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左右,我在呼唤声中醒来。
    睁开眼,透过西斜的阳光,看见一位眯著眼的银髮男人神情温和。他为我这个刚醒的人泡了茶,沉默地共度片刻时光后,便开车送我回家。
    仅此而已。
    最终,我和他都没有开口说话。
    我既没问“你是谁?”、“要去哪里?”、“为什么带我来这儿?”,他也没问“你是什么人?”、“为什么默默跟来?”、“知道些什么?”。但有时候,不询问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送我的车是隨处可见的轻型轿车,而他也不再是最初那身黑衣装扮,而是隨意套了件高领毛衣。停车场里虽然停著黑色保时捷,但看来那些只用於工作任务,他似乎还保持著常识性的外表——我暗自鬆了口气。太好了,看来不是因为在犯罪组织待久了就完全丧失常识。那副打扮要是靠近我家附近,绝对会被邻居报警。
    在我指引下,车很快停到我家院门前。
    解开安全带,我抬头看向驾驶座的男人。他也正垂眸凝视著我,仿佛要將我的模样烙印在眼中。
    当我同样回望他时,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那天他浑身染血的模样,於是我主动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你的伤,已经不要紧了吗?”
    听到我看向他腹部的提问,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
    “啊哈……果然是你乾的啊。医生当时可是大喊:『哪个混蛋会用缝衣针缝合伤口啊!』”
    听到这话,我不由移开视线。没办法——放学路上怎么可能有正规缝合线,而且出血量太大必须立刻处理。我至少跑药店彻底消毒了针线,还特意用了尼龙线以减少组织排异反应(对缝线中异种蛋白的炎症反应),希望他能理解。
    正当我像找藉口般嘀咕“那是紧急情况…”时,他发出低低的轻笑。
    “就那么慌张?”
    “当然啊!你浑身是血倒在我面前…要是怕父母担心得晕过去,就別老乾这种危险的事啊。”
    “你会担心我?”
    “当然……父母不管到什么年纪、在做什么,永远都会为孩子操心啊。”
    我撑著手肘探身,轻轻抚摸他的头。他用那双微眯的、带著某种怜爱的眼睛注视著我,仍坐在驾驶座上说:
    “……果然,杀死我的人会是你啊。”
    这突如其来的不祥话语让我皱起眉。
    “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但他只是沉默地轻轻摇头。我不明白他为何这样说,但未等我再开口,他已伸手打开我侧的车门。意思很明確:什么也別问,直接下车。
    虽难以释然,我还是无奈地耸耸肩下车。关上车门,退后几步望向车內的人。
    想说的、想问的堆积如山,但犹豫堵住了我的话语。儘管本质上是连父母身份都无法自称的“自己”,可今生作为父母的名字、过去、甚至容貌都已不復存在。別说自报家门,连呼唤名字都显得可笑。
    正当我无言佇立时,车窗降下,他说:
    “我不是不信你看人的眼光……但別靠近苏格兰——今天那个络腮鬍男人,还有……我这样的人。……我绝不会让你再被从我身边夺走两次。”
    “等——!”
    “再见。”
    阵平(gin)没等我说完便发动了车子。
    我下意识追了几步,又很快停下,只能对著远去的车尾低声喃喃:
    “说这种话……我不就更不能隨便死掉了吗……”
    【苏格兰视角】
    “所以,苏格兰。你要谈什么事?”
    桌对面的波本(bourbon)平静地问道。正抱头瘫在桌上的我微微抬眼看他。
    突然指派的任务说白了就跟跑腿打杂差不多。果然那只是为了试探我们动向的安排。看到我回来,波本露出安心的表情,让我为害他白担心感到愧疚。(顺便一提,莱伊(rye)在那生死关头似乎正和女友约会並受到监视,组织没召集他。混蛋现充快爆炸吧)
    完成任务后,我和波本直接前往安全屋。见我始终不开口,波本一边泡茶一边说出开头那句话。看来是注意到我到安全屋后还迟迟不切入正题。
    当我苦苦斟酌如何启齿时,波本似乎觉得这样下去没结果,便嘆口气道:“说起来——”然后开启了话题。
    “关於之前见过的那个叫诸星秀树、疑似莱伊侄子的孩子,调查结果出来了……真令人吃惊。他居然是警视副总监诸星登志夫的孙子。”
    “……警视副总监!?”
    这骇人的名號让我失声惊呼。波本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点点头,將调查报告推到我面前。
    粗略瀏览文件,谱系上的確写著这个名字。在我阅读时,波本开始梳理他记忆中的內容:
    “就调查结果看,他们与黑暗组织並无关联。另外查了户籍,但上面没有莱伊的名字。不知是为避嫌而从户籍抹除,还是那孩子当时在说谎……不过,那种年纪的孩子在突然碰面的情况下特意冒充莱伊的亲戚,实在难以想像。”
    “……不,有可能。如果是那孩子就有可能。”
    “哈?”
    对著耸肩的波本,我的声音有些发抖。波本露出“你说什么?”的诧异表情,但他要是知道那孩子的內在,绝对会和我一样想法。
    突然想起那孩子身旁的前同僚身影。正想询问,波本仿佛看穿般又將另一份文件拋过来。
    “关於那位眞木先生……还记得三年前的炸弹事件吗?”
    “炸弹事件……?莫非是那个在东京两处高级公寓埋设炸弹的案件?”
    “没错。”
    波本严肃地点头,不祥的预感爬上我的脊背。那起事件,我记得……
    “当时5岁的秀树和母亲一起去母亲朋友家玩。母亲和朋友聊天时,无聊的秀树独自待在屋顶附近,连事后疏散居民的警察都没发现他。秀树戴著耳机听音乐,似乎也没注意到周围的骚动……”
    “最初炸弹设定为只要有一人撤离就会立即爆炸。其中一个炸弹侥倖在限时內拆除了,但另一个来不及。警方不得已答应炸弹犯的要求,犯人也通过遥控停止了起爆定时器。当所有居民疏散后,事件看似解决了……”
    但波本接话的表情染上苦涩。我知道的——那起事件中,確实有一名牺牲者……
    “误以为定时器未停的犯人在逃窜中事故死亡……另一名同伙重启了已停止的定时器,炸弹爆炸了。然后——”
    我倒抽一口冷气……啊,难道!
    “——爆炸导致一名拆弹班成员重伤,一名逃迟的孩子被该成员护住仅受轻伤……而返回现场寻找走失孩子的母亲不幸身亡。”
    那就是眞木先生、秀树以及秀树母亲的故事。
    波本儘可能平淡的敘述,却沉重地压在我们心头。三年前的11月7日……那天,那孩子失去了母亲。而我们的朋友也在现场——
    “暗中似乎追究他拆弹时未穿防护服违反规章的责任,但被爆风炸成重伤的他因后遗症导致身体瘫痪,本就很难继续留在特勤队……既然身体有碍,不仅无法从事需要精细操作的拆弹工作,抓捕犯人时也会成为劣势,只能调去做文职。就在这时,秀树的父亲诸星警部找到了他。”
    “诸星警部说:如果打算辞职,要不要考虑培养后辈?”
    他接受了诸星警部的邀请,经过一年多的治疗和復健,前往世界最大的管家培训学校(位於荷兰)。完成8周课程后,去年正式成为秀树的贴身执事——经过就是这样。
    听著这段漫长的经歷,我忍不住掩面。我从不知道这些。因为他和那孩子都笑得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他在那孩子身边工作,是为了弥补自己拆弹失败导致其母亲死亡的过错吗?”
    “……谁知道呢。”
    “秀树他……恨没能救回母亲的警察吗?”
    “……他母亲是挣脱疏散的警察强行返回现场的。虽想说没有遭恨的道理……但作为受害者的情感,很难说清吧。”
    尤其对方还是孩子——波本的回答依旧生硬。
    完全进入降谷模式的波本沉重嘆息一声,仿佛转换话题般將视线移向我:
    “另外,秀树去年被捲入米花小学3人绑架案,由此结识了伊达(date),现在似乎在家接受他的武术指导。这是诸星警部的私人委託,伊达也同意教授。”
    “连伊达都……莫非我们同期里,只剩松田没见过那孩子了?”
    “啊,似乎是的……真是奇妙的缘分啊。”
    听著波本的苦笑,我脑中却浮现出那孩子所写笔记的內容,以及他的话语。
    那孩子知晓一切——並且,不希望任何人死亡。
    ——大哥哥,你会死吗?
    如果那个提问是一切布局的第一步。
    那我们,就不会死。
    我终於抬起头。已经不必害怕预言会成真。他的笔记已不再是死亡笔记, merely一个故事、一份情报、一个可能未来的碎片而已。
    决心已定。我取出那孩子给的笔记,递给波本。
    “……零(zero),我说过有事要谈吧。”
    “……啊。”
    “其实我要说的,也是关於秀树的事……总之,你先默读这个。”
    “……?这不是之前见他时,秀树在写的……”
    波本一脸“为什么拿这个”的表情接过笔记本,但翻阅片刻便立刻发现问题所在,神情严峻起来。
    “这是……”
    “……读完了?”
    “搞什么,这是……”
    “……是秀树倾注心血的创作小说。”
    “这能是创作!?你是认真的吗!?”
    波本低吼。也难怪,换我最初也会慌乱。
    想著“那时秀树也是这种心情吧”,我像復读般指向笔记中描写我死亡的场景:
    “如果这不是创作,难道我会因暴露臥底身份而死?”
    “咕……!”
    “我不会死的,零。如果这是未来的一角,那既然知道了,我就绝不会死。怎么可能甘心死掉。”
    见我斩钉截铁,零似乎稍微冷静下来。深呼一口气,肩膀放鬆了些。
    看准时机,我的手指在纸页上滑动:
    “还有这里。写著『在炸弹事件中殉职的萩原研二』,但那傢伙还活著吧?所以这並非『绝对』。”
    “……是啊。但必须承认確有与之吻合的事件发生。连前些日子基尔(kir)的事都记录在这里。不能乐观……对方是未成年人,公安恐怕很难控制秀树……”
    “啊,关於秀树……”
    “……还有什么事?”
    看我僵硬的表情,波本立刻意识到还有麻烦事,露出明显的嫌恶。別摆那种表情啊,我们不是挚友吗?请陪我一起苦恼吧。
    我在桌上交叠双手,把额头抵上去低声说——实在没勇气看著他的脸说:
    “……秀树被琴酒带走了。”
    “……!?!?哈!?等、你刚才说……!”
    眼前的波本猛地起身撞到桌子。我没理会,继续讲述白天的事:
    “……跟丟琴酒一行人后,我立刻联繫了那个自称执事的傢伙。当然不能透露组织的事,只能含糊其辞。结果过了一会儿收到回復……你猜他说什么?”
    “……说什么?”
    “……………………“他当时在睡午觉”。”
    “睡、午觉…………?”
    波本目瞪口呆地发出乾瘪的声音。大脑拒绝理解吧。我懂,我刚听到时也一样。
    “……刚才又收到那傢伙邮件。说秀树平安无事到家了。”
    “那……倒是放心了,但琴酒到底什么目的……”
    “我也这么想就问了下……结果……”
    “……结果?”
    “…………『被警告了“別靠近可疑傢伙”』……!!”
    “——!!!”
    下一秒,波本双手“砰”地砸在桌上,仿佛要砸碎沸腾的情绪:
    “——轮得到他说吗!!!?”
    “就是啊!!!”
    回神时,我已和波本一同吼了起来。
    就是啊!!!才不想被那种全身黑衣可疑到爆的傢伙说教!!你们才最可疑好吗!!!我们可比他们像样多了!!!
    因这过分荒谬的指责,我们暂时失了理智。直到先冷静下来的波本说“……总之从核实情报开始吧”,我们才停止忘了会扰邻的咆哮。
    【苏格兰视角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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