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当——!当——!”
    三声悠长而嘶哑的钟鸣,如同三根无形的巨刺,狠狠扎入这片被永恆黑暗所笼罩的矿洞深处。钟声盪开黏稠的死寂,也敲碎了数百名矿奴短暂而痛苦的梦魘。
    对於他们而言,这钟声是新一轮苦役的催命符,是新一轮被压榨、被折磨的血色序曲。
    但对於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苏铭而言,这钟声,却仿佛是新世界开启的洪荒之音,是他向这残酷命运,发起第一次反击的战鼓。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在混杂著血腥、汗臭与霉菌的刺鼻气息中,伴隨著压抑的呻吟与咒骂,挣扎著从冰冷坚硬的岩石地面上爬起。
    他依旧保持著那副仿佛隨时都会断气的姿態,靠在最阴暗的角落,双眼紧闭,呼吸悠长得近乎停滯。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麻木到极致的空洞,完美地融入了这片绝望的背景,仿佛一具被遗忘了的枯骨。
    无人知晓,在他的意识之海最深处,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正在酝酿,一场足以顛覆他整个认知体系的革命,正蓄势待发。
    他的神魂,自昨夜那场濒死的洗礼后,便变得前所未有的凝练与敏锐。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肉身的每一处伤痛——脊椎断裂处的死寂,五臟六腑的哀鸣,以及那几乎乾涸的、如同龟裂河床般的经脉。
    但他没有沉溺於痛苦。他將全部的精神,如同一根无形的探针,小心翼翼地沉入脑海那片沉寂的、如同混沌宇宙的“玄枢道鉴”之中。
    他回想著濒死之时,那种与世界法则融为一体的玄妙感觉,回想著那股被动接收无尽信息洪流的体验。他不再等待,不再被动地承受。
    他要主动,去掌控这股力量!
    他第一次,主动地、清晰地,向那片沉睡的青铜印记,下达了一道源自灵魂核心的意志。
    这道意志,並非通过口舌发出,而是在他的神魂深处,凝聚成了一道不容置疑的箴言。
    “解析。”
    这个词,在脑海中响起时,带著一种开天闢地般的厚重与威严。
    嗡——!
    一声源自神魂的轻鸣,他那紧闭的双眼“看”到的,不再是营房里永恆的昏暗。
    眼前的世界,被一层淡金色的、充满了无数玄奥符文的法理所覆盖。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在他眼中化作了一枚枚標註著“尘之轨跡”与“重量之序”的微小符文;远处矿奴的鼾声,在他耳中被解析成了具体的“震动之律”与“频率之波”;甚至他自己身体里那微弱的血液流动,都变成了可视化的、在乾涸血管中艰难蠕动的淡红色“生机之线”。
    他成功了!他掌握了主动开启“道鉴”的钥匙!
    苏铭强行压下內心那如同火山喷发般的狂喜,开始了他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推演。他像一个刚刚得到一件无上神器的孩童,既兴奋又敬畏,他要彻底洞悉这件神物的每一分玄妙。
    他的目光,落在了身边那份黑硬得像顽石一样的乾粮上。这是他每天赖以为生的东西,也是他痛苦的根源之一。他伸出颤抖的手,將它拿起。
    瞬间,一行行古朴的文字,在他意识中流淌展开。
    【溯源:劣质黑麦饼。】
    【构成:六成黑麦粗粉,三成混杂砂石的石磨粉,半成草木之灰,半成蕴藏死气的未知菌类。】
    【本源驳杂,蕴藏死气。草木之灰的碱性死毒与未知菌类在阴湿中滋生的秽气混合,將缓慢侵蚀、堵塞经脉,使灵气绝缘,彻底断绝修为根基,永墮凡尘。】
    看著这行冰冷而残酷的箴言,苏铭的心臟猛地一沉,仿佛坠入了万丈冰窟。
    他一直以为这乾粮只是难吃、只是不人道,却没想到,这根本就是一种精心配製的慢性毒药!黑煞宗不仅要榨乾他们的劳力,要他们的命,更要从根源上,斩断他们成为修士的任何可能,让他们从灵魂层面,永远沦为最底层的尘埃!
    这是何等的歹毒!何等的阴狠!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的脊椎骨升起,但隨即,这股寒意便被他强行压下,转化为更加冰冷的理智。他面无表情地將乾粮放下,心中却对“道鉴”的强大,有了更深的敬畏与依赖。
    接著,他拿起了那把锈跡斑斑、几乎与他手臂融为一体的矿镐。这把沉重的工具,是他痛苦的直接来源。
    【溯源:制式矿镐。】
    【材质:劣质玄铁,其內蕴藏的灵矿早已枯竭。形制粗劣,结构不稳。】
    【形制解析:镐头磨损近两成,导致敲击时应力分布不均,力量损耗激增。握柄內部存在三处不可视的裂痕,发力之序偏离最佳重心七分。综合推演:使用效率降至不足八成,在连续高强度作业下,崩解风险增加两成。】
    苏铭的眼中闪过一丝瞭然。难怪他总觉得这矿镐用起来特別彆扭,不仅沉重,而且每一次敲击都震得他手臂发麻,仿佛骨头都要碎裂。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他下意识地根据“道鉴”给出的“发力之序”,调整了握镐的姿势,將双手移动到了那个所谓的“最佳重心”上。他只是轻轻地挥动了一下,在空中虚劈,试了试力道。
    一种奇妙的感觉传来。矿镐在他手中仿佛变轻了,挥动时的阻力也小了许多,力量传导得异常顺畅,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震动反馈到他的手臂上。他甚至能感觉到,只要他愿意,他可以用更小的力气,达到比以前更好的敲击效果。
    这微小的改变,却让苏铭的內心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意味著,“道鉴”不仅能让他“知道”,更能让他“做到”!它不是一本冷冰冰的百科全书,而是一位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导师!它不仅能揭示世界的真相,更能指导他如何更高效地与世界互动!
    他的目光,开始变得大胆起来。他缓缓地抬起头,將解析的能力,对准了周围那些和他一样挣扎求生的矿奴。
    【溯源:张三,入矿三载。】
    【气血亏空,经脉萎靡,生机之火摇曳欲灭。肺部积聚石尘之毒,已成沉疴。天命之河已现枯竭之兆,寿元不过两载春秋。】
    【溯源:李四,入矿半载。】
    【脉息急促,几欲破体而出,体內气血翻腾如沸,神念中充满了恐慌与绝望。精神之壁已现裂痕,若再受重创,神魂必將崩解,沦为行尸走肉。】
    苏铭的心,彻底冷了。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他人的生命状態。那些在他眼中原本面目模糊的同伴,此刻在他面前,都变成了一具具標註著各种故障和倒计时的、行走的“残破法器”。他看到了他们的疲惫,他们的伤病,他们的绝望,甚至……他们被预言的死亡时间。
    这种上帝般的视角,让他產生了一种强烈的、前所未有的疏离感。他不再是他们中的一员,他是一个站在更高维度上的观察者,一个正在研究蚁巢的生灵。这种感觉很可怕,但却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营房外走过,皮靴踏在地面上的声音沉重而有力,带著一股血腥与煞气。是那个脸上带著刀疤的监工。
    苏铭的解析能力,瞬间锁定在了他身上。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去解析一个远比他强大的“敌人”。
    【溯源:王虎,黑煞宗外门弟子。】
    【修为:炼气三层,周天灵力已凝练成旋。】
    【功法溯源:呼吸节奏每息十二次,吸气短促,呼气绵长,暗合《玄龟吐纳法》之妙。此法门主修隱匿与爆发,敛息於內,藏杀机於静水,適合伏击与暗杀。】
    【气机流转:步伐稳健,但右脚落地比左脚重半息,右腿发力时有剎那的凝滯。判断:其右腿经脉曾受创,灵力运转至此有剎那的阻滯,如江河遇浅滩,乃其破绽所在。】
    炼气三层!
    苏铭的心臟漏跳了一拍。这在他看来是如同山岳般强大的存在。但紧接著,道鉴给出的信息,让他看到了这座山岳上的一道裂痕。
    修炼法门……旧伤……
    苏铭的眼底深处,一簇冰冷的精光一闪而逝。
    他终於彻底明白了。“玄枢道鉴”不仅是他的眼睛,更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老师和分析器。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地狱里,信息,就是最宝贵的財富。洞悉敌人的弱点,比了解自己的力量更重要。
    他要利用它,將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个人,每一条规则,都彻底解析清楚。他要利用它,在这个地狱里,活得比所有人都好,好到足以成为最终的倖存者,好到足以……復仇!
    “当——!当——!当——!”
    下矿的钟声,再次急促地响起。
    苏铭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那层淡金色的法理符文瞬间隱去,世界恢復了它原本的昏暗与骯脏。
    他站起身,拿起那把已经被他“优化”了的矿镐,佝僂著身子,混在人群中,一步步走向那深不见底的矿道。
    他的步伐,依旧看起来有些踉蹌,他的眼神,在別人看来,依旧是那副麻木而空洞的样子。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他的內心深处,已经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他不再是那头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是一个潜伏在暗中的观察者,一个正在耐心编织罗网的猎人。他的狩猎,从这一刻,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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