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处长盯著李青云递过来的那张《物品暂扣清单》,手指僵在半空。
    那支钢笔在他掌心里,重得像块铁砧。
    院子里的空气凝固了。
    雪花落在纸上,化作一点湿痕,又被冷风吹乾。
    四合院的枯槐树上,几只寒鸦哑著嗓子叫了两声。
    积雪反射著刺眼的白光,照在孙处长额头细密的汗珠上。
    冷风一吹,那汗珠冻成冰碴,钻进骨头缝里。
    围观的胡同居民越聚越多。
    “官家拿东西还得打白条呢,这人怎么不敢签?”
    “心里有鬼唄。”
    “我看这当官的手都在抖,这铁盒子里怕不是装著炸药?”
    “什么监察室,我看跟当年抄家的红卫兵一个德行。”
    “人家李主任都按规矩办事,他怂什么?”
    “这哪是查案,分明是抢劫遇到硬茬了。”
    “快看,那汗流得,把领子都浸湿了。”
    窃窃私语声如苍蝇般钻进孙处长的耳朵。
    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李青云上前一步。
    他贴心地帮孙处长把清单展平,声音温和。
    “孙处长,这上面每一项我都核对过了。”
    他指著清单上的条目。
    “既然是特批查抄,您签个字,咱们都好交差。”
    他抬起头,笑容无害。
    “还是说……您想当眾开箱验货?”
    孙处长的瞳孔猛地收缩。
    李青云的笑容像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的防御。
    “这可是绝密,孙处长。”
    李青云压低声音。
    “您確定要在老百姓眼皮子底下,把赵家的底裤……哦不,底牌亮出来?”
    孙处长的喉结滚动。
    他陷入了死局。
    签了,等於承认自己拿走了这些“罪证”。
    一旦泄露,赵家会怀疑是他干的。
    不签,或者当场开箱。
    里面的黑料一旦曝光,他作为现场负责人就是第一责任人。
    必死无疑。
    孙处长觉得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的鸭子。
    这哪里是铁盒。
    这分明是一颗拉了环的手雷。
    签是死。
    不签也是死。
    李青云这个王八蛋,把路都堵死了。
    李建成背著手,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孙处长,我也是老党员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不容辩驳的正气。
    “组织程序还是要讲的。”
    他顿了顿。
    “带走没有任何手续的东西,那叫盗窃国家机密。”
    孙处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咬牙切齿,手颤抖著抓紧钢笔。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笔尖触碰到纸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孙”字的最后一笔猛地向下一划。
    力透纸背。
    像是要发泄心中滔天的恐惧与怒火。
    签完字,孙处长的手垂了下来。
    李青云將铁盒郑重地放在孙处长手里。
    还帮他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拿好了,孙处长。”
    他的声音温和得像在叮嘱老友。
    “这可是咱们史志办的宝贝,別弄丟了。”
    铁盒冰冷的触感透过手套传导过来。
    孙处长只觉得怀里抱了一块万年寒冰。
    冻得他心臟都在抽搐。
    他转身就走。
    脚步踉蹌。
    身后的手下急忙跟上。
    桑塔纳发动了。
    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车子仓皇逃离胡同。
    人群散去。
    李建成看著远去的车影,有些担忧。
    “青云,真让他拿走?”
    他转过身。
    “万一赵立毁尸灭跡……”
    李青云轻笑一声。
    “爸,毁尸灭跡是肯定的。”
    他拍了拍手上的雪。
    “但毁掉之前,他得先看一眼。”
    他转身走向正房。
    “只要看一眼,那颗怀疑的种子,就在赵家生根了。”
    ---
    桑塔纳在雪后的京城街道上疾驰。
    车內暖气开得很足。
    孙处长却觉得冷。
    他盯著膝盖上的铁盒。
    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
    像是某种不可逆转的命运。
    车內沉闷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孙处长觉得这铁盒不是死物。
    而是一只正在沉睡的毒蝎。
    隨时会醒来蛰他一口。
    他想打开看看。
    如果真是李家偽造的,那这就是邀功的证据。
    如果是真的……
    他是不是该留个后手?
    好奇心像猫爪子一样挠著他的心。
    但理智又像一盆冰水泼下来。
    看了,就是知情者。
    不知情,或许还能活命。
    他在生与死的边缘反覆横跳。
    副驾驶的心腹回头看了一眼。
    “处长,大爷还在等著呢。”
    他的眼神在后视镜里闪烁著幽光。
    “这东西要是咱们先动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
    瞬间扎破了孙处长的小心思。
    孙处长猛地缩回想要开盒的手。
    “废话!我当然知道规矩。”
    他吼了一声。
    “开快点!”
    ---
    史志办。
    李青云正在给老黄头烤红薯。
    炉火烧得正旺。
    红薯的香味飘满了门房。
    老黄头抽著菸袋。
    “那孙子要是半路把盒子扔了怎么办?”
    李青云剥开红薯皮。
    “他不敢。”
    他把红薯递给老黄头。
    “扔了就是心里有鬼,赵立更饶不了他。”
    他坐回椅子上。
    “他只能当这个搬运工,把炸弹送进赵家心臟。”
    ---
    车停在赵家四合院门口。
    朱红色的大门紧闭。
    门口的两尊石狮子显得格外狰狞。
    孙处长下车,腿有点软。
    那两尊石狮子瞪著铜铃般的大眼。
    朱红大门像是一张血盆大口。
    静静地等待著猎物自投罗网。
    赵家的门房都带著一股宰相门前七品官的傲气。
    让孙处长在雪地里等了足足十分钟才放行。
    这十分钟,彻底冻透了孙处长的身心。
    穿过迴廊。
    孙处长抱著铁盒走向书房。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听到书房里传来赵立餵鸟的声音。
    那声音悠閒得让人发毛。
    书房內。
    赵立正拿著镊子给画眉鸟餵肉条。
    孙处长跪在地上。
    双手高举铁盒。
    “大爷,东西拿回来了。”
    他的声音在颤抖。
    “李家父子……很难缠。”
    赵立放下镊子。
    擦了擦手。
    眼神落在那个锈跡斑斑的铁盒上。
    他走过来。
    伸手扣住盒盖。
    “老孙。”
    赵立的声音很轻。
    “你没打开看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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