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著点,快到了。”
    王春花舔了舔乾巴的嘴唇,拦住一个小伙,“小兄弟,我问一下,福贵家具店在哪里?”
    那小伙反手一指,“喏,就在那儿。红色招牌那个就是。”
    他指的地方相隔不过五十米,王春花大喜过往,道谢之后拉著两个孙子大步走去。
    福贵家电的玻璃门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门楣上掛著红底金字的招牌,在冬日略显灰濛濛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气派。
    透过宽大的玻璃橱窗,能看到里面摆放著崭新的黑白电视机、双卡录音机、落地电风扇,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泛著光泽。
    王春花站在马路对面,看著这气派的店面,又低头看看自己沾满泥点的破棉鞋,和身边两个冻得鼻涕横流、脏兮兮的孙子,心里的嫉恨像沸腾的油锅,咕嘟咕嘟冒著泡。凭什么?凭什么那个贱人能过上这种日子?
    她深吸一口气,死死拽住两个不情愿往前走的孙子,迈开步子,穿过街道,径直朝著那扇光亮的玻璃门走去。
    门被推开,带起一阵清脆的风铃声。一股暖风扑面而来,与门外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
    柜檯后,苏婉清正倚著柜檯,和一个穿著呢子大衣、看起来像干部模样的顾客说笑。
    她烫著时髦的捲髮,描了眉,涂了口红,身上穿著一件剪裁合体的枣红色羊毛衫,脖子上一条细细的金炼子闪闪发光,手腕上还戴著一块小巧的女士手錶。
    她侧著脸,笑容明媚,举手投足间透著精明干练。
    这画面像针一样狠狠扎进王春花的眼睛。
    “苏!婉!清!”一声嘶哑尖厉的嚎叫,瞬间打破了店里的安静。
    苏婉清脸上的笑容僵住,猛地转过头。当看清来人时,她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乾乾净净,手里的原子笔“啪嗒”掉在玻璃柜檯上。那个干部模样的顾客也被嚇了一跳,皱起眉头看向门口。
    只见一个头髮花白蓬乱、穿著破旧棉袄的老太婆,像一头暴怒的老母鸡,张著双臂,红著眼睛冲了进来。她身后还跟著两个脏得看不出模样的小男孩,正惊恐地抓著她的衣角。
    王春花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积蓄了半天的怒火和表演欲如同决堤的洪水,喷涌而出,“你个黑了心肝、烂了肚肠的破鞋!婊子!扫把星!”。
    她目標明確,直扑柜檯后的苏婉清,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大家快来看看啊!看看这个不要脸的贱货!”
    王春花一只手拍著光洁的柜檯面,发出砰砰的响声,另一只手颤抖地指著惊呆的苏婉清,声音又高又急,“她是我儿媳妇!不,她就是个偷汉子的破鞋!勾引我儿子,害得我儿子家破人亡!后来我儿子工伤死了,她捲走了两千块卖命钱!扔下这两个亲生的儿子不要,跑出来又勾引男人!”
    她猛地將身后的张大宝和张小宝往前一拽,两个孩子踉蹌著差点摔倒,嚇得哇哇大哭起来。
    “看看!这就是她生的儿子!她的亲骨肉!她拿著我儿子的血汗钱,跑到这儿来,打扮得跟个狐狸精似的,又找了个有钱男人,当起老板娘了!住楼房,穿金戴银,良心都被狗吃了啊!”
    王春花一边哭嚎,一边用污黑的手去抓苏婉清的羊毛衫,想去扯她脖子上的金项炼。
    苏婉清从极度的震惊和恐惧中回过神来,尖叫著躲闪,脸上精心描绘的妆容被泪水冲花,口红蹭到了脸颊上,狼狈不堪。
    “疯子!滚出去!我不认识你!”苏婉清语无伦次地喊著,店里原本在整理货物的两个年轻店员也懵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王春花见苏婉清还在嘴硬,冷笑一声,猛地转身,將躲在身后瑟瑟发抖的两个孩子用力往前一推。
    “大宝!小宝!你们自己看看!看看这是谁?!去!去叫妈妈!看看这个穿金戴银的『老板娘』,还认不认得你们两个亲生的討债鬼!”
    张大宝和张小宝被推得一个趔趄,惊恐地抬头。三岁的孩子已经记得一些事情,苏婉清才离开一个多月,即使对他们的照顾很少,他们也还认得。
    “妈……妈妈?”张大宝怯生生地小声唤了一句。
    张小宝“哇”地一声大哭出来,撇开两条小短腿,不管不顾地朝著苏婉清扑了过去,脏兮兮的小手一把抱住了苏婉清穿著笔挺毛料裤子的腿,把满是泪水和鼻涕的小脸埋了上去,含糊不清地哭喊:“妈妈……妈妈……我怕……”
    张大宝见弟弟冲了过去,也被带著,踉蹌著上前,紧紧抱住了苏婉清另一条腿,把脸贴在她昂贵的羊毛衫上,无声地抽泣,肩膀一耸一耸。
    两个孩子像两只寻求庇护的雏鸟,死死攀附在妈妈身上。
    苏婉清浑身猛地一僵,如同被电流击中。她下意识地想抬脚甩开,但低头对上张小宝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还有张大宝那紧紧抿著的嘴唇……
    终是不忍心!
    两个年轻的店员惊呆了,手足无措地看著他们的“老板娘”,又看看哭得可怜的孩子和气势汹汹的老太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店里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外面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的人围拢到门口和橱窗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天哪,真的假的?”
    “都认妈了,这还有假。”
    “刘老板这新娶的媳妇……”
    “看不出来啊,长得挺俊,心这么狠?”
    “孩子真可怜……”
    就在这时,听到前面喧譁的刘福贵从后面的仓库匆匆走了出来。
    他穿了一身崭新的藏蓝色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原本是准备去参加一个饭局的。
    此刻,他看著一片狼藉的店面,哭闹的老太婆,披头散髮、状若疯癲的新婚妻子,还有两个嚎哭的脏孩子,以及门外黑压压看热闹的人群,脑袋“嗡”地一声,血压飆升。
    “怎么回事?!谁在这里闹事?!”刘福贵又惊又怒,几步跨到柜檯前,试图隔开撕扯的两人,“住手!都住手!婉清,这……这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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