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零三分。
    青阳市西郊。
    纪委廉政教育基地的大门。
    在后视镜里缩成了一个点。
    龙飞驾驶的黑色越野车。
    沿著城西快速路稳速行驶。
    车內暖风开到了二挡。
    不高不低。
    刚好让人保持清醒。
    方浩坐在副驾驶。
    半侧著身子面向后排。
    手里的加密手机屏幕亮著。
    声音压得很低。
    语速適中。
    条理分明。
    跟隨楚风云四年。
    任何匯报必须做到三点。
    层次分明。
    重点突出。
    不超过三分钟。
    “省长。”
    “王俊毅带回联名血书和真帐本的消息。”
    “已经在太平县基层干部中传开了。”
    楚风云靠在后排椅背上。
    双眼微合。
    没有说话。
    方浩没有停顿。
    继续往下说。
    省长闭眼的时候。
    从来不是在休息。
    “传播范围目前还局限在太平县內部。”
    方浩继续说。
    “主要是乡镇一级的干部。”
    “县直机关的人知道得少一些。”
    “但以基层的消息传播速度。”
    “最迟到今天中午。”
    “丰饶市其他县也会听到风声。”
    越野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龙飞的目光扫过左右后视镜。
    確认后方无异常。
    视线收回前方。
    绿灯亮起。
    车子重新起步。
    方浩滑动手机屏幕。
    调出几条加密通讯记录。
    “昨天深夜到今天凌晨。”
    “通过省府办公厅的公开信访渠道。”
    “和督查组的工作热线。”
    “先后收到太平县三个乡镇基层干部的来电。”
    “都是用私人手机打的。”
    “不敢用办公电话。”
    楚风云没有睁眼。
    但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用私人手机。
    不敢用办公电话。
    这个细节本身就说明了两件事。
    第一。
    这些人確实有投诚的意愿。
    否则不会冒著被查通话记录的风险。
    在凌晨打电话。
    第二。
    太平县的內部监控体系仍然在运转。
    周明虽然已经被留置。
    但他在任多年布下的耳目系统。
    不会因为一把手的倒台就立刻瓦解。
    基层的权力惯性。
    远比很多人想像的更顽固。
    “內容大同小异。”
    方浩继续匯报。
    “都表示愿意配合省府的专项调查。”
    “並提供各自掌握的违规线索。”
    楚风云微微睁开眼缝。
    目光没有看向方浩。
    而是落在车窗外掠过的街景上。
    环卫工人穿著橙色反光背心。
    正在人行道上清扫落叶。
    扫帚划过水泥地面。
    发出沙沙的声响。
    “都查过底细了?”
    声音不高。
    带著一种例行公事般的平淡。
    但方浩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停了一拍。
    在体制內。
    “来投诚”和“来投诚的人可不可信”。
    是两个完全不同层级的问题。
    前者只是信息输入。
    后者才是决策依据。
    多少人栽在了“来者可用”四个字上。
    不查底细就接受投诚。
    等於给对手递刀子。
    方浩点了点头。
    “初步核实过了。”
    “三个人都是被周明打压多年的乡镇副职。”
    他伸出三根手指。
    依次报出情况。
    “第一个。”
    “太平县河口镇原副镇长赵德安。”
    “2017年公开反对镇里虚报扶贫验收数据。”
    “被免去副镇长职务。”
    “调到县信访局坐冷板凳。”
    “至今没有恢復原职。”
    “第二个。”
    “太平县马家沟乡原副乡长钱进。”
    “2018年在乡党委会上质疑过一笔资金去向。”
    “第二天就被县纪委立案调查。”
    “查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
    “但人被调到县城以西四十公里的偏远林场。”
    “当副场长。”
    “管三个护林员。”
    “第三个。”
    “太平县青绿示范镇民政办主任孟宪成。”
    “这个人比较特殊。”
    “他没有被免职。”
    “但在今年年初的乡镇机构改革中。”
    “被优化到了镇便民服务中心。”
    方浩停了一下。
    “负责列印复印。”
    “办公室里就他一个人。”
    “连台能用的印表机都是別的科室淘汰下来的。”
    “实际上被彻底边缘化了。”
    方浩收起三根手指。
    “共同特徵是手脚乾净。”
    “档案里没有任何经济问题的记录。”
    “工资卡流水、房產信息、直系亲属的財务状况。”
    “我让省府办公厅综合处的人。”
    “连夜做了初步筛查。”
    “暂时没有发现异常。”
    楚风云的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
    看了方浩一眼。
    “谁安排的初步筛查?”
    方浩回答得不假思索。
    “我直接交代给综合处的小陈。”
    “老口径。”
    “说是省长交办的日常信访件。”
    “需要核实来电人背景。”
    “没有提任何敏感信息。”
    楚风云微微点头。
    没有再追问。
    这个处理方式很到位。
    在省府办公厅里。
    “省长交办件”是最常见的工作名目。
    每天都有大量此类任务分派下去。
    用这个名义做背景核查。
    完全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把敏感的事情。
    包装成最平常的日常。
    这就是秘书工作的精髓。
    越野车驶过一座跨河大桥。
    桥下的岭江河在晨光中泛著灰白色的光。
    河面上浮著几块薄冰。
    顺流而下。
    方浩翻到最后一条信息。
    声音明显提高了半个音调。
    “还有一个情况。”
    “不是太平县的。”
    “是丰饶市另一个县——平远县。”
    楚风云的右手食指。
    在膝盖上轻轻弹了一下。
    方浩没有停顿。
    继续说。
    “平远县財政局副局长。”
    “通过王俊毅的私人关係。”
    “凌晨三点秘密递交了一份內部报告。”
    他从隨身的公文包里。
    取出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表面乾乾净净。
    没有任何落款。
    没有任何標识。
    甚至没有封口胶带。
    只是简单地將封口折了进去。
    这种信封在基层政府的文具柜里隨处可见。
    廉价。普通。毫不起眼。
    但此刻捏在方浩手里。
    比任何一份红头文件都重。
    “这位副局长在信封里附了一张手写纸条。”
    方浩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只有一句话。”
    他停了一下。
    “太平县的事我们都知道。”
    “平远县也一样。”
    “这是过去两年的异常资金划拨明细。”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只有暖风机嗡嗡的低鸣。
    楚风云伸出手。
    方浩双手递上信封。
    信封底边朝向领导。
    方便直接抽取內容物。
    哪怕是一个牛皮纸信封。
    也不能隨意一塞了事。
    楚风云接过。
    从里面抽出三张a4纸。
    纸张很普通。
    最常见的70克办公复印纸。
    边角有轻微褶皱。
    被人摺叠后塞进信封时留下的。
    上面用2b铅笔手写著密密麻麻的数据。
    字跡工整。
    横平竖直。
    但笔触偏重。
    下笔时用了很大的力气。
    不是一个人在轻鬆状態下写的东西。
    是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
    一笔一划刻在纸上的。
    楚风云逐行扫视。
    第一列。
    扶贫专项资金的年度拨入总额。
    第二列。
    实际到村到户的金额。
    第三列。
    差额。
    第四列。
    差额的去向。
    標註了几个疑似空壳公司的户名。
    和对应的开户行信息。
    数据虽然粗糙。
    但逻辑极其清晰。
    资金从哪里来。
    到了县里截留了多少。
    截留部分通过什么渠道转出。
    最终进了哪些公司的帐户。
    每一步都有时间节点。
    每一笔都有金额对应。
    只有长期在县级財政系统工作。
    日常经手资金划拨审批的人。
    才能把这些数据信手拈来。
    楚风云翻到第三张纸。
    右下角。
    一行极小的铅笔字。
    “以上数据均来自財政內部台帐。”
    “与对外报送省厅的报表存在系统性差异。”
    楚风云拿著那张纸的手指。
    在边缘微微收紧了一分。
    这句话的分量。
    远超前面所有的数字。
    它意味著平远县的財政系统。
    长期在做“两套帐”。
    一套给省財政厅看。
    数字漂亮。
    资金到位率达標。
    扶贫绩效考核合格。
    另一套是真实的內部台帐。
    资金去向一清二楚。
    窟窿有多大一目了然。
    这位副局长递出来的。
    正是那套不能见光的真帐。
    楚风云將三张纸折好。
    放回信封。
    交还给方浩。
    动作不紧不慢。
    表情平静如常。
    “这个人。”
    “先不要接触。”
    方浩微微一愣。
    手指在信封边缘顿了一下。
    隨即点头。
    先核实背景。
    再观察动机。
    最后才考虑是否纳入考察范围。
    任何一个环节不过关。
    都不会进入下一步。
    体制內做事的铁律。
    不怕慢。
    就怕错。
    尤其是在发展自己人这件事上。
    一个审查不严。
    混进来一颗对手安插的钉子。
    后果是灾难性的。
    “让王俊毅回个话。”
    楚风云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就说省府收到了。”
    “正在研判。”
    “不要给任何承诺。”
    “也不要暴露任何进展。”
    方浩在手机备忘录里快速记下要点。
    “同时。”
    楚风云补充道。
    “让孙为民那边。”
    “对这个副局长做一次非接触式的背景调查。”
    方浩的笔触停了一下。
    非接触式。
    不约谈。不跟踪。不调档。
    通过技术手段远程完成信息採集。
    被调查对象全程无感知。
    这是最高级別的背景审查方式。
    通常只用於发展核心线人之前。
    “重点查他的社会关係和家庭財务状况。”
    楚风云说。
    “手脚干不乾净。”
    “不能只看档案。”
    档案是死的。
    人是活的。
    一个人的档案可以乾净得像新生儿。
    但他的家属开著什么车。
    孩子上的什么学校。
    逢年过节来往的是什么人。
    银行卡里是不是有解释不了的大额进出。
    这些东西。
    档案里看不到。
    但在技术手段下。
    无处遁形。
    方浩记完所有指令。
    將手机屏幕关闭。
    收进上衣內袋。
    “省长,还有一件事。”
    “太平县那三个主动来电的干部。”
    “要不要同步走非接触式调查?”
    楚风云没有立即回答。
    沉默了三秒。
    “不用。”
    “太高规格了。”
    “让办公厅综合处继续走常规信访核实流程。”
    “但把核实结果单独报我。”
    “不经项新荣的手。”
    最后一句话。
    才是关键。
    项新荣是省政府秘书长。
    按照正常的公文流转程序。
    省府办公厅综合处的所有工作成果。
    都要先经秘书长审核。
    再上报省长。
    这是行政体系的標准链条。
    但楚风云要求跳过这个环节。
    项新荣是李达海的核心死忠。
    任何经过他手的信息。
    都等於同时抄送给了李达海。
    方浩的下巴微微收了一下。
    “明白。”
    越野车驶入常委院大门。
    门口的武警哨兵看到车牌號。
    立正敬礼。
    抬起横杆放行。
    龙飞將车稳稳地停在楚风云住处楼下。
    熄火。
    目光通过后视镜扫了一圈。
    停车位。
    楼道口。
    窗户的灯光状態。
    一切正常。
    他推开车门。
    先下车。
    环视一圈。
    然后走到后排。
    为楚风云拉开车门。
    楚风云下车后。
    没有立即上楼。
    他站在院子里。
    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晨风。
    初冬的空气带著一丝冰凉的湿意。
    灌进肺腑。
    將一夜未眠的疲惫。
    暂时冲淡了几分。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
    东方的天际线已经彻底放亮。
    金色的晨光穿过薄雾。
    洒在常委院的红墙上。
    墙面上的標语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为人民服务”。
    五个鎏金大字。
    静静地嵌在红墙正中央。
    楚风云的嘴角微微上扬。
    幅度极小。
    方浩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捕捉到了这个瞬间。
    跟了楚风云四年。
    他见过这个表情的次数屈指可数。
    每一次出现。
    棋盘上的局势。
    都在朝著预判中的方向发展。
    周明只是第一块倒下的牌。
    太平县只是起点。
    当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倒下。
    整个基层的权力结构都会出现裂缝。
    那些被压制多年的正直干部。
    正在从裂缝中破土而出。
    不是因为他们突然变勇敢了。
    而是因为他们看到了一个信號。
    王俊毅。
    一个被打压到绝境的常务副镇长。
    穿著破旧的绿军大衣。
    蹲在楚风云的车前挡路。
    然后被一步步推到了省府专项督查组副组长的位置。
    这个故事。
    在基层干部的私人饭局上。
    在乡镇的值班室里。
    在各县的微信群中。
    正在以不可阻挡的速度扩散。
    它传递的信息极其简单。
    也极其致命。
    天变了。
    楚风云收回目光。
    转身上楼。
    脚步沉稳。
    不快不慢。
    方浩紧跟其后。
    龙飞落在最后。
    在楼梯口站定。
    背靠墙壁。
    面朝院子方向。
    进入常规的楼下警戒状態。
    ——
    住处二楼。
    书房。
    方浩从厨房端来一碗热粥。
    白米粥。
    熬得浓稠。
    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
    旁边放著两个白面馒头。
    和一碟切成丝的咸菜。
    无论多大的场面。
    楚风云的早餐永远是粥和馒头。
    从不讲究。
    方浩將托盘放在书桌上。
    退后一步。
    楚风云坐下来。
    端起碗。
    喝了一口粥。
    米香在口腔中散开。
    带著一种朴素的暖意。
    他放下碗。
    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然后忽然问了一句话。
    “陈大勇这个辅警。”
    “王书记那边什么態度?”
    方浩正要转身去倒水。
    听到这个名字。
    脚步顿了一下。
    陈大勇。
    纪委基地留置室的那个辅警。
    在监控录像里对周明做出抹脖子手势的人。
    李达海安插在纪委体系里的眼线。
    方浩回过身。
    “王书记原本同意先按兵不动。”
    “但周明全面供述之后。”
    “王书记看到了李志强渗透的纵深程度。”
    “改了主意。”
    “说要先秘密控制陈大勇。”
    “怕这颗暗桩再有动作。”
    “万一影响下一步取证。”
    “后果不堪设想。”
    方浩的匯报很克制。
    但措辞里的倾向很清楚。
    王立峰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
    周明交代了五个县的一把手。
    录音直指李达海。
    案件的烈度已经完全升级。
    一个暴露的暗桩如果在此刻再次被激活。
    传递出任何一丝情报。
    后果確实难以预料。
    抓。
    是最稳妥的选择。
    是教科书上写的標准答案。
    楚风云缓缓摇了摇头。
    他咬了一口馒头。
    慢慢嚼著。
    “不。”
    “把他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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