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木镇坐落在黑石城南边不到半天路程的一片丘陵洼地里,规模確实比黑石城小得多。一圈低矮的、用泥土和碎石垒砌的围墙懒洋洋地圈住了一片杂乱无章的矮房,唯一的出入口是个连门扇都残缺不全的木柵门,两个穿著打满补丁皮甲、抱著长矛打盹的老兵就是全部的守备力量。
    当凯尔率领的偽装小队,分作两三批,牵著驮马,夹杂在零星几个前往灰木镇的农夫和小贩中间,慢悠悠地通过那形同虚设的柵门时,几乎没引起任何注意。空气中瀰漫著牲畜粪便和炊烟的味道,比黑石城那股绝望的腐臭气要清淡不少,但也透著一种穷乡僻壤特有的沉寂和破败。
    按照事先柯兰克手下哥布林斥候传回的信息,凯尔很快就在镇子西头,靠近围墙边缘的地方,找到了那间约定好的废弃穀仓。穀仓很大,木质的墙壁饱经风霜,有些地方已经开裂,顶上铺著的茅草也稀疏了不少,露出几个窟窿,阳光如同光柱般投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里面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堆著些发霉的草料和不知名的杂物。
    “检查周围。”凯尔低声下令,眼神锐利地扫视著穀仓內部和外面的环境。
    几名队员立刻散开,装作整理货物和马匹的样子,实则不动声色地探查著穀仓的每一个角落、支撑的樑柱后方、以及外面围墙的缺口和可能的埋伏点。杰罗姆则凑到凯尔身边,低声道:“头儿,柯兰克的人说这里很『乾净』,除了老鼠和虫子,没发现別的埋伏。镇子里的守卫也確认了,基本都在镇子中心的酒馆附近打转。”
    凯尔微微点头,但心中的警惕並未放鬆。他走到穀仓中央,用脚踢了踢地面坚硬的泥土。交易地点本身没有问题,关键在於来交易的人,以及交易完成后。
    没过多久,穀仓外面传来了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轆轆声,以及几声低沉的吆喝。凯尔打了个手势,队员们立刻停止了探查,重新聚拢到驮马旁边,手看似隨意地搭在包裹著布条的武器柄上。
    穀仓那扇歪斜的木门被推开,率先走进来的正是“老菸斗”雷克斯。他今天换了一身相对乾净些的粗布衣服,嘴里依旧叼著那个菸斗,脸上带著生意人惯有的笑容。在他身后,跟著六七个穿著普通麻布衣服、但眼神精悍、动作利落的汉子,他们推著三辆堆满了麻袋和木箱的板车走了进来,最后两人反手关上了穀仓那並不牢靠的木门。
    “凯尔老板,久等了。”雷克斯笑著拱了拱手,目光扫过凯尔小队和那几匹驮马,尤其在驮马背上的货物多停留了一瞬。
    “我们也刚到。”凯尔脸上挤出一丝客套的笑容,目光则越过雷克斯,落在那三辆板车上,“雷克斯先生真是信人,货物都带来了?”
    “那是自然。”雷克斯拍了拍身边板车上鼓鼓囊囊的麻袋,“上好的黑麦,虽然掺了点麩皮,但绝对能填饱肚子。这边木箱里是铁锭,成色可能比不上王都工坊的,但打点农具、修补些傢伙什绝对没问题。”他顿了顿,看著凯尔,“就是不知道凯尔老板答应我们的『好东西』,带来了多少?”
    凯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上前,隨机挑了一个麻袋,用隨身携带的匕首划开一个小口,抓起一把麦粒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麦粒有些乾瘪,掺杂著不少麩皮和细沙,但確实是能吃的粮食。他又走到一个打开的木箱前,拿起一块铁锭掂了掂,敲了敲,声音沉闷,表面有蜂窝状的孔洞,是典型的土法冶炼的產物,杂质较多,但对於急缺基础资源的龙脊城来说,这些都是急需的。
    “粮食和铁锭,我们要先验一半。”凯尔放下铁锭,语气平静地说道,“我们的货,自然也带来了。”
    他示意了一下,两名队员上前,小心翼翼地从驮马背上卸下两个用厚油布包裹、綑扎得严严实实的长条木箱。打开木箱,里面铺著乾草,上面整齐地摆放著五把造型各异的武器。三把是样式统一、但符文线条比上次那把短剑更加复杂流畅的符文战刀,另外两把则是短柄的、斧刃上闪烁著寒光和隱约符文的单手战斧。
    这些武器一出现,穀仓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雷克斯带来的那些汉子眼神瞬间变得灼热,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即便是最普通的战士,也能感受到这些武器上蕴含的非凡力量和华美的工艺,远非黑石城铁匠铺里那些粗劣货色可比。
    雷克斯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走上前,仔细地检查著每一把武器。他抚摸著冰冷的金属和微微凸起的符文,感受著其中隱隱流动的能量,脸上终於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嘆。
    “好!好东西!”雷克斯连声讚嘆,“这工艺,这符文……绝对是大师手笔!凯尔老板,您这批货,比上次那把短剑,只好不差!”
    “既然是长期合作,总要拿出点诚意。”凯尔语气依旧平淡,“按照约定,五把符文武器,换你三车粮食和铁锭。具体折算,就按上次说好的价格。”
    “没问题!”雷克斯爽快地答应,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开始卸货和装货。
    穀仓里顿时忙碌起来。雷克斯的人將板车上的麻袋和木箱卸下一半,堆放在穀仓一侧。凯尔的队员则上前,仔细地清点数量和检查质量,同时將那两个装著符文武器的木箱交给了对方。
    交易过程异常顺利,双方似乎都秉承著初次建立信任的默契,没有耍任何花样。很快,清点交接完毕。
    “合作愉快,凯尔老板。”雷克斯看著手下將武器木箱小心翼翼地搬上板车,脸上笑容更盛,“希望下次,我们还能有更多的交易。”
    凯尔心中微微鬆了口气,正准备客套两句然后儘快离开,却见雷克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向前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凯尔老板,实不相瞒,我背后的主人,对您提供的这批好东西非常满意。甚至可以说……远超预期。”
    凯尔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戏可能要来了。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满意就好。我们也是诚心做生意。”
    “正是看到了这份诚意,我家主人才托我带给您一句话。”雷克斯的声音更低,几乎如同耳语,“他对与您的合作前景非常看好,愿意提供更大规模、更稳定的资源,包括您可能需要的任何物资……粮食、铁锭、布匹、甚至是一些稀有的魔法材料,都不是问题。”
    凯尔眼神微凝,没有接话,等待著对方的下文。
    雷克斯看著凯尔毫无波澜的脸,深吸一口气,终於说出了最关键的要求:“但是,如此大规模、长期的合作,涉及的利益和风险都非同小可。我家主人认为,继续由我们这些中间人传话,恐怕难以建立起真正的信任,也容易產生误会。因此……主人希望能与贵方真正能做主的人,也就是您背后的……人,亲自见上一面,共商长远大计。”
    穀仓內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滯了。凯尔身后的队员们虽然听不清具体內容,但看到雷克斯突然严肃的表情和凯尔瞬间绷紧的背脊,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武器。
    要求面见背后的人!
    这完全在凯尔的预料之中,也是此行最大的风险点之一。对方显然不满足於只和他这个“商队头领”打交道,想要接触到真正掌握著符文武器来源的核心人物。这既是试探,也是想要將合作提升到更高层级,甚至可能蕴含著更深的目的,比如摸清龙脊城的底细。
    凯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和警惕,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雷克斯先生,这个要求……恐怕有些强人所难了。我家主人身份特殊,行踪隱秘,从不轻易见外人。况且,我们这次交易很顺利,足以证明彼此的诚意,何必……”
    “凯尔老板,请理解。”雷克斯打断了他,语气诚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持,“正是因为重视这次合作,我家主人才会提出这个请求。他愿意展现出最大的诚意,包括提供绝对安全的会面地点和保障。请您务必將此意转达给您的主人。下次交易时,希望能得到確切的答覆。”
    他的话软中带硬,將皮球踢了回来,並且限定了时间。
    凯尔知道,此刻绝不能答应,但也不能断然拒绝,否则刚刚建立的脆弱渠道可能立刻中断。他沉吟良久,仿佛经过了激烈的思想斗爭,才重重嘆了口气:“好吧,雷克斯先生,你的话,我会原封不动地转达给主人。但主人是否同意,我不敢保证。”
    “有您这句话就够了。”雷克斯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仿佛卸下了一个重担,“那么,我们就期待下次的好消息了。”
    双方又客套了几句,雷克斯便带著手下,推著装载了符文武器的板车,迅速离开了废弃穀仓。
    直到对方的脚步声和车轮声彻底消失在远处,凯尔才缓缓鬆了口气,但眉头却锁得更紧了。事情果然朝著最复杂的方向发展了。
    “头儿,他们……”杰罗姆立刻凑过来,脸上带著担忧。
    “要求见主人。”凯尔言简意賅,“看来黑狐,或者说他背后的人,野心不小,胃口也很大。”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立刻离开这里,按计划路线返回联络点。同时,把这个最新情况,用最高加密等级,立刻传回龙脊城!”凯尔沉声下令,语气急促,“请示主人,下一步该如何定夺。在得到新指令前,暂停一切与对方的接触。”
    “是!”队员们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立刻行动起来,將换来的粮食和铁锭重新打包,用驮马驮好。
    就在凯尔小队迅速撤离灰木镇的同时,黑石城內的暗流,因为太阳教廷审判官的到来,以及一次意想不到的发现,变得更加汹涌。
    城主府內,“血疤”罗格斯烦躁地在铺著兽皮的大椅上扭动著身体。下面的心腹正在匯报著最新的坏消息。
    “……城西区烂泥巷附近,有两个流浪汉失踪了。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但那地方最近总飘著一股若有若无的、让人闻了头晕想吐的怪味。今天早上,几个孩子玩球不小心把球踢进了一个废弃地窖的通风口,下去捡的时候,发现……发现里面有些不对劲。”心腹的声音带著一丝迟疑和恐惧。
    “怎么不对劲?”罗格斯不耐烦地问。
    “那地窖深处,好像被简单收拾过,墙壁上用……用某种像是乾涸血跡的东西画了些歪歪扭扭的符號,看著就邪门。角落里还有些烧剩下的蜡烛头,顏色是诡异的绿色。孩子们嚇坏了,跑出来告诉了巡逻队。”
    罗格斯皱紧了眉头:“哪个混蛋乞丐搞的鬼把戏?”
    “不像是一般的乞丐。”心腹压低声音,“巡逻队里有个老傢伙,年轻时在南方见过些世面,他偷偷跟我说,那符號……有点像传说中崇拜深渊的那些疯子们用的標记!”
    “深渊?”罗格斯猛地坐直了身体,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他可以不把“银月”反抗军放在眼里,但对於那些涉及邪神的邪教,本能的感到忌惮和麻烦。尤其是,这种事还发生在太阳教廷审判官刚刚抵达的敏感时刻!
    “消息封锁了吗?”罗格斯急声问道。
    “恐怕……晚了。”心腹苦著脸,“发现地窖的孩子们嚇得乱叫,引来了不少人围观。而且……而且太阳教廷的人,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风声,已经派人去把那个地窖控制起来了!”
    “该死!”罗格斯一拳砸在扶手上,脸色铁青。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教廷那些鼻子比狗还灵的傢伙,肯定会借题发挥!
    与此同时,在黑石城那座虽然陈旧但依旧显得庄严肃穆的太阳教堂偏厅內,阿拉密斯审判官正听著一名低级审判修士的匯报。这名修士手中捧著一个用圣布包裹的托盘,里面放著几块从那个废弃地窖中取来的、残留著绿色蜡油的烛头,以及一张拓印下来的、歪曲褻瀆的符號图纸。
    “审判官阁下,”修士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激动和厌恶,“经过初步辨认,墙壁上的符號与典籍中记载的、崇拜深渊的教团所使用的褻瀆印记高度吻合!这些蜡烛也残留著微弱的负能量和硫磺气息,是它们举行邪恶仪式的常用材料。”
    阿拉密斯审判官穿著一尘不染的白色神官袍,面容冷峻如同石雕。他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轻轻拿起那块拓印的符號图纸,纯白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深渊的臭味……”他低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憎恶,“果然,这片土地已经被污秽所渗透。霍恩伯爵的情报並非空穴来风,只是他可能也未曾料到,盘踞在此的『异端』,竟是如此墮落的存在。”
    他放下图纸,看向侍立在一旁、全身覆盖在银亮鎧甲中的“耀阳”骑士小队长:“可以肯定,有一个深渊教团的活动据点,就在黑石城,或者至少近期在此频繁活动。那个地窖只是他们一个临时的、或许是被匆忙废弃的窝点。他们的主力必然更加隱蔽。”
    骑士小队长右手握拳,重重捶击在左胸甲上,发出鏗鏘之声:“遵命,审判官阁下!我们是否立刻展开全城搜捕,將这些褻瀆神明的蛀虫揪出来?”
    “不。”阿拉密斯摇了摇头,眼神锐利如鹰,“从现场看,他们撤离得有些匆忙,留下了痕跡,这显然是底层成员的疏忽所致。其核心成员必然更加狡猾。大规模搜捕只会让他们隱藏得更深。”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灰暗破败的城市景象,仿佛在审视一个巨大的、生满了霉斑的伤口。
    “他们需要阴影,需要绝望的灵魂作为祭品……黑石城的混乱,正是他们滋生的温床。”阿拉密斯的声音冰冷而决绝,“盯紧所有可疑的地点,特別是贫民区、下水道入口以及那些贵族们不愿涉足的角落。加强夜间巡逻的能量感知。任何异常的阴影力量波动或聚集性的负能量气息,都必须立刻报告。”
    他转过身,纯白的眼眸中仿佛有圣焰在燃烧。
    “主的荣光,不容褻瀆。我们將布下罗网,等待这些深渊老鼠自己露出尾巴,然后……予以彻底净化!”
    几天后,龙脊城堡垒区。
    巢穴入口的石台上,阿克顿闭目假寐,熔金色的竖瞳却偶尔开闔,望向南方莱茵王国的方向。通过灵魂连结,他能模糊地感知到凯尔等人已安全返回联络点。
    下方空地上,格里克像只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尖瘦的脸上写满了焦虑与兴奋交织的神情。他刚刚看完了凯尔传回的成功交易简报。
    “成功了!主人!第一批物资到手了!粮食!铁锭!我们至少能多撑一个多月!”格里克挥舞著手中的兽皮卷,激动地喊道。
    加尔的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重重捶了一下手掌:“干得好!我就知道凯尔团长靠得住!”
    莉莉安娜和巴林族长也鬆了一口气,工坊终於又有了原料来源。
    然而,当第二份加密等级更高、详细记录了交易全过程以及雷克斯最后那个“面见主人”要求的讯息被呈递上来时,空地上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格里克快速瀏览著,脸上的兴奋逐渐被忧虑取代:“他们……他们想见您,主人!这……这太危险了!”
    加尔眉头紧锁,鳞片微微张开:“哼!贪婪的人类!肯定是想摸清我们的底细!主人,绝不能答应!”
    莉莉安娜担忧地看向阿克顿:“阿克顿大人,对方意图不明,会面风险极高。但若是拒绝,这条刚刚建立的贸易渠道恐怕……”
    巴林族长抚摸著鬍子,瓮声瓮气地说:“见与不见,各有利弊。关键在於,我们能否控制住局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阿克顿身上。
    阿克顿缓缓睁开了眼睛,熔金色的竖瞳中光芒流转,没有任何波澜。他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们想见,那便让他们见。”
    “主人?!”格里克和加尔几乎同时惊呼。
    “但不是现在,也不是在这里。”阿克顿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回復凯尔,可以答应对方请求面谈,但时间、地点必须由我们指定,而且现在不行,为表歉意,下次交易可以额外送点东西以示诚意。让他们继续利用现有渠道,儘可能多地换取我们急需的物资。同时,加强对『黑狐』及其背后势力的调查,我要知道他们真正的目的,以及……他们与莱茵王国王室,或者別的什么人,是否有牵连。”
    “是!主人!”格里克连忙应下,虽然心中依旧忐忑,但主人的决断让他有了主心骨。
    阿克顿的目光投向南方,仿佛穿透了层层山峦,看到了那个混乱而危险的王国。对方要求面见,既是挑战,也是一个机会——一个或许能更深入了解人类世界格局,甚至利用其內部矛盾的机会。当然,这也意味著龙脊城將更深地捲入外部的漩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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