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那场鸡同鸭讲的对话终於结束,贵人脸上已满是不加掩饰的轻蔑。
    他隨意挥了挥手,几名甲士便有些粗暴地將王云水等人推搡著带离了大厅。
    他们被押送至港口附近一处独立的院落,虽无异味,陈设也简单,但门户紧闭,外有兵士把守,形同软禁。
    好在每日饮食不曾苛待,茶水饭食按时送来。
    再说那位城主模样的人。
    王云水船上带来的诸般物件,尤其是那发海镜、锋利远超凡铁的符文剑,以及诸多来自大齐与临风府的奇巧之物,被一一清点呈上时,他的態度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亲手端起一柄符文长剑,指腹抚过剑身上流转著幽光的蚀刻纹路,又取来一段熟铁轻轻一划——铁块应声而断,切口平滑如镜。
    这人眼中精光一闪,原本公事公办的脸色,立刻换上了春风般的和煦。
    很快,王云水与鲁河便接到了他的宴请。
    二人乘坐著当地式样的轿子,穿过仍旧喧囂的街市,来到了城主的府衙。
    这府衙虽也力求金碧辉煌,飞檐画栋,遍饰彩绘与金箔,但以王云水的眼光看来,其规模与奢华程度,充其量也就比他发跡后在南塔购置的宅院略胜一筹,与大齐州府的气派或临风府那种融於自然的石殿之美相比,终究差太多了。
    进入府衙內部,大厅中已有数名侍女垂首侍立。
    她们鼻翼上穿著小巧的金环,身著色彩艷丽、层叠缠绕的异域裙衫,默然上前为客人奉水净手。
    眾人依主人习俗席地而坐,面前矮几上摆放著餐食:烤得金黄的海鱼、撒满香料的羊肉,主食是一种捏得紧实的米糰。
    菜餚气味浓烈,入口更是辛辣无比,让吃惯了清淡口味的大齐人难以下咽。
    菇绵茅作为通译,全程匍匐在城主下首的垫子上,姿態谦卑得近乎卑贱,每说一句话都先磕头般地將额头贴近手背。
    城主通过他发问,大意是探询他们从何处来。
    王云水与鲁河交换眼色,谎称来自鲁河的故国崝国。
    那城主模样的贵人听了,並不深究,浑浊的眼睛里闪著精光,转而追问那些符文剑与发光镜的製法。
    王云水心中一紧,面上却故作遗憾,通过菇绵茅回道:“此乃皇室秘技,我等只负责押运,实在不知製法。若城主能助我等返回故国,定向吾皇奏明,派巧匠前来传授。
    交谈磕绊而艰难。
    城主显然不信这番说辞,见捞不到切实的好处,兴致顿消。
    宴会未及一半,他便面露不耐,挥了挥手,竟直接示意侍从送客。
    王云水话未说完便被生生打断,在一片尷尬的沉默中被赶出了大厅,只觉得从未受过如此怠慢和侮辱。
    更糟的还在后头。
    次日,他们便被告知船只与船上大部分货物被暂扣。
    那些来自临风府和母国的珍宝、皋鹤古蹟的武器,尤其是数量可观的发光镜,尽数落入城主囊中。
    幸而王云水贴身的要紧物件、那捲古帛与金箔纸,以及刘瑞机警藏起的一面发光镜未被搜走。
    四十九人被粗暴地赶出驛馆,站在异国街头,满心愤懣与茫然。
    秦章望著身后紧闭的驛馆大门,狠狠啐了一口,骂道:“真他娘的一群强盗!”
    无奈之下,眾人只得去找那唯一算是相熟些的菇绵茅。
    穿过狭窄嘈杂的街巷,来到他的住处——一个颇为寒酸的小院。
    菇绵茅的日子显然也不宽裕,院落侷促,屋舍低矮,比王云水当年在南塔做平头百姓时的光景尚且不如。
    唯一显出其身份的,是他家中竟有一名僕役和四位妻子,挤在狭小的空间里,目光好奇而警惕地打量著这群落魄的外来客。
    王云水搜罗尽眾人身上未被搜走的散碎金银,又凑上几颗贴身藏匿的小粒宝石,托菇绵茅尽数换成了此地流通的钱幣——一种压印著某种海洋生物纹样的金幣“洛斯塔”与银幣“瑟拉”。
    沉甸甸的一袋钱幣,换来了港区边缘一处宽敞但破旧大院子的租赁权,以及十几石粮食。
    出海的许可遥遥无期,归家的路云遮雾障,王云水一行,竟在这异国的港口一滯便是两年。
    时光磨人,却也馈赠。
    王云水等人凭著过人的心性,竟將此地拗口复杂的语言掌握了大半。
    沟通的壁垒一经打破,生机便隨之而来。
    他重操旧业,干起了捻船的老行当。
    当地修补船板多用昂贵且繁琐的金属铆接与置换,王云水带来的南塔捻缝技艺——以石灰、麻丝、自製树脂混合油灰填塞缝隙——成本低廉且效果扎实,很快便在拮据的渔民与小商船主间打响了名头。
    靠这手艺,他竟也勉强养活了一眾弟兄。
    其间有四人水土不服,染病离世,埋骨异乡。
    花菇与刘瑞、海贝与礁也各自成了家。
    更有人娶了本地女子,日子仿佛就要在这海潮与香料的气味中,顺著陌生的轨跡滑行下去,那归乡的念想,似乎也渐渐被日常的尘埃所覆盖。
    一日,鲁河正为採买製作“海韵水”所需的香料穿行於市集。
    这来自大齐的香水配方经他们因地制宜改良后,在此地颇受富户青睞,也是营生的重要来源,而且这种原料海韵香在这里非常便宜。
    忽然,码头方向传来喧譁,只见那支熟悉的尖船巡逻队正押解著两艘新俘获的船只入港。
    那两艘船样式奇特,船首高昂如鸟喙,侧舷绘有猛兽图腾,与本地船只迥异,但鲁河可以肯定自己绝未看错——这正是海洲某些邦国惯用的鶻首船!
    俘虏中,一个被缚住双臂的魁梧汉子正挣扎怒骂,押解他的兵士粗暴地推搡,引来他更激烈的咒骂。
    鲁河本未在意,但那隨风飘来的零星咒骂声钻入耳朵,却让他浑身如遭电掣,猛地僵在原地——
    那汉子口中所吐出的,分明是字正腔圆的夏洲通用语!
    与大齐的官话一模一样。
    正是:异域谋生整两秋,忽闻故语羈心揪。
    故土之音,岂容长绝?
    这茫茫异域,竟还有来自夏洲的踪跡!
    欲知这汉子是何来歷,又將与王云水一行人有何牵扯,且听下次分解。

章节目录


謁金门:伐仙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謁金门:伐仙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