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救的任务似乎在这个时候比不上自己的生命。
    琼斯队长脸上出现挣扎之色,他上前握住对方的手,用他自己都不信的话安慰道:“没事的,医护兵已经过来了。”
    不远处,一名医护兵正急匆匆跑来,一边跑一边打开他的专业急救包,衝到近前一个滑跪,手忙脚乱地试图压迫止血。
    唯有沈復兴皱眉,他有些粗暴地从伤兵胸前掏出身份铭牌,急问:“布拉德利!看著我!你的队友呢?”
    似乎是听到“队友”两字,布拉德利眼中求生的欲望逐渐被身上的使命唤醒,他竟然猛地用力握住琼斯队长的手,挣扎著开口:“咳..救...救人,邮局...地下室...咳咳..”
    仿佛迟疑的那一刻,他的脑海里重新闪回了一遍自己的军旅生涯。
    只是简单的几个单词,布拉德利却用尽了此生最后的力量,鲜血不受控制地从他嘴角涌出,医护兵在他腹腔內徒劳按压的手,根本无法阻止生命的流逝,这种伤势...
    除非有直升机將他带到后方急救...
    但布拉德利这时候却开始剧烈咳嗽,嘴角却露出了释然的笑容,仿佛在生命的终点,他终究没有辜负连长交付的使命,战胜了一瞬间的求生私念。
    就算死了,上帝大概也会原谅他刚才那片刻的软弱和畏惧吧。
    没过多久,布拉德利的瞳孔开始涣散,握著琼斯队长的手缓缓垂了下去。
    现场一片死寂,除了沈復兴,三位队长脸色铁青,而医护兵与护送布拉德利前来的士兵神色复杂。
    他们是在害怕,不到30人的队伍,得到的指令竟然是拯救一个被困的连队。
    而三名队长的脸色铁青则是因为他们终於听到了那个不想听到的,也无法迴避的...求救!
    卡特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他胡乱地擦了擦手,摘下头盔,对沈復兴示意了一下,声音沙哑:“跟我来。”
    琼斯与沃克对视一眼,互相摇了摇头。
    这一刻,双方的身份发生了微妙的转换。
    面对时断时续、疑点重重的无线电信號,他们尚可用理性来分析,找到一万种理由可以说服自己拒绝。
    【友军有难,不动如山】的帽子总是扣不到他们头上。
    没有后勤保障,没有火力保障,没有装备保障,甚至在兵力上还处於绝对劣势。
    但一个活生生的、死在你面前的求援士兵,他临终的嘱託,那个死亡前如释重负的微笑,击碎了一切理性的壁垒。
    荣誉、责任、袍泽之情,这些被帝国文化反覆宣扬、刻进每个军人骨髓的东西,此刻变成了比敌人炮火更致命的武器。
    当年,那个戴著眼镜的战爭部长挥拳高呼“我们要建设军队中的钢铁意志”,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男人之间的情感,比这个自私而又荒诞的自由社会要牢靠许多。
    可如今,这便成为了他们头上的枷锁。
    沈復兴之前的话没错,这就是一个陷阱,他们就快要说服自己接受这个建议了。
    博物馆外,卡特递过去一支烟,但他的手似乎有些不受控制的颤抖。
    “我並不想指责你...”他深吸一口,让眩晕感衝击自己的大脑,低头缓了缓后继续开口:“你说得对,那百分之百是个陷阱,我们都清楚。”
    沈復兴点起烟,他在观察,一路都在观察。
    虽然不知道这最终的任务到底是什么?
    可身处其中,他看到了太多矛盾的东西,似乎歷史的倒影撞上了荒诞的现实,那么可笑,又那么真实。
    卡特见沈復兴没有说话,以为他还是坚持要拒绝。
    但在刚才与沃克、琼斯眼神交匯的瞬间,他们已经做出了决定。
    当然,卡特自己也不清楚,为何此刻非要说服沈復兴不可。
    是因为索伦將军那句“復兴”的期许?
    还是在之前的战斗中,他展现出的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高效?
    亦或是,这个年轻人只是站在那里,就仿佛天生属於这片战场,让人不自觉地去信赖他的判断。
    “但那个孩子...太年轻了,布拉德利...他死在了我们面前。”卡特的声音很低,带著一种被命运扼住喉咙的无力感:“我们可以对著一台冰冷的电台说『不』,但我们他妈的要怎么对著一具尸体,说我们不去?”
    沈復兴继续沉默,他只是在思考,自己的对手太过冷静与残忍。
    为了对付他们这一支残缺的、甚至没有重武器的【阿努比斯连】,是不是太大题小做了一些?
    “该死的政客!”卡特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望著远处那片即將吞噬他们的別墅区,以他税后5600元的月薪,恐怕一辈子都无法住进这里。
    正如在开战前,网上愈演愈烈的討论中点讚最高的言论:【战爭?这与月薪3000的我有什么关係。】
    两人就这么在屋外抽菸,一个思考要不要去救,一个在思索敌人那冷静到残忍的真实意图。
    就在【阿努比斯连】犹豫著是否要执行救援命令的时候,乌鸦岩山地堡深处,另一场决定他们命运的爭吵正在上演。
    “放弃华府?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我会成为这个国家歷史上第一个在战爭期间被弹劾下台的总统!”杰弗森总统猛地站起,脸色因愤怒和恐惧而涨红。
    会议室里,一眾幕僚和高官纷纷將目光投向提出这个惊悚建议的国防部长:奥利弗·克劳福德,没人想在这个时候沾上“投降派”的標籤。
    地下指挥部的大佬们从开战后就转移到了这里,这里聚集了帝国的权力核心:副总统、国防部长、国务卿、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中情局局长,以及总统的私人班底,比如那位以权谋著称的幕僚长。
    而提出意见的国防部长克劳福德,他面对总统的怒火,依旧坚持自己的观点:“我们必须认清楚现实,派往洛克威半岛的部队已经失去了联繫,索伦將军最后一次送回来的消息显示他们的连长罗杰斯已经殉国。”
    他走到巨大的电子地图前,遥遥指著新乡南部的皇后区:“儘管索伦將军表示要与新乡共存亡,但这是毫无意义的牺牲,我们庞大的战爭机器,需要时间才能完成动员。”
    接著克劳福德又指向华府:“而我说的放弃华府,並非立刻放弃,而是一个有计划的、逐步的西迁过程,將我们的工厂、学校、政府迁往內陆,利用这个国家的庞大纵深节节抵抗。”
    杰弗森总统面色由红转青,因为他知道这是事实。
    儘管对有可能的战爭多方都发出了预警,但国会上占不到绝对优势的自由党却无法让【扩军备战】的议案通过。
    军工复合体与活跃在华府的说客们拿出了足够的诚意,他们甚至被拍到用一箱黄金进行“友好沟通”,但这些都无法打动这些筹备在中期选举中將他拉下马的联盟党议员。
    他们甚至想要加入对於军队的审查!
    反正自由党做什么,他们就要反对什么。
    至於那些军工复合体,等他们上位了再补偿就是了。
    无法拖著国家前进,难道连拖后腿也做不到吗?
    无他,唯手熟尔!
    国务卿霍克见局势僵持,便主动站出来打圆场:“或许,我们可以寻求一个折中方案?我们可以將兵力收缩到新乡城区,至少不能这么快...就让对方在自由女神像上插旗!”
    这最后一句话,刺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这句话来自伊尔若朴联军司令,五星上將甘道夫·怀特。
    他在面对记者的时候正叼著雪茄胯下海口:“我的士兵们將在自由女神像上竖起联盟的旗帜!”
    他还承诺士兵们会在圣诞节前回家...
    而採访的画面,正是刚才会议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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