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冽山风拨动眾人袍袖,大家如沐春风,远远望著一处连绵不绝的高山,从远处看还有点像个马鞍,望去真如三十六洞天幻境临凡,清奇绝俗。可偏偏地图上明晃晃写著三个墨字:泥龙山。
    “怪了!”陈经收回神识探查的目光,周遭灵气均匀平淡,唯有这里竟然灵气如此充沛,要是在江城,不知有多少扎根这里!“仙景配上俗名,怕是大有蹊蹺?”
    胖子杨森站在他身侧,一双紫瞳亮起幽光,目光如无形细线,穿透流云、拂过深翠林木、扫过嶙峋山岩,半晌也摇摇头:“乾净得过分。连点像样的妖气邪气都无,简直像块擦拭乾净的顽石。”他忍不住又嘟囔一句,目光疑惑地落在那形似马鞍的山口,“就算要编个俗名,也该叫『马鞍山』才对吧。泥龙?泥捏的龙不成?”
    眾人目光齐齐投向方才发话的王越泽。这位素喜吟风弄月的前任“雅士”,此刻挽著袖子,手按剑柄,倒真显出几分利落精悍,他见眾人看来,乾咳一声:“在下曾翻阅某本冷僻古卷《精怪录》,记有『泥龙』一条,確乎只有四字真解——泥鰍化龙。”
    “泥鰍化龙?”杨森浓眉拧得死紧,差点笑出声,“真够贴地气的!那泥鰍跳龙门的故事,怎么飞升成龙,钻地里,真是好笑!”他粗壮的手指胡乱点著云雾繚绕的山岭。
    这话一出,眾人忍俊不禁,先前紧绷的气氛稍缓。便是那一直微合双目的慧能小和尚,也仿佛唇角微动了一下。大家鬨笑一阵,便不再深究这名字的古怪,队伍重新起行,踏入泥龙山那状如马鞍的山口。
    踏入山口,只觉气息骤然一凝。方才远处所见的飘逸仙气,漫山遍野扑面而来时,却带著沉甸甸的湿冷,粘腻地缠住手脚与眉眼。鼻端很快捕捉到一丝若有似无的甜腥气,沉甸甸淤在胸口,又如同针尖,刺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瘴气!”有人低喝一声。
    陈经立即屏息內转,一股中正醇和的灵气自丹田浮起,护住周身要害。他迅速扫视四周。那些看似无害的白色水汽在周周缓缓沉浮,与草木、岩石接触,竟发出细微得几乎不可闻的“滋滋”声。一株横倒的枯木,被浓郁的雾气包裹片刻,那露在外面的半截枝丫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朽烂,散出焦黑的粉末,隨即被涌动的白雾无声吞没。
    雾气拂过裸露的手背皮肤,更带来一种被无数湿冷绒毛爬过又紧接针刺的刺痛,仿佛它们正在饥渴地吸取肌骨间的生机。
    王越泽低骂一声,手腕连抖,那柄价值不菲的长剑寒光爆闪,“嗤嗤”轻响间將周围雾气逼开三尺。慧能小师傅则掐了个法诀,一层淡淡的土黄色光晕自脚下升起,形成小小的护持法阵,將他自己和靠得最近的陈经护在其中。
    只见他默默加快拨弄手腕那串古朴乌沉佛珠的速度,清越的低声梵唱变得清晰,如一缕清泉注入浑浊泥潭,竟让周遭那令人烦躁的甜腥气淡薄了几分,眾人压力稍减。
    队伍速度无可避免地慢了下来,在这片能蚀骨腐魄的温柔陷阱里艰难掘进。
    高大乔木的形態在茫茫白雾中化为幢幢鬼影,奇形怪状的枝丫伸展扭曲,似垂死的巨兽探爪攫人。队伍中修为稍低的几人,即便有真气护体,口鼻也开始微微发青,步伐虚浮。
    越往深处,地势越是诡异。湿润的泥沼地大片大片出现,软绵绵地吞吃著他们的靴底,每一步都深陷泥泞,十分费力。巨大的蕨类植物叶片沾满了沉甸甸的白色瘴露,肥厚深绿得近於墨黑,散发浓郁的腐败气息。
    一种无形的危机感,像紧勒的绳索缠绕在每一个人的喉咙上。
    “看来这就是抄近路的代价!”杨森啐了一口,泥点溅在衣袍下摆,立刻被那瘴气蚀出一个小洞。他紫瞳圆睁,竭力扫描著每一寸可疑之地,却只觉四周瀰漫的天地灵气均匀得反常,浑厚得如同凝固的铁板一块,竟透不进一丝破绽。
    这绝非自然山野该有的跡象!
    “快看上面!”一名眼尖的修士突然失声叫道。
    眾人悚然抬头。只见头顶那重重翻滚的乳白云障深处,不知何时渗入了大团大团不祥的暗铅色。这顏色翻滚汹涌,宛如浓墨滴入雪白宣纸,疯狂晕开,迅速吞噬著本就不多的天光。天地间的灵气开始躁动,丝丝缕缕暴戾的电芒在铅云边缘跳跃、凝聚。
    “轰嚓!”
    未等陈经的警告衝出喉咙,一道紫红色的电雷已撕裂沉沉天幕,挟著毁天灭地的煞气,狠狠轰击在数百丈外一处翻涌著暗褐色泥浆的宽阔沼地中心。
    大地剧震!整片山坳似乎都被这惊雷从深沉的噩梦中猛然炸醒。
    更为恐怖的一幕紧隨而至。
    那片被雷霆直接击中的沼地,如同煮沸的油锅,剧烈地鼓胀、翻滚起来。无数湿冷的泥浆喷泉般衝起数丈高,四散溅开。而在每一个被雷光灼烧、被暴戾灵气狠狠犁开的漆黑泥坑里。
    活物正钻出来!
    滑腻,冰冷且带著地下深处浓郁浊恶气息的粘液。
    它们並非想像中的巨兽,初看之下,不过是些放大扭曲到诡异的东西。
    身体呈深褐色,布满湿润粘滑的褶皱与环状凹凸,一个个都是巨大的泥鰍,最小的也有成年男子大手拇指粗细,最大的有成人胳膊粗细!
    它们仿佛是被那天威雷电强行催生唤醒的怪物,刚一出世,便陷入绝对的狂乱。肥硕滑腻的躯体疯狂扭动翻滚,抽打著焦黑的泥地,撞断碗口粗的朽木。顶端那圈锋锐的齿环不断啃噬所能碰到的任何东西。烂泥、朽木、苔蘚、碎石,甚至吞噬一些飞禽走兽,然后在无休止的扩张中喷吐出更多粘稠腥臭、混杂著半消化腐烂物块的泥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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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粘稠如浆糊的泥泞,混杂著无数腐败的腐殖质和动物残骸,如同被煮沸的沥青洪流,在无数畸形泥鰍怪物的抽打搅动下,带著吞没一切的窒息感,从四面八方的低洼地带涌溢出来,速度越来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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