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財政部大楼,玻璃幕墙反射著刺眼的阳光。
    李建成站在门口,看著这栋二十层高的建筑,深吸一口气。
    他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手里攥著一张皱巴巴的经费申请表。
    门口的保安拦住了他。
    “干什么的?”
    保安上下打量著李建成,目光停留在那件旧夹克上,语气透著不耐烦。
    李建成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
    “国家地方志指导小组办公室副主任,李建成。来找预算司刘司长。”
    保安接过工作证,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李建成那身寒酸的打扮。
    他把工作证扔回李建成手里。
    “等著。”
    保安转身走进门卫室,拿起电话。
    李建成站在门外,冷风灌进衣领。
    十分钟后,一个穿著职业套装的年轻女秘书走出来。
    她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您是李建成同志?”
    女秘书的语气公事公办,眼神却带著审视。
    李建成点头。
    “刘司长正在开重要会议,您先在走廊等一下。”
    女秘书说完,转身就走。
    李建成跟著她进了大楼。
    电梯上到十二楼,走廊里舖著厚厚的地毯。
    墙上掛著领导人的照片,空气里飘著咖啡的香味。
    女秘书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排长椅。
    “您坐那儿等著,会议结束我会通知您。”
    李建成走到长椅前,坐下。
    长椅是硬木的,坐上去硌得慌。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
    有提著公文包的处长,有端著文件的科员,还有几个穿著名牌西装的商人。
    他们经过李建成身边时,都会停下脚步,看他一眼。
    “这不是西川那个省长吗?”
    “听说被贬到史志办了。”
    “嘖嘖,从封疆大吏到修县誌,这落差够大的。”
    窃窃私语声传进李建成耳朵里。
    他没有抬头,只是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走廊里的暖气很足,但李建成却觉得冷。
    不是身体的冷,是心里的冷。
    十点。
    十一点。
    十二点。
    李建成坐在那张硬木长椅上,整整四个小时。
    中午吃饭时间到了。
    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多。
    预算司的办公室门打开,一群人簇拥著一个穿著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出来。
    刘大钧。
    他满面红光,笑容满面,和身边的人说著什么。
    走到李建成面前时,他停下脚步。
    “哎哟,这不是李主任吗?”
    刘大钧的声音很大,走廊里的人都听得见。
    “怎么坐这儿了?你看我这脑子,忙忘了。”
    他拍了拍额头,脸上全是夸张的歉意。
    但眼神里,全是戏謔。
    李建成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申请表。
    “刘司长,史志办的取暖费和办公经费,已经拖欠三年了。”
    李建成的声音很平静。
    “这是申请表,麻烦您批一下。”
    刘大钧接过申请表,看都没看,直接扔回李建成怀里。
    申请表掉在地上。
    “老李啊。”
    刘大钧的语气变得轻飘飘的。
    “国家现在困难,到处都要钱。你们那个史志办,既不產粮也不造炮,几本破书晚修几年怎么了?”
    他转过身,看著周围的人。
    “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
    周围的人纷纷点头。
    “刘司长说得对。”
    “史志办那种地方,有没有都无所谓。”
    刘大钧转回头,看著李建成。
    “回去吧,別给国家添乱。”
    李建成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申请表。
    他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抬起头,看著刘大钧。
    “刘司长,歷史是会记住今天的。”
    刘大钧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歷史?”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歷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而你,已经被淘汰了。”
    他拍了拍李建成的肩膀。
    “要饭就要有要饭的觉悟,懂吗?”
    说完,他带著一群人,大摇大摆地走向电梯。
    李建成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张申请表。
    纸张被汗水浸湿,皱巴巴的。
    ---
    与此同时。
    史志办的档案室里。
    李青云坐在一堆发黄的卷宗中间。
    他的手指在纸张上快速翻动,眼神专注得可怕。
    档案室很小,只有十几平米。
    墙上的架子堆满了档案盒,有些盒子已经破损,露出里面发霉的纸张。
    空气里瀰漫著霉味和灰尘的味道。
    李青云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天。
    他的手被纸张划破,指尖渗出血珠。
    脸上满是灰尘,头髮也乱了。
    但他没有停下。
    窗外,老黄头路过,看到档案室里的灯光。
    他停下脚步,透过窗户看了一眼。
    李青云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老黄头的眼神闪了闪,没有敲门,转身离开。
    李青云翻开一个標註著“1966年”的档案盒。
    里面是一堆手写的信件。
    纸张已经发黄,字跡潦草。
    他一封一封地看。
    突然,他的手停住了。
    这是一封检举信。
    信纸上的字跡歪歪扭扭,但內容清晰。
    “我实名检举王建国同志在土改期间贪污公款,私藏黄金,並与地主阶级勾结。”
    “证据如下:第一,王建国家中藏有黄金十两,来源不明。第二,王建国与地主王老爷私下往来密切。第三,王建国在分配土地时,故意偏袒地主家属。”
    “以上所述,句句属实。”
    “检举人:刘卫国。”
    李青云的瞳孔收缩。
    刘卫国。
    刘大钧的父亲。
    他继续往下看。
    信件后面,还附著一份手写的“补充说明”。
    “为了让组织相信我的检举,我特意偽造了王建国的帐本,並买通了两个证人。”
    “这些证据虽然是假的,但王建国確实有问题,我这么做是为了革命。”
    李青云放下信件,靠在椅背上。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前世的记忆。
    刘大钧这个人,在官场上一直以“红色后代”自居。
    他的父亲刘卫国,被宣传成“革命英雄”,“铁面无私”。
    但真相是什么?
    真相是刘卫国为了上位,不惜诬陷战友,偽造证据。
    而那个被诬陷的王建国,最终被打成反革命,死在了牛棚里。
    李青云睁开眼睛。
    他从档案盒里抽出那封信,走到复印机前。
    复印机是老式的,按下按钮后,发出刺耳的“嗡嗡”声。
    一张复印件从机器里吐出来。
    李青云拿起复印件,对著光看了看。
    字跡清晰,內容完整。
    他把复印件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他把原件放回档案盒,盖上盖子。
    ---
    傍晚。
    李建成推开史志办的大门,走进院子。
    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
    老黄头坐在门房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李建成走进正房,坐在那张破桌子前。
    他脱下外套,掛在椅背上。
    外套上沾满了灰尘。
    李青云从档案室走出来,手里拿著一张纸。
    他走到父亲面前,把纸放在桌上。
    “爸,暖气费有著落了。”
    李建成抬起头,看著儿子。
    “什么意思?”
    李青云指了指桌上的复印件。
    “不仅有暖气,还能要把大的。”
    李建成拿起复印件,看了起来。
    他的手开始颤抖。
    看完后,他抬起头,看著李青云。
    “这是?”
    “刘大钧父亲的检举信。”
    李青云的声音很轻。
    “原件在档案室里,这是复印件。”
    李建成放下纸,靠在椅背上。
    “如果把这个公开,刘大钧的红色后代人设会崩塌。”
    “但他也会拼命反扑。”
    李青云点头。
    “所以不能直接扔出去。”
    他在父亲对面坐下。
    “明天,我们办一场红色家书展览。”
    “特邀刘司长来指导工作。”
    李建成看著儿子,眼神复杂。
    “你想让他主动低头?”
    李青云笑了。
    “不是低头。”
    “是跪著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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