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准备,所有的倾囊相授,最终都沉甸甸地压在了这根即將新生的龙骨上。
    那截取自巨柏、粗刨成型的木材,静静横在沙滩高处,在日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微光,凛冽的木香与新剖开的树脂气息混合,像一条沉睡巨兽裸露的脊骨。
    王云水立在它身旁,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尺规,一寸寸丈量著木材的肌理,思量著它未来將要承受的每一分惊涛骇浪之力。
    他的要求被反覆强调,近乎执拗:“以寸为单位,从头到尾,凡筋骨受力、榫卯相接、板材贴合之处,皆不可遗漏。”
    这命令不仅针对龙骨,更贯穿了隨后铺设的每一根肋骨、每一块船底板、乃至最后拼接的甲板。
    符咒不再是点缀,而是成了船体筋骨的每一部分。
    工匠们围拢著这龙骨,手持凿刀。
    叮叮之声次第响起,沉稳而专注。
    先是最精微的“刻痕咒”,沿著木材的纹理与受力走向,凿出细密如蛇行的轨跡,仿佛在木头的记忆里刻下最初的契约。
    紧接著,在这些刻痕之侧或之上,叠加鐫刻“固物咒”那更为粗獷、相互勾连的纹路,將“坚固不摧”的意念和法咒层层夯入木髓。
    肋骨、隔舱板、乃至厚重的甲板边缘,也一一照此办理。整个船体的骨架,就在这此起彼伏、富有韵律的敲击声中,被无声地织入了一张由古咒构成的、无形的坚韧网络。
    待到船体骨架大致成形,板材拼接初具规模,这艘船已经快要活了。
    另一项至关重要的古老工序便开始了——油艌。
    防漏防腐,这是让木船得以长久搏击风浪的关键。
    秦章领著几位经验最老到的水手,担起了这份需要耐心与经验的活计。
    材料皆是因地制宜的替代品:採集来的某种树木分泌的粘稠树脂,在火上小心熬化,替代珍贵的桐油;將海边拾来的大量贝壳堆积煅烧,碾磨成细腻的贝灰,代替石灰;岛上的某种树皮纤维被反覆捶打、撕扯,直至柔韧如麻,充当黄麻或苘麻。
    按著王云水记忆中“油、麻、灰一比一比二”那牢不可破的老方子,他们將树脂、纤维、贝灰按序投入厚重的石臼。
    木杵起落,反覆捶打、搅拌,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最初是分离的物料,渐渐融合成一团粘稠、灰黑中透著油亮、拉拽出韧性丝缕的膏状物——这便是他们赖以密封船缝的“油灰”。
    空气中瀰漫开一股复杂的气味:树脂熬煮后的焦糊味,贝灰特有的腥碱气,混杂著新鲜木料与海风的咸涩,古怪却又透著一种扎实的、属於工匠领域的熟悉感。
    秦章用木刮板挑起一团油灰,走到船壳拼接的缝隙处。
    缝隙已经过仔细清理。
    他手腕沉稳用力,將油灰牢牢填塞进去,再用特製的捻凿反覆捶打压实,直至灰泥与木缝浑然一体,绝无半点虚隙。
    这项工作极为枯燥,却容不得半分马虎,每一道缝隙都关乎未来船舱的乾燥与全船人的性命。
    一阵风拂过,油灰的气味与木香、汗味交织,构成了这艘新生之舟最初的生命气息。
    船造好了,大家突然少了一个任务,人就变得焦躁,怎么出去,这座岛已经居住良久,大家虽然思念家乡,那该怎么办呢,出去是出不去,王云水也是想破了脑袋,实在是不知道如何是好,他原本是打算环岛一圈的,但是之前隼等人捕鱼的时候,已经探查了,附件暗礁极多,只有他们搁浅这地方是一个天然的港口,其他地方很难。
    不过这船修的很大,可以容纳四百多人,他让大家加紧储备,挖了上千斤的竹笋,因为海浪顛簸,还让大家煮了附近的山泉水,储备了大量的竹筒水,他还用让人烧制陶萍,这其实就是大齐对於大花盆的称呼。
    大船终於造好了。
    最后一枚铁鋦敲进船板,最后一层“油灰”抹平缝隙,最后一片旧风帆掛在簇新的桅杆上……当所有喧嚷的劳作声戛然而止,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慌的空茫,突然笼罩了整个营地。
    人们围著那艘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比原先更加坚固的瓜船,眼神却有些发直。
    过去十一个月,砍树、凿刻、搬运、拼接……每一个浸透汗水的日子都有明確的目標,仿佛只要船造好了,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可如今船真真切切地泊在岸边,一个更巨大、更令人绝望的问题,才赤裸裸地横在眼前:
    往哪儿去?怎么出去?
    这座岛,住了快两年了了,一草一木都熟悉了。
    竹林能遮风,竹房可避雨,灰毛菜在营地里顽强生长。
    这座岛甚至慷慨地提供了修復船只的一切材料。
    可它终究是囚笼。夜深人静时,对故乡炊烟、对妻儿面孔、对南塔街市喧闹的思念,会像海潮般漫上来,啃噬著每个人的心。
    出不去啊!
    隼和那几个芥舟岛的同伴,早就把话说得透透的:除了他们现在棲身的这处海湾还算风平浪静、水深合適,整个岛屿四周,几乎被一圈狰狞的暗礁和潜伏的急流漩涡紧紧环抱。
    王云水背著手,在海滩上来回踱步,脚下的细沙被踩出凌乱而深陷的印子。
    他原本计划驾著新船,小心翼翼地环岛航行一周,亲自勘察,或许能在绝境中找到一线办法。
    但隼等人用极其肯定的语气,结合他们世代相传的、对海域特有的危险本能认知,几乎掐灭了这个念头。
    “不是『很难』,”隼用他那生硬的官话,配合著坚决的手势强调,“是『不能』绕著岛走。”
    既然无法安全地绕岛,那么,能否集中力量,像凿刻龙骨那样,针对一个最有可能的方向,做一次极限的、有准备的刺探?
    隼说的是“绕岛”会大概率触礁,是条绝路。
    可另一条路呢?
    原路返回?
    那意味著要再次闯入那片吞噬了旧船、死寂漆黑、连鱼虾都绝跡的诡异海域,之后还要硬闯乱牙礁。
    且不说能否再次侥倖穿越,即便成功,茫茫四千里的归途,以他们如今的人手和储备,希望何其渺茫。
    那几乎是一条標註著绝望的已知航路。
    王云水转向眾人,说道:“隼兄弟的话,我信。绕岛,是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焦虑或茫然的脸,“但原路折返,闯黑海,过乱牙,再行四千里……诸位,我们还有多少运气可耗?”
    他指向那艘崭新、坚固的瓜船说道:“此船,是我们用命搏出来的,它比旧船更坚,我们比来时,也多懂了些这天地间的道理。环岛只是险路。”
    他下命令道:“我意已决。不绕全岛,但我们要挑一个方向,一个看起来最有可能的方向,赌上一把!不是盲目乱撞,是观星象,用我们所有的眼力和心力,去探一条生路出来!我们一定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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