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水泵的叶轮死死卡住。最后一声悽厉的嘶吼被黑暗彻底掐断。
    所有的照明灯、警示灯,悉数熄灭。
    只剩下暗红色的火光,顺著一號高炉炉壁的裂缝,向外死命喷吐。
    失去了循环冷却水的压制,高炉彻底发疯了。
    濒死巨兽的狂吼震碎了厂房顶部的残存玻璃。
    玻璃碴子稀里哗啦砸在满是油污的铁板上。
    火光把周围五千张脸映照得极度扭曲。惨白。活脱脱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脚下的钢铁网格板急剧升温。
    热浪穿透劳保鞋厚实的橡胶底。要把活人的脚底板直接烙熟。
    空气里的氧气被疯狂抽乾。
    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了一把滚烫的刀子,直直剌开喉管。
    “水停了!”
    不知是谁扯破嗓子,吼了一句。尾音破成几瓣。
    “冷却迴路全断了!完了!全完了!”
    悽厉的尖叫声在黑暗中撕裂。带起成片的绝望。
    高炉毁了,厂子就得破產清算。
    五千个家庭的饭碗,今天就要彻底砸碎在这个黑窟窿里。
    几十个汉子双膝一软,跪在滚烫的铁板上嚎啕大哭。
    老杨死死抓著沾满机油的头髮,头磕在栏杆上,撞得砰砰直响。
    这拼尽血泪、连命都搭上的日日夜夜,难道最终只能换来一场粉身碎骨的超级焰火?
    不甘心。憋屈。
    绝望的阴云死死压住每一个人的脊樑。
    李青云站在原地。没退半步。
    白衬衫下摆被滚烫的热浪吹得猎猎作响。领口沾著擦不掉的黑机油印。
    他看著那张牙舞爪的火光,没眨眼。
    无底洞一般的黑瞳里照不出半点火星。
    金属防风打火机滑入掌心。大拇指重重压下砂轮。咔噠。
    幽蓝的火苗在热浪中摇晃。
    他低头。点燃香菸。深深吸入一口浓烈的烟气。肺部被辛辣填满。
    缓缓吐出青烟。烟雾撞在滚烫的空气上,消散无踪。
    叶凌天,你以为切断电源就能让我低头?
    前世在华尔街的资本绞肉机里,这种断水断电的下作手段,他见得太多了。
    资本家端著罗曼尼康帝站在云端,把底层的命当成牌桌上的筹码。
    但他李青云是从尸山血海的政治博弈里爬出来的野兽。
    他不信命。更不信华尔街的资本。
    他只信人定胜天。
    “李少!是配电室!”
    陈默死死抱著一台军用三防笔记本电脑。连滚带爬地从总控台后面衝出来。
    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把电脑架在膝盖上。
    双手十指在油腻的键盘上化作残影。噼里啪啦的按键声密集如雨。
    荧蓝色的屏幕微光打在他布满红血丝的脸上。
    “异常波段!有人物理切断了主水泵的备用迴路!”
    陈默嗓音劈了叉,透著极度的惊恐,手指死死指著屏幕上的一条死线。
    “连中控板都被砸烂了!系统彻底瘫痪!”
    话音未落。
    一旁的蝎子一言不发。
    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接扎进黑暗。
    厂区西北角的配电室。
    砰!
    厚重的铁门连同门框,被一记势大力沉的飞踹连根拔起。
    几百斤的铁门重重砸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火星四溅。
    黑暗中,老王手里还死死攥著那把沾满油污的绝缘手钳。红色的胶皮把手勒进肉里。
    蝎子的大手直接掐住他的脖子。往后一抡。
    咔嚓!
    骨头错位的脆响在死寂的配电室里极其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
    老王惊恐放大的瞳孔中,蝎子的铁拳带著死神的劲风轰然砸下。
    拳头砸在脸颊骨上,血水混著几颗后槽牙直接喷飞。
    整个人被当场抡飞。重重砸在控制台锋利的铁角上。
    右臂反关节呈现出一个诡异的弯曲弧度。白色的骨茬刺破工装。
    巨大的痛楚衝上大脑。
    老王张大嘴巴,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蝎子的军靴直接踩在他的胸口上。硬生生把惨叫堵回了喉咙里。几根肋骨当场断裂。
    蝎子拖著死狗一样的老王,走出配电室。
    一路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跡。
    一把將其扔在高炉前的滚烫铁板上。
    老王蜷缩成一团,痛哭流涕。鼻涕混著鲜血糊满整张老脸。
    周围愤怒的工友红了眼,抄起扳手和铁棍呼啦啦围了上来。
    “老王!你个猪狗不如的东西!三十年的老工友啊!”
    老杨冲在最前面,一脚踹在老王肚子上,“你为什么要绝大家的活路!”
    一个年轻的炉前工抄起一根胳膊粗的撬棍,红著眼就要往老王脑袋上砸。被旁边的人死死抱住。
    老王满脸是血,用那只没断的左手死死扒著滚烫的铁板。指甲崩裂。血肉模糊。
    他迎著工友们要吃人的目光,喉咙里发出风箱破裂的嘶哑声。
    “我对不起大家!对不起!”
    老王把头磕在铁板上,磕得砰砰作响,皮开肉绽。
    “我不砸机器,我女儿在国外就得拔管等死!”
    “那帮拿钱买命的畜生!他们拿我闺女的命逼我啊!”
    “我烂命一条,你们打死我吧!可我不干,那些人的刀子一样会落在我闺女脖子上!”
    李青云大步走过去。
    皮鞋踩在网格板上,发出沉闷的敲击声。
    军靴踢开地上那把带血的绝缘手钳。金属碰撞声清脆。
    他俯视著脚下这个崩溃的父亲。目光比西伯利亚的冻土还要硬。
    没有同情。没有愤怒。
    “你的帐,等炉子活了再算。”
    李青云偏过头。直接判了这摊烂泥的死刑。
    上位者的绝对冷酷一览无遗。
    “陈默,能不能恢復系统?”
    陈默双手发抖,冷汗成串地往下掉,砸在键盘上。
    后背的衬衫早就被汗水湿透。
    “没用了!线路全被绞断。物理损毁,电子指令全废。”
    陈默猛地抬起头,满脸绝望。嘴唇被牙齿咬出一条血口子。殷红的血珠滚落。
    “唯一的办法,是下到高炉底部的核心区。”
    “手动去转动那个重达一百五十斤的机械应急阀门!强行泄压注水!”
    “可是李少!底部的核心区就在炉壁正下方!环境温度已经飆到两百度了!”
    陈默声音带上了浓重的哭腔,“空气都能把衣服点燃!活人进去,连呼吸都会瞬间烧穿气管和肺叶!根本出不来!”
    李青云抬起手。
    一把扯掉脖子上的领带。隨手扔进一旁的脏水洼。
    手指翻飞,乾脆利落地解开白衬衫的扣子。
    粗壮的肌肉线条在红光下暴突。汗水顺著锁骨往下流。
    “把隔热服拿来。”
    几名工人连滚带爬地衝进防灾仓库。
    推著一辆铁皮车狂奔而出。上面架著一件泛黄的石棉隔热服。
    厚重。沉闷。
    粗糙的石棉表面布满了过去几十年工人留下的黑色烧焦痕跡。
    散发著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和汗酸味。
    这哪里是一件防护服。
    在两百度的高温下,这就是一口隨时会把人活活燜熟的铁皮棺材。
    钱老衝上前。
    那双布满烫疤的老茧手,死死拽住李青云的胳膊。
    十指几乎要抠进李青云的肉里。老泪纵横。
    “厂长不能去!你这是去送死!那不是人干的活!”
    钱老扯著嘶哑的嗓子怒吼,“你出了事,京钢就算活了,也没有脊梁骨了啊!”
    总控室方向。极其刺耳的蜂鸣器拉响长音。
    红色的压力指针死死顶在极限位置。玻璃錶盘不堪重负,当场炸开一道裂纹。
    高炉庞大的金属外壳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膨胀撕裂声。
    钢板连接处的铆钉一颗颗崩飞。
    嗖嗖嗖!
    崩飞的铆钉砸在厂房的钢樑上。砸出刺眼的火星。
    “还剩最后一百八十秒!”技术员抱著头,跪在地上悽厉地大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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