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句城门之前。
    那伙流民,足有百十號人。
    其中,少数老弱,多数童男童女。
    每个人的眼神中,都已经看不见了光。
    而现在,他们更是蜷缩在老人们的身后,一个个都在瑟瑟发抖。
    官军们对著他们的屠刀,已经亮起。
    可就在这个时候……
    一道骑马的身影,宛如救世主一般站在了他们的身前。
    “住手,刀下留人!”
    这人的声音,仿佛来自於天堂。
    要不然,他的声音,怎么能传达下地狱之中,將他们从死神的手里给『救出来』呢?
    朦朧中,这些人似乎看见了光。
    然而,那来自地狱的声音却再一次让他们如坠冰窖:“大胆,汝是何人,安敢乱我等大事?这些流民,谁知道他们身上有没有天和瘟疫呢?这些人绝对不能进城,必须杀绝……滚开!”
    杜凯训斥著,同时挥舞马鞭,就要打在那少年的身上。
    此时,有不少人,都在催促少年躲开。
    流民之中,也有人担心地呼喊……
    其实,他们身上,哪里有什么瘟疫和天?
    有这些的人,早已经不知道死多久了。
    能够从河东那个炼狱场里,逃到山东来的人,都是从鬼门关里面出来的。
    但是……
    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这杜凯,其实无非就是利用瘟疫和天当藉口,行残暴之事,好完成上面交待下来的任务,不让这些难民来占据自己地盘,分享这边的资源罢了!
    少年黄天覆依旧浑然不惧,不肯避让,反而硬生生地挨了杜凯一鞭子,接著手臂生出火辣辣的痛来,幸亏他今日穿著不凡,衣衫比较厚实,想来不应该受伤。
    可是……
    黄天覆望著杜凯,眼里却是要喷出火来了。
    “老子穿越了,这一次运气很好,老爹可是黄巢,你也敢打我?”
    此时黄天覆內心在腹誹、怒骂!
    原来,他是一名穿越者。
    在穿越之前,黄天覆是个孤儿,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到了二十多岁,正要为了自己的前程和未来而奋斗。
    结果……
    到了最后时刻,他被『落榜』了。
    后来才知道,原来不是他落榜。
    而是……
    被人取而代之了!
    他很不爽。
    也想过,要反抗这种不公。
    可是最后,冰冷的现实,还是给他浇了一盆冷水。
    因此,黄天覆內心鬱闷,打算去散心。
    却没成想,遭遇了一场泥石流。
    然后黄天覆再次醒来的时候,就来到了这个世界。
    他发现,自己的爹居然就是大名鼎鼎的黄巢!
    就是那个,让整个9世纪晚期颤抖,甚至严重影响了十世纪发展,並且被称为一己之力,改变了华夏文明被士族门阀主宰的那个男人!
    而且,现在还是乾符二年。
    马上,那一场席捲整个大唐王朝的起义,便將发生。
    已知这是歷史上,最容易造反的时代。
    然后,自己穿越后的爹,又是一个『先天造反圣体』的黄巢。
    那这个时候,黄天覆要做什么?
    当然就是『养望』,积累实力准备隨时造反啊!
    反正都知道了,自己的爹即將成为这个时代的大魔王……
    但遗憾的是,巔峰期短了点。
    以至於歷史上,原主作为黄巢的儿子,在黄巢的侄子和外甥都在史册上留了名字以后,他这个嫡子却不能留下任何姓名!
    那么,黄天覆自然是想让老爹的巔峰期无限延长了。
    最后是,老爹当皇帝,自己当太子。
    所以他得带来一些改变,要开房奋斗!
    於是,黄天覆毫不犹豫,在这一天选择为了这些流民站出来!
    “我乃黄天覆,我阿父乃是黄巢,虽是商贾,却也是大老爷举荐的乡贡。”
    黄天覆大声喊道:“杜参军,今日,乃是小子生辰,可否给小子一个薄面?黄家愿意施粥,帮忙安顿这些流民。”
    作为穿越者,黄天覆可不怕。
    毕竟,他爹牛逼啊!
    任何时代,都是拼爹的时代。
    以前他是没得拼。
    现在,好不容易可以拼一下了,不拼白不拼!
    只是他没有想到……
    “哼,这些天,每天都有流民过来,你黄家能全部安顿吗?”
    杜凯冷著脸说道:“原来你是黄巢之子,汝父之名,本將倒是知道。屡试不中,屡败屡战……呵呵,乡贡?好啊!要本將给你们这个面子也可以,但是你们黄家该不会不懂规矩吧?”
    黄天覆闻言脸色一沉。
    看来……
    现在自己这个便宜老爹的名头,还不是那么好用的。
    但是,这就对了。
    要不然,老爹为何都五十多了,却还没能科举高中呢?
    那长安城的名利场,老黄可是追逐了一辈子啊!
    直到最后,他才发现……
    考是考不进去的!
    士族门阀,人家好几代人,好几百年的努力,凭什么就要输给你十年寒窗苦读?
    黄天覆作为一个穿越者,自然知道杜凯口中的『规矩』是指什么。
    这个杜凯,身为朝廷的在州县的参军,代表朝廷的意志。
    结果,他不但要杀那些手无寸铁,被各路欺负的流民。
    甚至黄天覆这种帮他们说话的人,也要被他敲一笔!
    只能说……
    將来的黄巢,还是太仁慈了啊!
    再一次经歷这种人间的不公,也让黄天覆的心境,產生了改变。
    “好!”
    黄天覆嘴上答应著杜凯,可心里却已经在怒骂这个杜凯的祖宗十八代了,他很爽快地从腰间掏出了五緡钱来,然后手指向身后,朗声问道:“这些钱,可够买他们的命?”
    五緡,便是四千文。
    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在这个最黑暗的时代,人不是人。
    他们,只是行走的『两脚羊』,甚至不少受灾的地方,还有『人肉作坊』,若是到了那里,会看到门口掛著一个牌子。
    上面,写的是今日收购『肉』的价格。
    甚至还有明码標价,老人多少,小孩多少……
    一般的价格,不会超过二十文一斤。
    於是,杜凯掂量掂量了手里的铜钱之后,便朗声道:“好,今日便看在你黄家铜钱的面子上,暂且饶他们一命……不过,他们若是敢进城,便格杀勿论!”
    就算是收了钱,可杜凯依旧不肯让那些饿得半条命都没了的人进城。
    一县的参军,尚且如此。
    由此可见,这个时代是多么的残酷了!
    黄天覆皱眉间,就看见父亲带著两位叔叔,急匆匆地赶来。
    “混帐!”
    黄巢怒骂一声,直接揪著黄天覆的耳朵就下马,然后问道:“杜凯和官军呢?”
    “走了。”
    黄天覆很淡定地回应。
    “你,逆子!”
    黄巢抬手便要打。
    可这个时候……
    “恩公!”
    “多谢恩公吶!”
    “呜呜呜……恩公,我爷爷已经……已经死了。”
    流民们,聚了过来。
    他们纷纷对著黄天覆跪拜。
    这让黄巢,本来抬起来的手,却是再也打不下去了。
    “唉!”
    黄巢嘆息一声。
    他看到了这些流民。
    一个个的,都已经不成了人样。
    不止是骨瘦如柴。
    许多人,甚至身体都已经开始烂了。
    全身都是灰尘。
    是他们,不爱乾净卫生吗?
    当然不是。
    而是,他们连活命都活不了,又怎么有心思去在乎这些呢?
    一时间,不由得让黄巢想起来,十几年前,自己明明也和黄天覆这样,收拢难民,救济灾口的……
    於是,那要打黄天覆的手,高高抬起,却又轻轻落下了。
    “阿父。”
    黄天覆此时出声道:“今日乃是孩儿生辰,能否让家人前来施捨一些肉粥,让他们饱餐一顿,再安葬死者呢?最好是,我们在黄牛庄,搭一些帐篷,先暂时安顿一下他们……我知道,庄上肯定还有粟米存著。”
    最后一句话,他的声音极小。
    也只有他和黄巢,还有两位叔叔能听到。
    毕竟,在这个粮食匱乏的年代,家里的存粮可不止是救命稻草。
    甚至……
    这些粮食,可能还会吸引別人对你『抄家灭族』!
    所以,要绝对保密。
    黄巢已经彻底无语了,他忍不住问道:“逆子,你到底要干什么?”
    ……
    冤句县,黄府。
    黄巢带著黄天覆,回到了府中。
    至於那些流民……
    黄巢也说了,他们太久没有吃东西。
    若是贸然摄入太多食物,只怕会承受不住。
    所以,他已经命下人,先抬著一些粥水,去让他们续命了。
    此时黄巢带著两个弟弟,像是三堂会审一样地围著黄天覆。
    还是那个问题……
    黄天覆,到底要干什么?
    此时黄巢很愤怒,他抬出了祖宗的牌位,怒道:“你这个逆子,今日险些害得我黄氏一族,都跟你陪葬,你知道吗!亏你两位叔父,还说你类似於我,未来我黄家科考成功光宗耀祖的希望,很有可能就实现在你身上,可你为何却行如此鲁莽之事啊!”
    “阿父,我没有鲁莽。”黄天覆本想解释。
    但是,黄巢不听,他自顾地对著牌位拜道:“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黄巢拜见,今日欲请家法,教训这个逆子……黄巢无能,屡试不中,已心力交瘁矣!但是,请列祖列宗放心,我黄家,一定不会放弃科举之路,爭取得到朝廷的认可,让家族从私盐贩子,变成官盐商人!”
    这就是黄家一直以来的心病了。
    本来,盐铁是官营的。
    但是,太宗李世民放弃了盐铁的丰厚利润,让利百姓。
    你不能指望,每一个皇帝都是李世民。
    所以到了现在,朝廷又看上了食盐的利润,开始回收生意之后,又为了简化盐的交易流程,不想养那么多盐吏,唐朝廷採取的方法是承认一些盐商,让他们『持证』贩卖食盐,这就是导致了黄家,一直以来都想被朝廷承认。
    当然,黄巢也有这样的小心思。
    他也想,证明自己的能力,可以考中科举。
    毕竟,他从小就是被他祖父和父亲,都寄予厚望了的。
    谁知道,他都考到55岁了。
    结果……
    那代表最高权力圈子的长安城,黄巢还是进不去!
    此时黄天覆大声道:“父亲,难道你就没有想过,打进长安城,比考进长安城容易吗?之前,你问我到底想干什么……那么,我就来告诉你吧父亲!这么多年,你为何屡试不中,相信你的心里比我更明白。实际上,你想要高中非常简单,只要你肯向那些考官行贿便可。但是……你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我……”
    黄巢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的儿子,突然间,脑海中似乎在经歷一场头脑风暴。
    打进长安,比考进长安容易?
    这不是,他以前就有的想法么?
    他突然才想起来……
    原来,十几年前,自己其实也和黄天覆是一样的。
    那个时候,他写完了《不第后菊赋》没多久,回冤句的途中,见到了路边多有冻死骨,於是还积极收拢难民。
    然而十几年后的今天,他却开始呵责儿子这样的行为。
    这让黄巢,一时间无言以对。
    “父亲,若你继续参加科举,却不肯贿赂考官……那么,你这一辈子都无法进入那个已经彻底腐烂的权力圈子。”
    黄天覆很清楚,黄巢显然是想起来了什么。
    不论黄巢想起了哪一点,黄天覆都知道……这个时候的黄巢,实际上也和全天下的百姓一样,內心中的压抑、愤怒和不甘,全部达到了顶点!
    於是,黄天覆直接喊道:“王仙芝都已经起兵了,父亲……我们也反了吧!”

章节目录


落榜生穿越晚唐,黄巢劝我別极端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落榜生穿越晚唐,黄巢劝我別极端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