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华盛顿州立大学的大讲堂里,发生了案件。
    受害者是卢卡斯·布莱克。25岁,美国男性。是这所大学的学生。在他那挺拔、堪称美青年的端正脸庞右侧,摇晃著一只黑底金饰的耳环。这耳环显示著他的身体直到刚才都还在活动。
    死因是毒杀。从遗体状態来看,推测可能是因神经毒导致意识混乱和呼吸衰竭而死。
    ——以上是我们从赶到现场的刑警们在警戒线外收集的信息中捕捉到的內容。
    尖叫声响起后,我带著隨从前往了声音传来的地方。
    地点正好在大讲堂中央、最后排的座位。那里正对著屏幕,即使有一定距离,也能將播放翻译影像的屏幕纳入视野,想必今天观赏舞台表演会很方便吧。在那张三人座课桌的中间座位上,一个男人趴倒在那里。男人周围放著海军蓝的隨行杯、开口的笔袋、垫在胳膊下的活页纸……他看起来单纯像是在打瞌睡,但看著旁边拼命呼唤他的女性,显然是遭遇了什么变故。
    我向后方的隨从递了个眼神。领会意思的隨从靠近他一动不动的身体,测了脉搏。然而似乎摸不到脉搏,他看向我,默默地摇了摇头。
    接到这个信號,我报警了,並通过菊川先生请求教授,为了保存现场和不放走嫌疑人,在警察到来之前禁止这个房间的人员出入。
    在这样到达的dc警察进行现场勘查期间,作为报警人的我,以及为了测脉搏而接近过遗体的隨从,接受了dc警察警部简单的案情询问。
    虽然对大学方面来说是外人,但我们是受今天表演狂言的菊川先生邀请来参观的、当时我们所在的位置、为何接近遗体、与受害者並不相识等。
    大致说明后,又向菊川先生和教授核实了情况,那边似乎总算接受了。接著,警部向稍远处聚在一起的几名男女搭话。
    “——那么,接下来想问问你们。听说案发时,你们在受害者座位附近。从边上这位开始,请告诉我名字和与受害者的关係。”
    “——哈罗德·罗尔斯。是这所大学的学生,只是碰巧选了这节课才坐在那个座位。关係什么的,根本没印象。”
    “……莎莉·摩根。我…是卢克的女朋友……因为卢克难得说要去听讲座,我很期待才……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莫里斯·帕克。听熟人说这里有有趣的课,就来看看。我是校外人员,又不是学生,怎么可能认识那傢伙。”
    “……路易斯·加西亚。我和那边的他一样,只是来听讲座的。我不认识叫卢克的人。”
    “乔迪·桑特米利安。我也是校外人员。喜欢日本文化,但在国內很难有机会接触。听说今天这里有表演,就觉得必须来看!……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我和去世的他是第一次见面。”
    “……嘿”
    注视著他们各自陈述的我,注意到某件事,眯起了眼睛。
    似乎察觉到这点的隨从,探看著我的脸询问道。
    “怎么了?少爷。”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
    “……真的吗?”
    “你怎么那么多疑啊”
    对著用眼神诉说著“可疑”的隨从苦笑道,隨从耸了耸肩说“因为少爷是个神秘的人嘛”。……这什么意思啊。
    確实不是什么大事。就算这里面混有fbi探员,只要案件能解决,也不过是小事一桩吧。嘛,fbi在这里,无非说明搜查对象就在现场……但这也不是与fbi毫无关係的普通人该插手的事。人各有其分內之事。
    比起那个,我抬头向上看。
    “真木,我想稍微离开一下,你觉得刑警会允许吗?”
    “嗯?嘛,如果是少爷您这样的孩子说的话,应该会允许吧。”
    对询问“是去洗手间吗?”的隨从回了句“不对”,我选了个看起来人不错的刑警搭话。
    “那个,刑警先生”
    “嗯?怎么了,小朋友?”
    “我朋友,因为发生案件很害怕。就一会儿,可以到外面去吗?”
    对我的话,刑警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朋友?还有其他孩子吗?”
    “嗯,是今天讲座上表演日本舞台剧的小演员孩子。看,就在那边和父亲在一起吧?”
    我指著在舞台下依偎站立的菊川他们,刑警像是明白了似的点点头。
    “知道了。但是,危险,要和大人在一块儿哦。”
    “知道了。谢谢。”
    我对刑警笑著道谢,小跑著回到隨从身边。
    “我跟刑警拿到许可了,带上菊川到房间外面去一下。真木你也一起来。”
    “了解。……是我考虑不周,非常抱歉。”
    “別在意。带菊川出去也是目的之一,但还有其他目的。”
    “其他目的?”
    对像是为失误感到羞愧而低著头的隨从轻轻摆手回应,隨从疑惑地歪著头。
    我没有回答那个,走向菊川他们所在之处。
    “菊川”
    “啊,诸星君……”
    “稍微出去一下吧。你脸色不好。”
    “誒,但是……”
    “从刑警那里拿到许可了。……不好意思,我可以带这傢伙出去吗?”
    “当然可以。不好意思……这孩子就拜託了。”
    对一脸抱歉地託付菊川的他父亲,我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带著隨从,穿过聚集起看热闹人群的出口。
    “诸星君……要去哪里?”
    “去自动售货机买点喝的,去隔壁教室吧。在那样的空间里,身体不舒服也没办法。”
    “……”
    “哀悼人之死是人之常情,看到尸体產生厌恶感也是活著的人之常情。所以,你没必要为此烦恼。”
    “……诸星君真是,什么都看得透呢。”
    牵著菊川的手走著途中,我低声对低著头的菊川说道,菊川苦笑了一下。那声音感觉比刚才稍微明亮了些。
    还不到两位数的孩子,不可能在人的死亡面前保持平常心。即使没有直接看到样子,孩子也会敏感地察觉现场的气氛。倒不如说,在那种情况下,菊川能忍住没哭出来已经很好了。
    离开大讲堂,终於稍微安心了吧,菊川一边被我牵著手,一边吸著鼻子小声哭泣著。我猜她不想被人看到哭脸,只是看著前面走。隨从静静地跟在后面。
    走了一会儿在楼梯附近找到自动售货机,我一边递给菊川手帕一边问。
    “菊川,渴了吧。想喝什么?”
    “嗯,抽泣……呃……都是碳酸饮料呢……”
    抬头看的自动售货机里,除了水和咖啡全是碳酸饮料。说是很有美国特色,也確实是。
    因为不能喝咖啡,也不喜欢碳酸,菊川稳妥地选了水,隨从替我买了瓶装水递给她,我和隨从也买了饮料前往空教室。在那里,我们隨便坐下默默喝了一会儿饮料,稍后似乎平静下来的菊川舒了口气开口道。
    “……诸星君,真木先生,谢谢。我稍微冷静点了。啊,之后手帕我洗了还你。”
    “没事,手帕而已。比起那个,关於这次的演出,可以问几个问题吗?”
    “……嗯,当然”
    “不好意思”
    菊川在那次绑架事件之后,偶尔会露出这样的眼神。是藏著决意的眼神。
    肯定是在这种案件之后,菊川也隱约猜到我要问什么了吧。明明知道可能会变成回忆討厌事情的工作,还是点头答应了。
    对於我的道歉,菊川摇摇头笑著说“如果能帮上忙的话”。
    “那么,想问什么?”
    “啊,那个教室的事菊川你更熟悉吧?隔壁教室和这个教室,构造几乎一样吗?”
    “?嗯……看起来连机器什么的都完全一样。”
    “原来如此……啊,移动屏幕是用这个吧?”
    “嗯,是的……”
    “您这是在做什么,少爷?”
    我走上舞台侧翼,隨便操作著讲台上有的移动屏幕遥控器確认动作,菊川和隨从奇怪地看著我。
    我一边望著教室中央后方附近的天花板,简洁地回答。
    “模仿现场勘查。”
    “现场?警察说那位男性是毒杀身亡的哦。我在旁边看时,也不像有外伤。这次的事件,需要什么装置吗……”
    “结果上来说,嘛,是啊。嘛,我只是在调查我在意的事情而已。”
    我这样安抚著说道,结束了动作確认,把遥控器放回讲台。然后注意到那里还有另外两个遥控器。
    一个上面写著英文,有on和off,还有上下箭头和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按钮的遥控器,另一个是只有上下箭头標记按钮的遥控器。
    “菊川,这个遥控器是什么的?”
    “啊,那个?是电灯的遥控器,还有一个据说是备用屏幕的遥控器吧。”
    “备用屏幕?还有別的吗?”
    “借我一下”
    对伸出手的菊川,我把简单的那支遥控器递过去,菊川长按了向下箭头按钮。於是,悬掛在舞台天花板附近的一根长杆慢慢降了下来。
    “说是屏幕大小不够,或者主要的大屏幕故障不动的时候用的。基本不用,所以捲轴式的屏幕平时是收在仓库里的。”
    原来如此,是之后再把屏幕装在那根杆子上啊。我理解地点点头,又问了菊川一个问题。
    “那么,隔壁教室,那个屏幕的遥控器有没有丟失之类的?”
    “誒?为什么你会知道?”
    菊川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好像是在演出调整期间那个遥控器丟失了,教授到处问人来著。反正主要屏幕的遥控器还在,好像没造成太大问题。
    既然该问的都问完了,我试著提议回现场一趟,却收到了像是哪里不能接受的视线。
    “诸星君,你明白了什么吗?”
    “算不上什么『明白了』。基本上都只是推测罢了。”
    “就算是推测也好,能告诉我吗?我不是你的『手脚』而是『另一半』对吧?”
    对著紧逼的两人,我轻轻嘆了口气。考虑到有冤枉人的可能性,不太想让太多人听到这种事。
    看著两人的脸。怎么看都不像会罢休。
    “……好吧。要说的话,等回隔壁教室再说。但这接近我的妄想,別全信啊。”
    ““好—的””
    “……真的明白了吗?”
    回到作为现场的大讲堂,讲堂后方、阶梯状高处墙壁上部的横向窗户全都敞开著。似乎在换气。也是,好像有学生说不舒服了。当然了,毕竟出了人命。
    將投向教室后方的视线直接移向天花板附近。安装在天花板上的投影仪,其周围像保护一样,有钢骨做成方形围框。其末端垂著一样东西,闪闪反射著从窗户来的光。
    “那么,诸星君?”
    “可以请您告诉我们了吧,少爷?”
    “好啦好啦,知道啦……。总之,你们看看天花板。投影仪围框末端,垂著隔壁教室没有的、圈成环状的绳状东西,能看到吗?”
    “嗯——?”
    “啊,难道是那个透明的?”
    凝神细看的两人,突然看到了目標物似的,指向天花板。我对此点点头,將整个房间纳入视野,说出了脑中浮现的一个推测。
    “演出途中,屏幕微微摇晃了。但是,网上查了也没有这里发生地震的报导。如果有地震,这里的人也会大骚动吧。”
    “啊,少爷您在演出中一直很在意呢。……虽然觉得不可能”
    “啊……我认为,有那个可能性”
    “誒、誒?什么,怎么回事?”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隨从倒吸一口冷气,我郑重地点头。另一方面,菊川果然还没想到那里,困惑地看著我和隨从的脸交替看。
    ……真的不想让孩子听这种话啊。
    “……也就是说,犯人最初可能不是想用毒,而是想用那根绳子来杀人吧。”
    稍作思考,我儘量选用不会引发想像力的词语告诉她。没必要详细说明原计划是如何死亡的吧。本来就遇到了杀人事件这种事了,不想在孩子心里留下创伤。
    那么,用那天花板上的绳子杀人,手段应该没那么多吧。
    可以推测犯人最初是想用那天花板的绳子——考虑到强度和隱蔽性,大概是芯是金属丝外加塑料涂层的鱼线——来製造上吊尸体。犯罪手法简单,事先用混入饮料的安眠药让受害者睡著,在演出开始灯光熄灭变暗的教室內,用拿出来的操控备用屏幕的遥控器放下屏幕,並垂下事先做了手脚能联动移动的鱼线。把前端做成环套在受害者脖子上,一拉起来,上吊尸体就完成了。用过的遥控器,可以在离席时偷偷放进其他较远的课桌里。
    “但是,那样的话遥控器上会留下指纹,交给鑑证科马上就能查出犯人了吧。就算放进其他课桌,也只能爭取一点时间……而且这次为什么犯人突然换成毒杀了?”
    “这个嘛……是出了什么故障,还是……。嘛,为什么换成毒杀只有犯人知道,暂且跳过。我从刚才就说了,这是我隨便的妄想。在这个前提下说,犯人肯定觉得,只要能稍微爭取到时间就行了。”
    “什么意思?”
    “如果犯人因为某种原因无法使用那根绳子,压根就没考虑过下一步手段,你觉得呢?”
    “……只要稍微爭取到时间就行,本来没打算用於杀害……但既然准备了那个——难道是,用於自杀的吗?”
    “誒!?”
    对隨从得出的结论,菊川发出了惊讶的声音。周围的几个人回头看我们,但发现其中两人是孩子后,似乎失去了兴趣,移开了视线。
    確认所有视线都移开后,我把食指竖在嘴边。
    “菊川,我说了很多次了……这是我隨便的妄想。所以,別太大声。”
    “好、好的……对不起?”
    “嗯,没事”
    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怯生生地看过来的菊川,我也像是原谅似的点头回应。
    然后,正想著继续说话,抬头看到的脸,让我不由得半眯起眼。
    “……真木,你那什么表情”
    “誒?哎呀,总觉得你们对话挺孩子气的,看著让人微笑呢。”
    “哈……?”
    对著露出鬆散笑容看过来的隨从歪著头,我开口了。
    “嘛总之吧。如果自杀用的毒直接用在杀害受害者上,那么犯人一旦从这里解放,大概会用別的方法选择死亡吧。我想在那之前说服犯人去自首。”
    “但是,如果藏了毒,应该有用来保管的东西,或者持有那种可疑物品吧。据我观察——”
    说著,隨用瞥了一眼在大讲堂角落进行的行李检查。
    “——好像谁都没有可疑物品哦?”
    “那么,是啊……菊川”
    “誒?什、什么?”
    “把学生带著很普通的东西,列举一下看看”
    对於我的请求,菊川虽然困惑但还是回应了。
    ——笔记本、教科书、笔、钱包、钥匙、手机、包……。
    在列举出的几个物品中,我对其中一个扬起了嘴角。
    “对。那么……犯人最初是用安眠药让受害者睡著,想用绳子杀害他。但是,突然没法使用那个机关了。受害者已经被弄睡著了,没法再给他餵新的毒。——那么,你觉得会怎么做?真木”
    “……用像针一样的东西刺进去注入毒液的话,可能吗?”
    “是啊。那么,刚才列举的东西里,中间是空的,前端像针一样尖的东西,是——什么?”
    “……笔?”
    “难道,是自动铅笔!?”
    对著菊川轻声回答的答案,隨从发出了怪声。对此,我点头道“——我觉得这个可能性最高”。
    “嘛,要是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却完全搞错可就没脸见人了,我去核对下答案就来”
    “誒?诸星君,你去哪里?”
    背对著两人走开,菊川出声喊道。
    对此,我指著嫌疑人们回答了。
    “去那个说谎的犯人那里唄。”
    之后的尸检结果,从受害者体內除了神经毒之外,还检测出了违法药物的反应。受害者左臂有多个注射痕跡,可知受害者是习惯性的药物成癮者。
    从认为是受害者物品的隨行杯中检测出了安眠药。但是,没有检测出致死性毒物反应,而且从嫌疑人们那里也没有確认到毒物的持有。
    只是,奇怪的是,虽然从受害者的包里发现了毒品本身,但没有发现成癮者会持有的注射器之类的东西。警察似乎假定受害者是毒品运输者而继续搜查。
    虽说是嫌疑人,但毕竟不能一直拘束著,警察记下嫌疑人的联繫方式后就释放了,作为现场的大讲堂为了保存现场而决定暂时封锁。
    乔迪·桑特米利昂——本名乔迪·斯特林,轻轻地嘆了口气。
    她接到隶属於fbi的上司詹姆斯·布莱克的命令,为了掌握违法药物的秘密卖家和其渠道,潜入监视嫌疑人的动向。然而,关键的嫌疑人却成了受害者,线索断了。从尸检结果来看,嫌疑人参与了上述毒品一事是確定的,但那又怎么样呢。该审讯的人已经死了,而且虽然暗中倾听了,警察的调查中也没有得到更多信息。
    事已至此,只能请求dc警察协助调查了吧。关於自己的状况和周围的对话,现在应该也正直接传达给我的同事。只要他报告给詹姆斯,上司会妥善处理好的吧。
    正想著至少从受害者周围的人那里能不能套出点什么信息窥探时,突然那个脸色不好的女性——她確实是案发时坐在受害者左侧的女性——被警察告知解散正要走出房间时,撞上了一个还很年幼的少年。
    撞到的衝击让男孩拿著的可乐掉在地上,他一屁股坐倒了。脱手的饮料洒在男孩衣服上,在地板上滚去。
    “哇哦”
    “啊,对不起哦,小朋友!啊—啊……衣服湿了呢……”
    或许是因为身高差,並没受什么伤的路易斯·加西亚,对撞倒的男孩的样子慌了神,拉著男孩的手让他在最近的椅子坐下,从包里拿出手巾开始擦拭湿掉的衣服。
    “真的很对不起……有哪里痛吗?”
    “嗯,没事。谢谢,姐姐。”
    “没事的……是我的错。”
    路易斯一边擦著男孩的衣服,低下头露出阴沉的表情。然后,像是要转换心情般用明快的声音掩饰,抬头看向男孩的脸。
    “你真了不起呢。摔倒了也不哭,还好好地道谢。但是,为什么在这种地方?这么说可能有点那个,你在这里不太好哦。大人呢?走散了吗?”
    “我,將来要当警察!所以,想看看警察叔叔们工作,就溜出来了。”
    “哎呀,不行哦!你还是个孩子,不能做危险的事。……可能有——坏人会盯上你哦。”
    “好——……”
    被路易斯责备,男孩有点闹彆扭似的回答。
    我漫不经心地看著,心想还是该先向上司报告情况,於是走出大讲堂,背靠在门旁的墙上。离dc警察释放似乎还要一点时间。其他嫌疑人们也分散站在大讲堂里,所以我暂时离开一下也不会显眼。
    乔迪拿出自己的手机时,不经意地,或许因为就在大讲堂入口附近,男孩和路易斯·加西亚的对话传入了耳中。
    “——喂,我啊,就像刚才说的,將来要当警察。所以呢,我自己想了想这次的事件,姐姐,能听我说说吗?”
    “……好啊”
    路易斯·加西亚对这突然的发言,似乎吃了一惊,顿了一下,但可能觉得是小孩子的话就答应了。
    然后,听到的是意想不到的推理。从这起初本应是绞杀而非毒杀开始,到没找到的凶器是改装自动铅笔的推测,这是谁都没想到的。惊讶地,不由得悄悄环视教室,確实天花板上也垂著那个环。
    “——有注射痕跡的,是受害者的左臂。那么,能不被任何人怀疑地注入毒物的,只有坐在受害者左侧的、路易斯·加西亚小姐……你”
    “……我说过我和他是第一次见面吧?”
    “年轻女性用爱称称呼不认识的男性可不好哦?碰上差劲的男人会让人误会的。”
    “哈……全都暴露了呢。真厉害啊,你。”
    听完他的推理,路易斯·加西亚带著嘆息称讚了男孩。那声音,不知为何听著有点爽快的感觉。
    大讲堂里没引起骚动, partly because男孩讲述推理的声音很小,顾忌著周围。周围的人们谁也没注意和一个孩子说话的女学生。
    乔迪思考著自己是否该行动,然后决定留在原地。对方是一个人,而且还是女性的话,自己一个人总能应付,而且她也对这个话题究竟会如何收场感兴趣。
    “那么?要怎么做?去告诉警察吗?就算不那么做,我也会好好自己赎罪的。”
    “不会做那种事啦。我不想做让你痛苦的事。”
    对於孩子的话,乔迪觉得自已没惊讶得叫出声真是奇蹟。眼前就有杀人犯,不但不告诉警察,还说不想让她痛苦?到底在说什么。
    路易斯·加西亚也对男孩的话感到意外吧,短暂的沉默后,传来了困惑的声音。
    “……为什么?我做了什么,聪明的小朋友你应该明白吧?明明这样,为什么……”
    “你一直在担心我和菊川。刚才也是。一直担心著我们。没有做成上吊尸体,是因为我们孩子在场吧。不想让孩子看到悽惨的尸体。所以,你用了为自己准备的毒。你觉得用毒让他像睡著一样死去,也许在我们注意到杀害前就能离开这里,就算那样不行,至少不会嚇到我们吧。”
    “真温柔啊”,这轻声的低语,有著某种抚慰听者心灵的响度。
    她对此嗤之以鼻。
    “才不温柔呢。不然的话,就不会做这种事了不是吗”
    “……肯定,现在你的心里,对杀死的他的愤怒和杀意、对做了这件事的罪恶感和恐惧……各种心情乱七八糟地捲成一团吧。所以,希望你能说出来。你至今的痛苦、悲伤的事情……你,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
    对孩子而言较低的声音,平稳地传入耳中。忽然注意到,最初和路易斯·加西亚说话时声音更高一些。肯定,这个声音才是那个男孩的本质吧。
    不是用推理逼犯人到绝境的侦探,也不是追赶逃跑犯人的警察,简直像是在懺悔室促请懺悔的神父一样。
    路易斯·加西亚保持了一阵沉默。但是,像是要吐出心中重石般嘆了口气后,静静地开始讲述。
    “……知道了。如果小朋友你愿意听的话,我就告诉你。小朋友你已经知道了吧,我和卢克——卢卡斯·布莱克在交往。”
    那傢伙,同时脚踏好几条船哦。我是知道才交往的,但那个女朋友好像不知道呢。
    她告知的声音非常平淡。
    “……我啊,有个青梅竹马的女孩子。那孩子上了大学,和卢克成了恋人。每次见面都听她炫耀卢克……看起来很幸福。但是……有一天,那孩子自杀了。”
    “遗书上写著,父母去世了很痛苦啦,我也要追隨而去啦,之类的话。確实那孩子死前不久,她的父母因火灾去世了,那孩子又被父母溺爱……虽然悲伤,但也理解了。我也不是没想过,如果我更多地听听那孩子说话,她是不是就不会自杀了呢。”
    “令人吃惊的是之后哦。有一天,在大学里有个男人来搭訕我。那就是,卢卡斯·布莱克。”
    “难以置信!那孩子死后,连一周都还没过吧?我真的在想,这傢伙到底在想什么啊。但同时,也產生了疑问。这傢伙,到底是怎么看待那孩子的呢。”
    “为了想知道这个,我开始和卢克交往。於是,就知道了各种各样的事。他脚踏多条船的事,违法毒品销售的事,……还有那孩子,其实是被那个男人——卢克杀死的这件事!”
    压抑的声音中,蕴含著灼身的激情。
    “那孩子觉得卢克通过毒品买卖和危险傢伙交往是不对的,想阻止他。他被这事惹恼了所以杀了她……。『你会帮我的吧?』那傢伙这么说。那傢伙大概因为脸长得太好,其他女孩们可能因为毒品强烈的依赖性被骗了,但我马上就明白了。这傢伙觉得我没用了就会立刻杀了我。”
    因为知道拒绝就会被杀,我一直假装顺从著他。那傢伙经常利用我。他买毒品总是在大学讲课期间,我总是被使唤去占座。总是把他固定要坐的座位上放上他那固定的隨行杯。”
    “一直在找机会杀他。然后,终於在今天,所有准备都做好了。……之后的事,你也知道了。”
    漫长的讲述结束,路易斯·加西亚再次陷入沉默。最后拋给男孩的声音,或许因为吐露了所有秘密,听起来有些轻鬆了。
    另一方面,听到全过程的乔迪混乱了。突然,毫无预兆地在这种地方,而且还是对那样的小孩,请不要说出这种重要机密。话说,真心希望你在引发事件前先报警啊。
    但是,不顾这边的混乱,男孩突然开口了。
    “……姐姐,果然是个骗子呢。”
    “誒?”
    “如果只是为了復仇做这种事,姐姐没必要准备自杀吧。……姐姐,对卢卡斯·布莱克——”
    “——別说了……!!”
    哐当,响起从椅子站起的声音和压抑的悲鸣。瞬间,房间里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路易斯·加西亚猛地回过神似的,立刻重新坐回椅子。
    因为路易斯·加西亚坐下了,周围的视线也渐渐散开。她低著头,对旁边坐著的男孩说。
    “……为什么,连那种事都知道了呢”
    “嗯—,是人生经验的差距吧”
    “什么呀那是……”
    对她愕然漏出的话语,乔迪也在內心大力点头。被一个明显刚上小学的孩子说人生经验的差距,到底要过什么样的人生才会说出这种话啊。
    该不会前世是个花花公子吧,乔迪正想著逃避现实,路易斯·加西亚发出了颤抖的声音。
    “是啊……我喜欢那傢伙。明明知道他是个不像样的男人……明明知道杀了那孩子的是那傢伙……!虽然恨他,但也有喜欢的感情,觉得对不起那孩子,我、我……该用什么表情去见那孩子啊……!”
    捂著脸的她的话声中,带著苦恼和悲痛的迴响。
    默默注视了她一会儿的男孩,突然浮现出柔和的表情。
    “……果然,你应该去自首。就算死了,痛苦也不会消失。你必须面对你的痛苦。不然的话,会一直痛苦下去。”
    “但是…!”
    “……害怕,吗?”
    对於他的询问,她依旧捂著脸轻轻点了点头。
    男孩浮现出像是困扰的、但果然还是柔和的微笑,安慰似的抚摸著她的头。
    “……確实,对於想从罪孽中逃脱的人来说,审判或许是非常可怕的东西。但是啊”
    说著顿了顿,男孩握住了她的手。一只捂著脸的手被握住,她抬起头,必然地与男孩笔直的视线相撞。
    他,这样继续说道。
    “肯定,对於真心反省的你来说,衡量罪过,接受审判,会转化为宽恕。——惩罚这个东西,是为了宽恕罪过而存在的,我是这么认为的。”
    目睹那非常適合慈爱一词的微笑,她强忍的泪水溢了出来。
    轻轻拍著那样的她的背,男孩浮现出些许 reminiscent of最初活泼的笑容说道。
    “如果肩膀上的担子稍微轻了一点的话,来日本玩吧。好吃的东西也很多,好玩的地方也很多。为了能给你介绍各种地方,在你来之前我也会多查查的。”
    ——只要对未来有约定,你也一定不会害怕了吧。
    像是能听到这样的话语。
    接收到这句话的她,眼角含著泪,明朗地笑了。
    “……那,真是太棒了!”
    对说要自首的她,男孩问“要一起去吗?”,她高兴地微笑著说“那就麻烦你陪我到半路吧”,两人关係很好地朝警察那边走去了。
    “对了,这个给你”“什么,这个?”“不太清楚。但是,我觉得你的话能好好使用”“……真是给了个不得了的东西啊,姐姐”“呵呵,我眼光很准吧”,这样展开著完全不像即將自首之人对话的男孩和路易斯·加西亚,简直像是年龄相差很大的姐弟。……不,说起来她更像是在撒娇,正確说是兄妹吧。外表年龄完全相反……。
    乔迪沉默地守望著事情的进展,看到事件似乎能顺利收尾,对一直紧握著的手机说道。
    “我想你都听到了,犯人好像要自首了。事情结束后,dc警察应该也会撤收,我也配合那时回去。”
    『——了解』
    听到耳边传来的男性低沉声音,掛断手机。抬起头,看到被男孩推著停下的背影,路易斯·加西亚挺直了背脊向警部搭话。
    “——刑警先生,我有话要说”
    说著,她简洁地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卢卡斯在派对、大学酒吧、舞蹈俱乐部……所到之处都进行著违法药物的秘密销售。肯定调查一下的话会查出各种东西吧。”
    就在她如此作证的时候。
    ——砰!一声枪响响彻四周。
    “呜啊…!?”
    夹杂著惊愕的悲鸣响起,路易斯·加西亚跪倒在地。她的腿上流著血。
    接著,连续的枪声再次响起。紧接著,当场留下的数名警官倒地了。全都是头部开洞流著血。
    教室瞬间被狂躁和悲鸣的漩涡吞没。所有人都想逃出教室。留在后面的,只有显然暗藏著手枪举著的男人——莫里斯·帕克、腿部中弹的路易斯·加西亚和或许因为动不了而一直和她在一起的男孩、为了保护那男孩立刻跑来的男性、以及身为fbi的自己而已。
    脸上渗出焦躁的男人莫里斯,將对著倒地警官的枪口转向路易斯,用苦涩的语调说道。
    “竟敢跟条子多嘴……都怪你老子的计划全乱套了……!”
    “…你、你……难道,是卢克的交易对象……?”
    “啊没错!!就因为你杀了卢卡斯·布莱克,交易全砸了!”
    “傻不傻啊……那种事,只要闭嘴不说……”
    “傻的是你!调查卢卡斯那傢伙持有的数据的话,最后会查到我这里的!在那之前,无论如何都得把数据销毁,不然连我也会被那些傢伙杀掉……”
    莫里斯用渗著恐惧的声音低语。看来,卢卡斯对男人来说,持有著非常重要的信息。而且,其背后恐怕是——。
    (黑色组织……)
    对眼前送上门的机会,乔迪感到自己的血液仿佛沸腾般的错觉。如果能確保这个男人,肯定多少能得到一些关於那个组织的信息。那个好机会,绝不能放过。
    但是,同时乔迪懊悔不已。为了潜入学校以及偽装,乔迪把自己的枪放在车上了。现在在这里,恨自己没有对抗手段。
    也考虑过使用被杀警官的配枪,但莫里斯也没那么蠢吧。试图靠近警官的话,会立刻被击中的。
    现场还有平民。正绞尽脑汁思考有无胜机时,莫里斯也用枪指著路易斯恐嚇道。
    “说!卢卡斯那傢伙和你最亲近,你肯定知道那男人把信息藏在哪里了!说!!”
    “……不知道。卢克什么也没告诉我。只是方便地利用我而已。”
    “不可能吧!……想糊弄的话,就让你老实点!”
    说著,莫里斯移动了指向路易斯的枪口。其前方是——男孩,以及为了保护他而挡在前方的男性的身影。
    像是理解了其意图,路易斯抬起充满绝望和焦急的脸,拼命叫道。
    “住手!那孩子没关係!”
    “那就快点说出来啊!”
    路易斯用力咬紧颤抖的嘴唇低吼“你这混蛋…!”,短暂的沉默后,用颤抖的声音说。
    “……是卢克、戴著的耳环……那个,是usb存储器……”
    “……是吗。谢啦”
    如此说著,浮现出令人厌恶笑容的莫里斯,慢慢移动了扣在扳机上的手指。
    “!?等等!我不是好好告诉你了吗!”
    “……已经没用了”
    路易斯拖著因疼痛无法动弹的腿,伸出手想阻止。但是,不可能够到,也不可能赶上。
    站在男孩前方的男性,瞪视著指向他的枪口。在其身后,男孩冷静地、一动不动地注视著枪口。
    就在莫里斯的手指,即將扣动扳机的瞬间。
    ——咻
    “咕!?”
    莫里斯手中的手枪被弹飞了。手枪就那样旋转著在地板上滑开。
    看准时机似的,乔迪瞬间扑向莫里斯。就那样束缚住他让他无法动弹。
    正拼命压制著开始挣扎的莫里斯时,男孩出声了。
    “真木!”
    “是、是的!”
    听到男孩的呼喊,保护著男孩像是要抱住他的男性——真木像是弹起来般起身,和乔迪一起压制住了莫里斯。
    被乔迪和真木两人压制住的莫里斯,一边拼命挣扎一边怒吼。
    “可恶!你们什么人!”
    “——是fbi!以现行犯逮捕你!”
    从一桩杀人案开始的骚动,以数名警官死亡告终。
    莫里斯·帕克因杀人罪、携带枪枝违反联邦法及其他多项罪名被现行犯逮捕。
    杀害卢卡斯·布莱克的路易斯·加西亚因被莫里斯·帕克枪击的伤被送往医院。
    我们在fbi总部接受了情况询问后,送走了说先回去的菊川他们,进了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辛苦了,真够呛啊”
    “那是我这边的台词……杀人事件,还有枪击事件……少爷,您真的没事吗?”
    为我拉好椅子等著,隨从担心地低头看著我。我在隨从拉开的座位坐下,苦笑著耸耸肩。
    “菊川幸好和父亲在一起……那时也不在现场,听她说话的样子,也不像留下心理阴影了,应该没事吧”
    “我说的是少爷您的事啊……”
    对我的搪塞,隨从嘆了一口气。然后,问我喝什么后,走去柜檯买饮料了。
    我目送著他的背影,从包里拿出书打开,对坐在我后面座位的男性搭话。
    “——今天谢谢你帮忙。托你的福捡回条命。”
    “……嚯,什么时候察觉的?”
    “如果说事件时的事,是从知道乔迪·桑特米利昂是偽装身份进行潜入搜查的fbi探员那时起吧。如果她是fbi探员,那跟踪潜入搜查官动向的fbi成员——『处理者』应该存在。那时,她没有警戒下一次狙击。那么,那时有她其他同伴在的事很容易明白。”
    没说她什么时候知道是fbi的。
    一边说著,抽出正读著的书的书籤,越过肩膀向后递出。那书籤附著的链条上,带著一个黑底金饰的饰品。
    “要说跟踪的话,从一开始就是了。反正想著会跟来嘛。你们想要的,是这个吧?我拿著也没用,作为帮忙的谢礼给你了。”
    头也不回递出去的东西,过了一会儿被抽走了。放下变轻的手,慢慢翻动书页。
    书籤上附著的饰品,原本是那个卢卡斯·布莱克戴在左耳上的东西。
    耳环,只戴一边会被赋予含义。男性只穿左耳时带有“勇气与骄傲”的含义,单纯是炫耀男子气概,但只穿右耳时有时会有“同性恋”的含义。
    卢卡斯·布莱克和女性有交往,遗体却只有右耳有耳环令人感到不协调。仔细看左耳也有耳环洞,当路易斯·加西亚把这个递给我时,立刻明白这原本是他左耳上的东西。
    就像大学那个场合莫里斯·帕克说的那样,这个饰品是做成耳环形状的usb存储器,里面塞满了关於毒品交易对象信息等各种內容。这对搜查来说是非常有益的信息。
    ——而且,不是毒品取缔局而是fbi——再加上赤井秀一出现的话,那肯定连接著那个组织的信息吧。
    瞥了一眼窗户。那里映著在桌旁打开书的我——以及背对背坐著,一手拿著咖啡注视著我递出的书籤的、戴著黑色针织帽穿著夹克的男性。
    考虑到毒品交易,说那是那个组织的资金来源之一比较合理吧。
    嘛,无论如何,从这里开始是他们fbi的份內之事了。
    “我们再过两三天就回日本了。你们也好好工作吧。”
    “……她劝路易斯·加西亚自首的话术也相当不错。將来有没有兴趣来我们这里工作?欢迎哦。”
    “被鼎鼎大名的fbi邀请,真是光荣啊。”
    没有飞来“你是什么人”这种问题,看来是位明智的人物。心中这样评价著,翻动书页。
    “但是,遗憾的是我的未来已经和日本约好了呢。目前没有来美国的打算。”
    “这样啊……那太遗憾了。”
    低语的话听起来很真诚,我再次斜眼看了看窗户。映在窗上的男性——赤井秀一起身了。反射的深处,可以看到隨从拿著饮料正朝这边走来。
    “……如果將来有机会在日本进行潜入搜查需要化名的时候,用『诸星』这个名字就好。有机会见面的话,我会配合你聊聊的。”
    在他经过我桌子的瞬间,我这样告诉他。赤井秀一头也不回,向后挥了挥手就那样走出了店。
    “——少爷,久等了”
    “啊,谢谢,真木”
    我对在眼前放下饮料在对面坐下的隨从,笑著道了谢。
    ——就这样,虽然被捲入了眾多事件,剩下的日子还是尽情地观光度过,我们的美国旅行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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