯上,罪加一等,戒棍三十棒。”
    他一字不差地背完,目光便重新垂落,定在了身前的地板上。
    照空住持凝视了他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明岳,寺里的规矩向来森严。关於今天这事,你自己可有什么要辩解的?”
    明岳抬起眼,目光直接迎向住持,没有闪躲。
    “回稟住持,弟子今天確实和管事师兄言语上有些不合。弟子心里头,一向是敬重管事师兄执掌戒律的职责。”他语气平稳,吐字清晰,
    “但是,师兄行事如果真有不公正的地方,弟子身为沙弥,也不敢昧著良心认同,只能把道理讲出来,为的是维护寺规本身的公正。”
    “要是把这样讲道理也看成是挑衅,那弟子確实没什么好辩解的。”
    他的目光扫过堂上庄严的佛像,又落回住持身上,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礼,“弟子理应遵从寺规。今天这事,不管前因后果如何,弟子都心甘情愿领受责罚。”
    照空住持的声音再次响起,
    “明岳,你要记住,寺规首重的是秩序与尊卑。以下犯上,攻击职责在身的执事师兄,无论你心里怎么想,无论有什么理由。这是第一点。”
    明岳垂著眼帘,身体站得笔直,纹丝不动。
    “其二,寺规写得清清楚楚,证据明明白白,也绝不能因为你心里觉得自己有理,就想著能减轻处罚。”
    明岳脸上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目光依旧稳稳地落在脚下那片地面,
    高坐堂上的照空住持,目光却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没有立刻移开。
    就在寂静的气氛里,照空住持那只枯瘦的手指,在身下陈旧光滑的椅子扶手上,极轻、极快地敲点著。
    照空住持今日夜里听说了一场寻常的弟子斗殴。这种小事,他向来懒得管,交给下面处置就行。
    但当“明善”和“明岳”这两个名字钻进耳朵,尤其听到是明岳占了上风时,他倒是来了点兴趣。
    明善那小子他有点印象,根骨悟性虽然一般,但毅力却算是上乘。
    只不过戒律堂好苗子多了去,不屑栽培。
    所以自己还动过心思,想把他挖到明镜堂来。
    至於明岳……这孩子,他也记得。太像他那个师父了,
    一样的耿直,一样的不合群,
    也因此成了寺里那些小团体排挤、欺负的对象。这类关於他挨揍的案子报上来过几次,起初还过问一下,后来次数多了,也懒得理会。
    可今天是明岳打贏了明善?这倒稀奇了。
    明善的实力他是清楚的,明岳这孩子以前可没显露过这等本事。才短短时日,实力进步这么大?这中间……莫非有什么玄机?
    如果和性真师弟有关,那这就变得格外有意思了。
    照空住持的声音放缓了些,语气里带著一丝琢磨的意味。
    “明岳啊,”他目光锐利地看著明岳,
    “算起来,你入寺也有好几年了。普贤院剃度弟子將近两千號人,我见过的太多太多,说实话,对你的印象本来已经有些模糊了。”
    他突然话头一转,带著审视的意味,
    “可今天在这明镜堂上,你这股稳劲儿,倒是让我有点好奇了。”
    明岳心里微微一动,有些意外。
    “寺里头的大较眼看就要到了,各个堂口都需要选拔有才能的年轻人。”
    住持的声音清晰地迴响在肃静的堂內,
    “明镜堂执掌著整个寺院的戒律,需要的人选,可不仅仅是会守规矩那么简单。更重要的是心志坚定,能明察秋毫,有担当重任的勇气,更得有一颗坚持正道的心。”
    住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直接问道,“你,自己有没有想过?有没有想过,留在这明镜堂里,担起一份戒僧的职责?”
    明镜堂戒僧!
    这五个字,如雷贯耳。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眼中的惊讶瞬间变成了沉重的思索。他抬起头,望向高坐的照空住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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