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楷让人安排,將粮食都入库放置。
    然后,他一边望著葛从周带来的这些人,其中士兵有六百左右,民夫则是三百左右,虽然身高参差不齐,但好在个个身强力壮。
    孟楷笑著伸手道:“通美,这边请……盟主说了,冤句那边送粮的人来了以后,可去见他。”
    “確实有事,要见盟主。”
    葛从周和孟楷二人,走入了瓮城的通道。
    路上,葛从周想了想,还是决定试探地问道:“以孟首之见,不知道对少盟主评价如何呢?”
    “评价少盟主?”
    孟楷笑呵呵地说道:“这话,不应该是我问你吗?”
    葛从周知道,孟楷在盐帮里面,几乎一直都是二把手的位置。
    后来林言,才和孟楷旗鼓相当了。
    这主要就是因为,孟楷在盐帮的威望足,有一种『长著』风范在里面。
    还有,就是孟楷的脾气性格都非常好,因此大家也都敬重他。
    关键他还特別明事理。
    葛从周很谨慎。
    他当然不可能,傻到把黄天覆要算计杀掉林言的想法,到处乱说了。
    就算是面对孟楷,葛从周也只是试探性地说道:“方才表公子的表现,在少盟主的身上就永远不可能看到……他有一种,超越了我们所有人的成熟。他也更不会,贪图精肉和財宝,甚至是轻易鞭打下属、百姓。”
    “通美,你是让我对比少盟主和表公子吗?”
    孟楷也是人精,他只是反问。
    可是,却並没有做出明確的回答。
    直到葛从周见孟楷也这么谨慎,终於放心地告诉他:“实不相瞒,这一次我是奉了少盟主之命,前来请问盟主,为何要將冤句县交给表公子的。”
    “你说什么?”
    孟楷顿时眉头一皱。
    经验和直觉告诉他……
    事情不简单了!
    他连忙,打算葛从周,然后说道:“通美,盟主可从未下令,要將冤句县城交给谁的……那是少盟主打下来的城池,盟主自然不会做任何安排啊!”
    “那就是,表公子和李罕之密谋要夺取冤句县城了。”
    葛从周拿出了李罕之写的那个证据,交给孟楷看。
    等孟楷看完,此时整个人的脸色都十分难看,他皱眉道:“这表公子,他……还以为,他只是囂张跋扈呢,谁知道……唉!”
    孟楷的表情,十分无语。
    他就差,直接骂林言傻逼了,
    他肯定想骂。
    只是,不好骂出口罢了!
    但孟楷马上关心地问道:“通美,少盟主是什么態度呢?”
    这时候,黄天覆放心让葛从周来的原因就出现了。
    葛从周回应道:“少盟主自然听从盟主的意思,於是他款待了李罕之等人,然后派我过来当面询问盟主,要问个清楚。”
    这样回答,黄天覆的態度就模稜两可了。
    孟楷都不信,但是他也没有追问了,表示:“我们快去见盟主吧!”
    二人,一起找到了黄巢。
    此时黄巢主事的地方,就在城楼之上,见到葛从周来了,黄巢端坐笑道:“通美幸苦了,这里有酒水和茶水,自己想喝什么就喝什么。”
    “多谢盟主,茶水就行。”
    葛从周从容地解释道:“少盟主有令,为將著,著甲之时,便严禁饮酒,违者杖三十,若导致严重后果,或有杀头之祸。所以,不敢饮酒!”
    听到葛从周的话,黄巢反而笑道:“都是弟兄,他倒是严厉了。”
    葛从周却说道:“是盟主向来,待我们这些弟兄宽和。”
    这让黄巢,反而有些尷尬了。
    確实。
    看看现在义军內部的样子吧!
    都还没开始成事呢,济阴这边的义军,就隱约分成了三个派系。
    黄巢、孟楷以及霍存这些私盐帮的『老人』们是一派,然后庞勛旧部投靠的人也隱隱自成一派。
    最后,就是林言为首的济阴私盐帮一系了。
    如果不是黄巢对下属纵容,能这样吗?
    所以葛从周的话,听著是讚美黄巢,实际上……
    却是在无形中,拿黄巢和黄天覆在比较了。
    当然,葛从周也是为了引出来接下来的话:“盟主见谅,某说的都是事实……若不是盟主过於宽和,又怎么会导致义军中有人,居然敢擅自逼迫少盟主交出他亲自打下来的冤句县城呢?”
    这时候,他拿出了李罕之亲笔写的那封书信来。
    黄巢接过去,看到拿歪东倒西的字据,一眼就认出来是李罕之的字跡了,等他看清楚上面写的內容之时,黄巢顿时怒道:“混帐!这李罕之,好大的胆子!”
    听到黄巢的话,葛从周心中暗暗嘆息。
    盟主,还是有心包庇林言啊!
    谁不知道,李罕之就是林言的人呢?
    况且,如果不是林言这个『表公子』存在,李罕之他有这么大的胆子吗?
    於是葛从周不再顾忌了,拱手说道:“盟主,少盟主说了,表公子是他表兄,若是表兄想要冤句县城,他愿意给。毕竟,现在考城、左城、定陶三县,也都在我们手中。少盟主不日,还將拿下武城县。他並不在乎,一城一池的得失。况且,这也是给自己人。”
    “他真是这么说的?”
    黄巢闻言立马皱起了眉头来。
    然后,他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了黄天覆的形象。
    冤句县城外,流民俯首,官军举刀。
    少年黄天覆,却来到屠刀之下。
    一个人,拦住了所有官军!
    接著,脑海中开始出现黄天覆的声音……
    “阿父,咱不考了,直接反了吧!你会发现,打进长安,比考进长安更容易!”
    “杀人要诛心,斩草要除根……所以,杀了祝五郎还不够,我要灭了整个祝家庄!”
    “……”
    然后黄巢眯著眼睛,盯著葛从周问道:“通美,你告诉我,覆儿他是真的愿意,將冤句县交给言儿吗?”
    葛从周知道,黄巢看出来了黄天覆的想法。
    也对!
    毕竟,黄天覆怎么看,也不是能够容忍这种事情的人啊!
    於是,葛从周只能无奈地问道:“盟主,此事並非少盟主之错,那李罕之还对少盟主说若將军,义军成事之后,真得了江山,少盟主这个盟主的亲生儿子,都不一定能够封王,可是他却绝对可以拜將……请问盟主,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啊?”
    黄巢一屁股坐在了软塌之上。
    此时,他脸色阴沉。
    以他的阅歷,哪里听不出来,李罕之这番话里的隱喻呢?
    他李罕之可以確定拜將,意思就是他跟著林言,未来林言会成为义军之主。
    甚至,是江山之主!
    可是,黄巢还有亲生儿子,且不说什么江山之主了,就是黄家以及盐帮这些家业,应该都是黄天覆这个独子的,结果黄天覆连『封王』都未必?
    那只有一种可能……
    黄天覆,死了!
    可笑啊!
    他將林言这个外姓人,当成自己儿子来养。
    而且,黄巢也最看重家族和亲情。
    结果呢?
    现在……
    林言这个『养子』,却和身边的人,密谋以后要除掉黄巢的亲生儿子了!
    换成谁,遇到这种事情,肯定都是要受打击的。
    但是……这位可是黄巢!
    无论什么事情,他的梟雄底子都在。
    比如他亲手杀祝五郎,便证明了他根本不是什么善茬。
    对待帮內兄弟宽和,又何尝不是他拉拢和制衡帮內眾人的一种手段呢?
    曹州私盐帮,人才济济。
    亡命之徒,数不胜数。
    可是,黄巢却能够拿捏他们,甚至他进京赶考一去就是半年,曹州私盐帮內部都能保证合理的运转不会散架,这就是黄巢的能力!
    他也是有决断力的。
    只是……
    林言啊!
    黄巢脑子里,不由得浮现出自己姐姐的样子。
    他一直,绝对对姐姐和姐夫亏欠。
    因此,才会给林言不同寻常的爱。
    可是现在,外甥和亲儿子,要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了?
    良久,黄巢嘆息一声,问道:“通美,永固。你们说,此事该如何处置?言儿虽然有错,可是……他终究,罪不至死吧?覆儿说他愿意让出冤句县,但是要言儿亲自去接收……他是不是,已经动杀心了?”
    虽然黄巢了解的信息有限。
    但是,他还是推断出了黄天覆的计划。
    毕竟这个儿子,可是黄巢他自己都认证的『过於极端』啊!
    眼见都这样了,黄巢还要包庇林言,包庇这个要算计以后除掉他亲儿子的人,葛从周也是心中暗暗一嘆……说真的,在跟了黄天覆这段时间以后,葛从周才知道,这对父子的差別。
    黄巢这个盟主,虽然已经起义反唐。
    但是,他似乎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反,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反唐应该做什么,好像就是起义之后拉起队伍,打到哪儿算哪儿。
    目標、基本盘、战略计划等等,全部都是没有的!
    而且这个时候,亲儿子和外甥都要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了,他却还在妇人之仁……
    反观黄天覆呢?
    葛从周沉声道:“盟主,別忘记了现在的少盟主,乃是燎原大將军。他已经拥有了半个曹州,十几万臣民……盟主应该还不知道,燎原军正式编制入伍的士兵,已有近万,若是算上民夫等,早便超过万人了。而且,冤句、考城、定陶等地,百姓皆拥戴燎原大將军。难道盟主,也和表公子一样,还以为少盟主只是个十五岁的男丁,不晓世事吗?”
    “想不到,我们连一个济阴城都拿不下来,少盟主却已经……”
    孟楷感嘆道:“黄家这是麒麟出世了啊!”
    这就是孟楷了。
    关键时候,他看似没有任何意见的一句话,却往往能起到不一样的作用。
    听到他的话,黄巢哪里还不明白他的意思呢?
    林言囂张跋扈,盐帮內部就有许多人討厌他。
    可是,黄天覆这个黄巢的亲儿子呢?
    他是在近乎『白手起家』的状態下,不到一个月时间,就席捲了曹州一半的城池。
    相比之下,林言简直就是一个窝囊废了。
    而黄天覆,在孟楷的口里,是『黄家麒麟』。
    葛从周看来,则是雄才大略。
    根本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黄巢明白了二人的意思,可是……他终究下不了决心,毕竟林言可是他亲姐姐的孩子,也是姐夫林家的独苗了,怎么忍心?
    就算是做做样子,他也肯定要袒护一下的。
    况且,黄巢也想看看,儿子究竟已经做到什么地步了,这些他的属下又对他有多忠心呢?
    於是,黄巢阴沉地问道:“他既然如此厉害,燎原军人数比我们义军都多了,那为何还不来助我攻下济阴呢?別说什么,他还要为我们义军保留后路了……燎原军人数都近万了,我们还要什么后路啊?我也不是不向著自己的儿子,只是觉得言儿罪不至死,就一定要弄死他吗?通美你说这番话,是不是还要说,若言儿不死,他还要带著燎原军打过来啊?他就这么想给別人,留下一个连自己哥哥都杀的印象吗?”
    葛从周听了脸色一沉。
    他明白,每个人的立场,都是不一样的。
    黄天覆是性格使然,所以他必杀林言!
    但是,黄巢也性格使然,所以他不准杀林言。
    葛从周知道自己继续劝说下去,恐怕黄巢也不会改变主意下定决心的,他只能起身拱手说道:“盟主言重了,少盟主从未说过,要领兵来攻打义军这样的话!相反,他也確实是一心一意,要为义军留一条后路。至於,少盟主为何不选择来围攻济阴……或许,以少盟主的雄才大略,他並非不愿,而是不屑。因为,少盟主不会像义军这样,漫无目的,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认为济阴城是曹州治所,最为富足,便一心要破城,拿珠宝钱財!”
    “少盟主……”
    “请允许属下,称呼他的大名。”
    “黄天覆,他才是真正做到了给百姓天补平均的那个人!”
    “他也清楚,在这样的世道,容不下任何的『仁慈』。”
    “他不杀別人,那別人就要杀了他!”
    “也请盟主,宽恕属下狂妄地说一句……”
    “黄天覆才是明主、英主!”
    “这不仅是属下个人的想法,更是尚二郎、张归霸,以及所有燎原军眾人的想法!”
    “至於表公子……哼,不过是一个贪得无厌,贪心永远无法被满足之人罢了!盟主待他如子,可是……他可有待盟主如父呢?”
    最后,葛从周留下了李罕之写的那封信,对黄巢拜道:“请盟主明察吧!无论如何,只有少盟主才是您儿子,也是唯一的亲生儿子!若盟主不信此事,大可叫来表公子询问,只问一句,他是不是还要夺走少盟主的冤句县城,便一目了然了!”
    旁边的孟楷,顿时皱起了眉头来!
    好一个葛从周啊!
    他这是……打算用性命相劝了吗?
    就他这些话,黄巢只要一个不高兴,那么葛从周至少也要被关押起来受罚。
    甚至,黄巢杀他也就杀了!
    毕竟,这里可是义军的地盘!
    但让孟楷意外的是,黄巢此时却突然露出了笑容来,他缓缓开口安排道:“好一个葛通美!看得出来,你確实已经为我儿所折服,並且忠心於他了。好啊,好,很好!也难怪,张归霸奉命去到了覆儿的身边,便不愿意回来了。永固,你去唤林言前来吧!同时你去和霍存说一声,让他带人,准备隨时控制林言的人手……这番话,我自会询问他,若他密谋败露,却还想要冤句县,確实便不能容他了。”
    听到这里,葛从周终於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才是,他愿意为之卖命的东家啊!
    原来刚才东家那一番袒护林言的话,实际上也是暗中对他的试探……
    只能说,幸亏这一次来的人,是他葛从周了!
    同时葛从周心里,又產生了一股感激黄天覆的想法来,毕竟他是人才,可是知道他是人才並且愿意善用他这个人才的人,是黄天覆啊!
    很快,孟楷便安排好了一切,也带著林言来找黄巢了。
    林言见葛从周也在,他还以为,是因为他抢了精肉的事情,便当著黄巢的面,指著葛从周的面门怒道:“是不是你,在我舅父面前,说我坏话?”
    囂张跋扈的人,就是这样的。
    他们,往往很少会去讲道理。
    更何况……
    这是林言,他不是黄天覆那样的穿越者。
    他的认知,也局限於这个时代,局限在了曹州盐帮里面。
    他甚至,从小都没有离开过曹州!
    所以,他能有什么眼界和认知呢?
    “言儿。”
    黄巢淡淡开口打断他,问道:“你是不是,派李罕之前往冤句县,向你表弟索要冤句县城了?”
    林言还要狡辩,他指著葛从周,对黄巢反问道:“舅父,这是哪里听来的谗言?是不是,又是此人?”
    “谗言吗?”
    黄巢冷著脸,將李罕之写的『已经拿下』冤句县的信件,丟给了他:“你自己看吧!”
    “表弟他同意了?”
    林言看完了信,脸上却是大喜,然后对黄巢嬉皮笑脸地说道:“舅父,你看上面写的,表弟都同意將冤句县给我了……舅父,你不会不答应吧?”
    望著此时此刻,嘴脸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的林言,黄巢是彻底的失望了。
    他还以为,这只是在爭一份『家產』吗?
    若只是普通的家產,给他倒也给了。
    可这是一座县城……
    而且,还是黄天覆亲自带人打下来的地盘啊!
    “拿下!”
    黄巢闷著声音下令道:“不过,先不能杀……通美,你回去告诉覆儿,杀人也是要讲究法子的,不能一味只知道杀人,那样会寒了人心,让人心动盪。所以只能先关押起来,覆儿他什么时候想要审判,再交给他。”
    听到黄巢的话,林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也第一时间就要狡辩、反驳。
    但是,他很快,就感觉两眼一黑……
    整个人,直接晕了过去!
    在林言的身后,葛从周举起了手。
    他的手里,是刚刚打晕林言的一把铁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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