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郊废品厂到四九城內的路,李平安走了很久。
    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每一步都带著灵魂被撕裂后的余颤。
    风更冷了。
    吹在湿透的內衣上,带走体温,却带不走心底那刺骨的寒意。
    他绕了很远的路。
    穿过荒芜的田地,蹚过结著薄冰的河沟,在迷宫般的郊区村落里兜转。
    如同受伤的野兽,本能地消除自己的一切踪跡。
    直到天边泛起一抹淒凉的鱼肚白。
    他才从一条偏僻的巷口,踏入四九城灰濛濛的晨光里。
    早起的摊贩正在支起炉灶,第一班公交电车拖著辫子驶过空荡的街道。
    扫街的清洁工挥动大扫帚,扬起灰尘。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平凡,琐碎,充满烟火气的生机。
    但李平安眼里看到的,却是另一幅图景。
    那些匆匆走过的行人,那些亮起灯光的窗户,那些即將开始运转的工厂……
    这一切的安寧之下,潜伏著一个何等可怕的阴影?
    掌柜。
    那个名字,那个身份,像一座冰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冰冷,巨大,深不可测,足以撞碎任何想要靠近的船只。
    他回到家时,四合院刚刚甦醒。
    阎埠贵正蹲在前院,用一把小铲子,小心翼翼地给他那几盆菊花鬆土。
    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平安?这么早……又去钓鱼了?”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向李平安空著的双手。
    李平安摇了摇头,脸上挤出一点惯常的、带著疲惫的平静。
    “没,早起出去转了转。”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阎埠贵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和瞭然。
    没钓到鱼,空手而归,看来李平安这“閒散”日子,过得也不怎么舒心。
    “哦,转转也好,散散心。” 阎埠贵低下头,继续摆弄他的花土,嘴里嘟囔著,“心静自然凉,心静自然凉啊……”
    李平安没再理会,径直穿过前院。
    中院,贾张氏正叉著腰,指挥秦淮茹把洗好的衣服晾到绳子上。
    看到李平安,贾张氏三角眼一翻,从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
    “哟,李大处长起得可真早!这是去体察民情了,还是去……反省错误了?”
    秦淮茹拽了拽她的衣角,低声道:“妈!”
    贾张氏甩开她的手,声音更尖利了些。
    “拽我干什么?我说错了吗?被停了职,整天游手好閒,不像个男人样!我看啊,就是心里有鬼!”
    若是平日,李平安或许会无视,或许会淡淡回一句。
    但此刻,掌柜那副金丝眼镜后冰冷审视的眼神,仿佛与贾张氏刻薄的面孔重叠在一起。
    一种莫名的烦躁和暴戾,猛地衝上心头。
    他停下脚步。
    缓缓转过头。
    目光落在贾张氏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平静和容忍。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寒意。
    如同腊月屋檐下悬著的冰凌,尖锐,刺骨。
    贾张氏被这目光一刺,后面更难听的话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她张了张嘴,竟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李平安什么都没说。
    只是看了她一眼。
    然后,转身,继续向后院走去。
    背影挺直,却带著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肃杀。
    贾张氏愣在原地,直到李平安进了西跨院,才回过神来。
    她抚著胸口,感觉那里还在砰砰乱跳。
    “瞪什么瞪!嚇唬谁呢!有本事你……”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终究没敢再像之前那样嚷嚷。
    西跨院里。
    林雪晴正在厨房准备早饭。
    看到丈夫推门进来,她愣了一下。
    李平安的脸色,是她从未见过的苍白和……一种深沉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累,更像是灵魂被什么东西狠狠灼烧过后的痕跡。
    “平安?你……” 她放下手里的勺子,走过来,想摸摸他的额头。
    李平安握住她的手。
    妻子的手温暖,柔软,带著皂角的清香。
    这真实的触感,將他从那个冰冷恐怖的夜晚,稍微拉回了一些。
    “我没事。” 他低声说,声音依旧沙哑,“起早了,有点凉。”
    林雪晴担忧地看著他,明显不信,但也没有追问。
    “快去里屋躺会儿,早饭好了我叫你。耀宗还没醒。”
    李平安点点头,鬆开她的手,走进里屋。
    他没有躺下。
    而是坐在床边,看著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儿子李耀宗在小床上睡得正香,脸蛋红扑扑的,不知梦到了什么,嘴角还掛著一点亮晶晶的口水。
    小暖晴在旁边的摇篮里,也睡得香甜。
    孩子们的睡顏,纯净,安寧,不染一丝尘埃。
    李平安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他们身上。
    掌柜的脸,又一次在脑海中浮现。
    金丝眼镜。
    威严的眼神。
    那枚龙纹袖扣。
    还有……他明面上,那些光辉的称號,那些崇高的地位,那些他曾在无数场合,亲耳聆听过的、充满力量的讲话。
    荒谬。
    极致的荒谬。
    却又如此真实,如此……恐怖。
    这个人,就像一颗深埋在国家肌体深处的恶性毒瘤。
    外表看起来,甚至是支撑结构的一部分。
    內里却在不断侵蚀,破坏,窃取著生命的养分。
    而他现在,知道了这颗毒瘤的存在。
    知道了它可怕的真面目。
    接下来,该怎么办?
    直接向联合调查组郑组长匯报?
    证据呢?
    他“看到”了,但怎么证明?
    神识?玉佩空间?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如何作为呈堂证供?
    就算郑组长相信他,面对如此级別的对手,调查组敢动吗?能动吗?
    一旦打草惊蛇,以掌柜的能量和狠辣,足以在瞬间抹掉所有痕跡,並將一切反噬到他和调查组头上。
    届时,不仅扳不倒掌柜,反而会让自己和所有知情者,陷入万劫不復之地。
    这条路,几乎走不通。
    那么,暗中收集铁证?
    笔记本已经被掌柜拿走。
    “老菸斗”即將被转移。
    废品厂那个化妆的男人,行踪诡秘。
    赵副局长那条线,恐怕也早已在掌柜的监控或清理之下。
    所有的明线暗线,似乎都在掌柜察觉风险后,被迅速掐断或转入更深的地下。
    对手的反侦察和清理能力,超乎想像。
    李平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就像一个人,赤手空拳,站在一座即將喷发的火山口。
    看到了岩浆翻滚,却找不到任何办法阻止。
    甚至不能大声喊出来。
    因为喊声,可能先招致灭顶之灾。
    时间。
    他需要时间。
    需要机会。
    需要……一个能撬动这庞然大物的支点。
    一个让掌柜自己露出破绽,或者让更上层的力量,不得不介入的契机。
    这个契机在哪里?
    李平安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分析著已知的所有信息,推演著各种可能。
    掌柜为什么要拿走那本旧笔记本?
    仅仅是为了销毁早期证据?
    还是里面记载的东西,对他现在依然有重大威胁或价值?
    掌柜在废品厂出现,是常態,还是因为近期风声紧,才启用这个隱蔽据点?
    那个化妆的男人,在掌柜的网络中,究竟扮演什么角色?仅仅是保管员?还是有一定权限的执行者?
    赵副局长梦囈中的“老谭”,与掌柜又有何关联?
    一个个问號,在脑海中碰撞。
    试图在那令人绝望的黑暗帷幕上,撕开一道微光的缝隙。
    “平安,吃饭了。”
    林雪晴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温柔地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平安深吸一口气。
    將眼底翻腾的惊涛骇浪,强行压下。
    重新换上那副平静的、略带疲惫的面具。
    “来了。”
    饭桌上,棒子麵粥的热气裊裊升起。
    咸菜丝切得细细的。
    李耀宗已经自己爬起来了,正笨拙地拿著勺子喝粥。
    小暖晴被林雪晴抱在怀里,餵著米糊。
    “爸爸,你今天还去钓鱼吗?” 李耀宗抬起头问。
    李平安顿了顿,摇摇头。
    “今天不去了。”
    “那你去哪儿?”
    “爸爸今天在家,陪妹妹。”
    李耀宗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林雪晴看了丈夫一眼,眼神中担忧更深,但依旧没问。
    她知道,丈夫心里一定装著天大的事。
    他不说,她就不问。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也是风雨同舟的信任。
    吃完饭,李平安真的没有出门。
    他搬了把小凳子,坐在院子里,看著李耀宗练习昨天教的拳架。
    偶尔出声纠正一下。
    阳光渐渐洒满小院。
    暖洋洋的。
    驱散了些许夜里的寒气。
    也暂时照亮了心底的阴霾。
    但李平安知道。
    这平静是短暂的。
    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喘息。
    掌柜不会让他一直“閒”下去。
    武装部的停职调查,或许只是第一步。
    更隱秘、更危险的针对,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而他,必须在下一波风暴来临之前。
    找到那个支点。
    找到那把……能刺穿黑暗的剑。
    他的目光,越过院墙。
    投向四合院外,那片广阔而复杂的天地。
    投向那个隱藏在光辉旗帜下的、巨大而狰狞的阴影。
    战斗,从未停止。
    只是从明处,转入了更幽深、更致命的暗处。
    而他,已无路可退。
    唯有迎战。
    在这无声的硝烟中。
    在这命运的熔炉里。
    要么被炼成灰烬。
    要么,炼成斩破一切魑魅魍魎的……利刃。
    阳光,正好。
    落在他的肩头。
    沉甸甸的。
    如同千钧重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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