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田切站在对面断崖边上。
    白衬衫皱了。袖口沾著灰。金丝眼镜歪了一个镜腿。他没扶。
    嘴唇在抖。
    不是冷的。是气的。
    他身后四个壮汉把枪端起来了。枪口对著李青云。隔著几十米宽的深渊。打不著。但枪口还是对著。
    小田切的手指指著那道断崖。手指在发抖。
    “你们这是单方面违约!”
    声音从峡谷里弹回来。一叠声。
    “是恐怖袭击!”
    他的日语从喉咙里往外窜。憋了两秒。又切回中文。
    “我现在立刻上报大使馆!你等著!”
    他摸出卫星电话。手指头戳屏幕。戳了三下没戳准。
    李青云蹲在断崖这边。从蝎子手里接过一个工地用的红色大喇叭。塑料壳。掉了漆。话筒上缠著电工胶布。
    他站起来。把喇叭举到嘴边。
    按下开关。
    嗡——
    回授啸叫在峡谷里划了一道。
    “小田切先生。”
    声音从喇叭里炸出来。带著电流的毛刺。在两侧绝壁之间来回弹。
    “不好意思啊。施工意外。”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
    “修好的话大概需要三年吧。”
    对面安静了。
    小田切的卫星电话贴在耳朵上。手没放下来。但嘴合不拢了。
    三年。
    他们的柴油只够撑七十二小时。饮用水不超过四十八小时。
    那些几十吨重的钻探设备。车辆。厢式货车里的军用测绘仪。全锁在谷底。上不来。出不去。
    小田切的肺在炸。
    “李青云!你疯了!这是国际”
    李青云把喇叭关了。声音消失在风里。
    他转身。走了。
    不听了。
    冉光明跟在后面。小跑。两条腿在碎石路上打绊。
    “李先生。他打卫星电话了。外务省。大使馆。这些渠道一通——外交照会最快今天下午就能到省里。省里顶不住的。”
    李青云没回头。
    “他打他的。”
    “可是”
    “冉县长。”李青云停下来。转身。“你信不信,今天晚上之前,他连打电话的心思都没有了。”
    冉光明不信。
    但他没说。他看著李青云走向越野车。没上车。绕过去了。往山下走。
    山下。碎石路拐了三道弯。拐到底。是一片河谷台地。台地上散落著几十座石头垒的房子。屋顶掛著五色经幡。风一吹。猎猎响。
    扎西寨。
    断魂谷外围唯一的藏族村落。三百户。一千七百口人。
    排外。
    极度排外。
    冉光明当了六年县长。进过这村子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去。老少爷们站在村口。不说话。就看著你。那种目光比猎枪还硬。
    李青云走到村口。
    一条黑色的藏獒被铁链拴在石柱上。看见生人。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铁链绷直了。石柱上的灰往下掉。
    几个老人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眼皮都没抬。
    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从屋里出来。手里攥著半截牛皮绳。看见李青云。横在路中间。
    “你谁。”
    “找你们村长。”
    “找他干嘛。”
    “救你们的命。”
    小伙子愣了。
    五分钟后。
    村长的石屋。
    白玛坐在火塘边上。铜色的皮肤。颧骨高。眼窝深。额头上三道刀刻一样的纹路。腰间別著一把藏刀。刀鞘上镶著绿松石。磨得发亮。
    他面前放著一碗酥油茶。热气往上冒。
    李青云坐在对面。两人中间隔著火塘。松柴在火里噼啪炸。
    白玛没说话。他在等。
    李青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地上。
    地质勘探图。
    上面標註著日方打桩的位置。钻孔的深度。探测的方位。
    李青云的手指点在图上一个红色圆点。
    “白玛村长。你看这个位置。”
    白玛低头看了一眼。没认出来。那些等高线和坐標对他来说跟天书一样。
    李青云换了个说法。
    “出村往东。翻过鹰嘴崖。第二道山脊背面。那座山。你们叫什么?”
    白玛的身体僵了。
    “格萨尔神山。”
    “对。”李青云的手指往下移了三公分。“日本人的钻头。打在这里。”
    他指著钻孔標註的位置。
    “正好在神山的根部。”
    白玛的呼吸变了。
    从缓变急。胸口一起一伏。火塘里的火苗被他呼出的气吹歪了。
    “他们的机器已经往下钻了四十米。”李青云把图推过去。“再钻二十米。就到你们世世代代供奉的那条地下水脉。”
    他顿了一下。
    “你们管那叫什么来著?”
    白玛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龙脉。”
    “对。龙脉。”李青云收回手。靠在墙上。“钻穿了。水脉断了。龙脉就死了。”
    白玛的手攥住了腰间的藏刀。指节一根一根地发白。
    “你怎么知道他们钻的是那里?”
    李青云从口袋里掏出从苏明远密室里搜出的那份协议。翻到附件。卫星定位图。日方標註的勘探坐標用红圈圈出来了。清清楚楚。
    白玛不识字。但他认得出山的形状。
    那座山的轮廓。他从小看到大。闭著眼睛都能画出来。
    红圈画在山脚。像一把刀。扎在神山的心臟上。
    白玛站起来了。
    椅子倒了。酥油茶碗翻了。滚烫的茶水淌了一地。
    他没管。
    他衝出门。
    外面的碎石路上。二十几个青壮年已经围过来了。消息在这种村子里传得比风快。
    白玛站在石阶上。脸上涂著祭祀用的红油彩。不知道什么时候抹上去的。可能刚才在屋里就抹了。铜色的皮肤上。两道血红的竖纹从额头拉到下巴。
    他拔出藏刀。
    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那把刀他父亲用过。他爷爷用过。刀刃上有豁口。是老豁口。
    他举著刀。朝天吼了一声。
    不是话。是吼。纯粹的声带撕裂的声音。从胸腔里炸出来。在山谷里滚了三个来回。
    然后是藏语。一长串。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李青云听不懂。但不需要听懂。
    二十几个青壮年的反应说明了一切。
    他们的眼睛红了。
    冉光明站在李青云身后。看著这一幕。头皮一阵一阵发麻。他压低声音。
    “李先生。您这是在玩火啊。煽动民族情绪这要是出了事”
    旁边的工头叼著烟。吐了口烟圈。小声嘟囔。
    “流氓还得流氓治。”
    冉光明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没忍住。
    一个小时。
    就一个小时。
    消息从扎西寨传到了周围六个村。六个村又传到了更远的十二个寨子。口口相传。每传一遍。故事就变大一层。
    “日本人要挖断龙脉!”
    “格萨尔神山要被日本鬼子炸了!”
    “祖宗的风水要绝了!”
    天黑的时候。
    断魂谷周边的山头上。火把亮了。
    一个。十个。一百个。一千个。
    密密麻麻。漫山遍野。像有人把一整条银河摔碎了撒在山脊线上。
    数千人。
    披著羊皮袄。裹著毛毡。手里攥著铁锹。锄头。猎枪。藏刀。赶牛的鞭子。
    女人也来了。老人也来了。背著孩子的也来了。
    他们从四面八方涌上山头。占据了每一个制高点。堵死了每一条山间小路。切断了日方营地的水源沟渠。踩灭了日方拾柴队留在林子边缘的脚印。
    铜盆敲起来了。噹噹噹噹。节奏整齐。一下一下。像战鼓。
    诵经声从山顶飘下来。低沉。浑厚。几百个嗓子同时发出的长调。混著铜盆的敲击声。混著松脂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浓烈的酥油茶味从各个方向涌过来。松枝燃烧的呛烟钻进鼻腔。铜盆敲出的震波撞在胸口。
    白玛站在最高的山头上。
    黝黑的脸上两道红油彩在火光里像血。他举著藏刀。刀刃指著谷底日方营地的灯光。
    “格萨尔王的子孙!谁敢动龙脉——”
    他把藏刀往面前的石头上砍了一刀。火星四溅。
    “就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山上炸开了。吼声。哭声。诅咒声。铜盆砸得更急了。整座山谷都在共振。
    谷底。日方营地。
    帐篷里的灯在晃。柴油发电机还在转。但那些穿蓝色工装的日方人员已经不敢出帐篷了。
    小田切站在帐篷门口。往上看。
    四面山头。全是火把。
    人影在火光里晃动。成千上万。像围猎的狼群。
    他身后两个壮汉把枪攥得死紧。枪口对著山上。但不敢开。对面是几千人。开一枪等於自杀。
    李青云站在东面的山脊上。脚下就是断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中华。叼上。蝎子用伤臂挡风。右手打火机点著。
    火苗照亮了他半边脸。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被山风撕碎。
    往下看。日方营地的灯光在火把的海洋里像几粒快要灭掉的萤火虫。
    “呵。”
    烟从嘴角漏出来。
    “跟中国人玩人民战爭?”
    他弹了弹菸灰。灰烬被风卷进深渊。
    “你们祖宗当年都得脱层皮。”
    谷底。帐篷里。
    小田切放下望远镜。摘掉那副歪了的金丝眼镜。擦了擦镜片。手指还在抖。
    他把镜片擦了三遍。戴上。
    转身。
    看向帐篷角落里那个黑色的手提箱。
    箱体侧面贴著日文標籤。標籤下面。一个被划掉又覆盖了新贴纸的军用编码若隱若现。
    他蹲下来。拨开密码锁。翻开箱盖。
    蓝光亮了。
    冷的。幽幽的。从箱体內部的仪器屏幕上透出来。照在小田切的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了两半。
    一半被蓝光映得惨白。
    一半藏在阴影里。
    他的手指搭在仪器的启动键上。
    没按。
    但也没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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