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海面上行驶了两个小时,抵达了码头。
    团部的卡车早已等候在那里,载著温婉和几个同去省城转车的考生,一路顛簸著驶向火车站。
    火车站人山人海。
    1978年初,无数怀揣梦想的年轻人从四面八方涌向车站。
    月台上挤满了人,背著行李的知青、送行的家人、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嘈杂却充满生机。
    陆祁川一手提著最重的那个行李袋,另一只手稳稳地护在温婉身侧:“抓著我胳膊,跟紧我!”
    温婉紧紧抓著他结实的小臂,几乎是贴著他的后背,在人流中慢慢地向前挪动。
    车厢门口更是堵得水泄不通,人们爭先恐后地向上挤。
    陆祁川抿紧唇,先將行李从人缝中塞上车门,然后几乎是半托半举地將温婉护送上踏板。
    他力气大,竟也在这混乱中杀出一条路。
    温婉的座位是靠窗的。
    陆祁川將她那大行李妥善地塞到了座位底下。
    “我就送到这儿了。”他站在狭窄的过道里,高大的身躯更显得空间侷促。
    车厢里人声鼎沸,各种行李磕碰,他却只是看著她,目光沉沉,语速稍快:“路上一定小心,財不外露,注意安全。到了学校安顿下来,立刻给我发电报。”
    “嗯!”温婉用力点头,仰头看他,“你回去也当心!”
    陆祁川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温婉心尖发颤。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最终只是抬手,极其短暂却又无比郑重地,轻按了一下她的肩膀。
    然后,他转身,再次逆著涌入的人流,艰难地挤下了车。
    他刚在月台上站稳,火车的汽笛便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车身猛地晃动了一下,缓缓开始移动。
    陆祁川立刻紧走几步,跟到温婉的车窗边。
    温婉慌忙將车窗拉下大半,冰冷的空气混著煤烟味猛地灌入。
    火车开始加速,月台向后退去。
    陆祁川不得不小跑起来才能跟上。
    风吹乱了他的短髮,他深邃的眼眸紧紧锁著温婉,里面翻涌著浓得化不开的情绪,那是不舍,是担忧......
    “温婉!”他忽然提高声音。
    陆祁川的嘴唇开合,说了句什么。
    但巨大的噪音瞬间吞噬了他的话。
    “你说什么?祁川!我听不清!”温婉將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焦急地喊道,髮丝被风吹得狂舞。
    月台的尽头近在眼前。
    陆祁川终於停下了脚步,站在月台边缘的黄线外,胸膛微微起伏。
    “我等你回来。”
    他朝著她离去的方向,缓缓地抬起了右手,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火车一声长啸,拐过弯道,彻底驶离了站台。
    那个敬礼的身影,连同承载了她太多悲欢的海岛,一同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温婉缓缓坐回座位,耳边反覆迴荡著车轮规律的“哐当”声。
    眼前只剩下他最后的军礼,以及……他唇边那句未曾听清的话语。
    他到底……说了什么呢?
    **
    陆祁川送走温婉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团部。
    陈刚正在办公室处理文件,见他推门进来,放下笔。
    “送走了?”陈刚问。
    “嗯。”陆祁川在椅子上坐下,揉了揉眉心。
    陈刚看著他,嘆了口气:“捨不得吧?”
    陆祁川没说话,算是默认。
    “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陈刚给他倒了杯茶,“不过温婉是个好姑娘,她会回来的。”
    “我知道。”陆祁川接过茶杯,看著杯中浮沉的茶叶,“我只是……担心她在外面不適应。”
    “雏鹰总要离巢。”陈刚拍拍他的肩,“再说了,你不是安排了北京的战友照应吗?放心吧。”
    两人又谈了些工作上的事。
    最近边境局势有些紧张,团里的训练任务加重了。
    陆祁川虽然伤愈归队,但宋立嘱咐过不能过度劳累,陈刚特意看著他,不让他工作过量。
    “温婉走了,你妈和老爷子那边,需要帮忙就说。”陈刚说。
    “好,谢谢。”
    从团部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陆祁川没有开车,独自一人沿著营区外的土路慢慢往回走。
    海岛的傍晚很美,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海鸥低飞,渔舟归港。
    路过农场时,他停下了脚步。
    试验田里还有人影在忙碌,是李文兰带著几个队员在检查越冬作物的长势。
    温婉走了,农场的工作並没有停下,大家都在努力把她的成果延续下去。
    可陆祁川站在田埂边,看著那片熟悉的土地,却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晚饭时,饭桌上少了一个人,显得有些冷清。
    林美玲做了几个陆祁川爱吃的菜,不停地给他夹菜:“祁川,多吃点。婉婉这会儿,也不知道火车到哪儿了。”
    “谢谢妈。”陆祁川接过,食不知味。
    温学儒也显得有些沉默,扒了几口饭,才嘆了口气:“这一走,得等到放假才能回来了吧?也不知道学校伙食怎么样。”
    饭后,陆祁川回到房间。
    屋里还保持著温婉走前的样子,书桌上她的复习资料已经收起来了,换成了他的军事书籍。
    但梳妆檯上还放著她的梳子,床头还掛著她做的香囊。
    陆祁川坐在床边,看著並排铺著的两床被子。
    军绿色的那床是他的,碎花的那床是温婉的。
    今晚,碎花被里没有人了。
    他躺下,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著。
    枕头上有她留下的淡淡清香,是皂角的味道,还有一丝药草的香气。
    这气息曾伴他度过许多个夜晚,如今却只让他更加清醒地意识到,她真的不在这里了。
    四年,四十八个月,一千四百六十天。
    过了今天,还有一千四百五十九天。
    火车是今天下午一点二十分开出的。
    那么,从此刻算起,到约定的归期,还有……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
    他会等她。
    无论风霜雨雪,无论时光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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