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啊,爸,小木身体不能再拖了!”顾沉舟也走上前著急开口。
    顾长庚看著顾沉舟也跟著掺和,眼眸变得更加冷寒。“沉舟,小木的事自然有沈老爷子和你沈伯伯定夺,你不用再多说。”
    “可是爸……”顾沉舟还是不死心。
    “够了。”顾长庚厉声打断,“现在立刻回军部,等我处理完事情,立刻给我匯报云省军区的事。”
    对於自己儿子顾长庚真的是怒其不爭。他看似沉稳持重,但也隨了他妈的耳根子软,別人几句话就被不值钱的同情心牵著鼻子走。
    顾沉舟喉结滚动,还想再爭辩,却在父亲目光中生生止住。那双阅尽风云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动摇,只有不容置喙的威严。
    “是。”他最终低下头,军靴併拢发出沉闷的响声,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僵硬。
    顾沉舟一走,只剩下楚文佩还拽著沈柏丞的手臂,却被他狠狠甩开。
    “你最好安分点。”沈柏丞声音冷得像冰,“如果小木有任何闪失,我绝不会放过楚家,更不会放过你!”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转身就安排人將沈木推回病房。
    傅泽义气得胸口发闷,几乎站立不稳,幸好苏婉儿及时伸手扶住了他。
    苏婉儿望著手术室逐渐散去的人,心里翻涌著不甘。她好不容易说动老师请来汉斯教授为沈木主刀,本想著若能救醒沈木,这份救命之恩就能让她在沈木后期掌握沈家时,顺理成章地攀上高枝。
    至於手术失败的风险,她压根没放在心上,沈木可是沈家未来的继承人,怎么可能失败?上一世林姝玉能协助秦怀言救活沈木,这一世,她也一定能。
    可是没想到有这么多人出来阻拦,让她的心血功亏一簣。
    真是可恶!
    沈柏丞將沈木推回病房,屏退了小周和王妈,亲手为儿子擦拭身体。
    温热的水汽在空气中氤氳,当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一寸寸映入眼帘时,他的眼眶骤然红了。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痕跡,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十八年前,那个初临人世的小生命被小心翼翼送入他怀中,那么小,那么软,他紧张得浑身僵硬,生怕稍一用力就会伤到这脆弱的小宝贝。
    “絮儿,你看,这是我们儿子……”沈柏丞抱著那个襁褓,声音里是难以抑制的激动和颤抖。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个小小的、红皱的生命递向床上虚弱的人。
    柳絮儿躺在床上,脸色比身后的墙壁还要苍白。汗湿的黑髮黏在额角,眼睫低垂,避开了那个被捧到她面前的孩子,也避开了男人眼中灼热的期盼。
    她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气若游丝。“抱走。”
    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针,扎进沈柏丞心里。
    他脸上的光芒黯淡了几分,却依旧强撑著笑意,试图去握她冰凉的手。“絮儿,你看看他,他长得很像你,眼睛却隨了我……有了他,我们……”
    我们就能回到过去。这句话,他哽在喉咙里,没能说出来。
    他自己也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从他被骗喝下那杯酒,与楚文佩有了肌肤之亲,又被军人世家的家族声誉和父亲的枪口逼著迎娶那个女人进门起,他和柳絮儿,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將她藏在这里,像藏匿一件见不得光的珍宝,希望一个流著两人血脉的孩子能重新系住他们的爱情。
    可她不愿意。从怀上这个孩子起,她眼中的光就一点点熄灭了。
    柳絮儿缓缓抽回了手,闭上眼,不再看他,也不再理会那个啼哭的孩子。“我累了,想睡会儿。”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是一种燃尽了一切后的死寂。
    沈柏丞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他。但他看著她极度疲惫的模样,终究不忍逼迫。
    他俯身,轻轻吻了吻她汗湿的额头,低声道,“好,你好好休息。我让王妈守在外面。我……我去处理点事情,很快回来。”
    他刻意放缓了脚步,在门口停顿,回头望去。夕阳的血色余暉透过窗欞,恰好落在柳絮儿脸上,给她毫无生气的面容涂上了一层虚幻的光晕。她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尊即將破碎的玉雕。
    那一刻,他几乎想转身回去,牢牢守著她。可前厅,父亲派人来催了三次,楚文佩那边又因为他长时间滯留后院而闹了起来。楚家的胁迫,家族的脸面,部队的纪律,像无数条绳索捆缚著他。他最终咬了咬牙,轻轻带上了门。
    可他没想到,这一別,便是永別。
    柳絮儿以孩子饿了的理由,让王妈把孩子带出去餵奶,然后,她用藏匿已久的,私下藏起来的玻璃碎片,决绝地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鲜血无声地浸透了素色的床单,蜿蜒流淌,比窗外如血的残阳还要刺目。
    当沈柏丞在前厅面对楚家人时,心头不安越来越重,他猛地抬起头,推开身前还在喋喋不休的楚父不顾一切奔回小楼。
    触手的门板冰凉,推开门,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
    他看见她安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只是睡著了,只是脸色白得透明……可她身下,那大片大片暗红的、已经半凝固的血,却狰狞地宣告著最残酷的真相。
    “絮儿——!”
    他扑到床边,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颤抖著去探她的鼻息,去摸她的脉搏,触手只有一片冰冷的僵直。他试图捂住她手腕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可生命早已从那里流逝殆尽。
    “为什么……絮儿……为什么……”
    他语无伦次,巨大的悲痛如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心臟,痛得他无法呼吸,只能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小楼中的动静终究惊动了沈立勛。他命人强行將几近癲狂的沈柏丞拖离,嘆息著料理了柳絮儿的后事。
    沈柏丞被锁在房中,任他如何嘶喊、撞击,那扇门始终紧闭。直至一切尘埃落定,沈立勛才推门而入,將一封信笺递到他面前。
    他用染血的手接过,上面只有寥寥数字,是她娟秀却虚弱的笔跡。
    “柏丞,我太累了。所以我选择放过我,放过你,也……放过孩子。”
    “放过孩子”……这四个字,像最终的审判,將他所有的期望、所有的挣扎,都钉在了耻辱和痛苦的十字架上。他原以为孩子是希望的纽带,却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从此,那个在军中傲然强悍的沈柏丞,一部分灵魂隨著柳絮儿的死,彻底湮灭在那栋小楼里。
    他无法面对那个一出生便失去母亲的孩子。每一次看到沈木,那张与柳絮儿愈发相似的脸,都会让他想起那个下午,想起她的拒绝,她的死寂,她的鲜血,和她留下的那句“放过”。
    他將沈木交给王妈照料,提供了优渥的物质,却没办法再给予一丝父爱。
    他把他安置在离主宅最远的院落,几乎从不探望。仿佛这样,就能逃避那刻骨的愧疚和无法承受的丧妻之痛。
    ……
    毛巾里的温水一点点散去温度。
    沈柏丞为沈木换上洁净的病號服,目光久久停留在儿子昏迷中苍白而瘦削的脸上。
    十八年了。
    他把自己困在对柳絮儿的悔恨里,也锁在对自己的责难中。他以为忽视那个孩子,疼痛就会减轻,却不知道这漫长的漠视,早已成为对另一个生命更深的辜负。
    当年,在登记姓名时,被他机械地写下了“沈木”。
    木,是麻木之木。
    也是昔日晚晴窗前,那株她最爱的木兰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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