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不敢稍歇,携著沉重收穫与更沉重的心情,急急循著来时路往山上赶。
    此行虽得了古帛旗、金纸、符文兵器等物,却也实实在在地少了四个人。
    紧赶慢赶约莫一个时辰,暮色已如浸了墨的纱幔,彻底笼罩下来。
    有人忍不住回头,眺望暮靄深处皋鹤城的方位——之前那流淌全城、如梦似幻的银河光华,今夜果然未曾再现。
    只有一片沉甸甸、死寂寂的黑暗,盘踞在那片废墟之上,仿佛昨日的光流与今日凌晨的鬼泣,都只是一场幻觉。
    队伍不敢停留,借著一点惨澹的月光与手中还算亮的发光镜,在崎嶇的屋脊或山脊上艰难攀爬。
    及至半夜,终於抵达了这片庞然巨构的最高处。
    忽然莫名的寒风呼啸,四野漆黑如墨,只有手中几点微弱光芒摇曳。
    就在这万籟俱寂、只有风声与粗喘的时分,那幽咽悲切的哭丧声,竟又隱隱约约、丝丝缕缕地从脚下深渊般的古城方向飘荡上来,虽不及昨夜慑人,却足以令人汗毛倒竖。
    直至一头扎进那熟悉而又令人窒息的原始密林,看到前几日系在树枝上、如今已光芒微弱的发光镜如同指引路人的幽幽路灯时,眾人才敢稍稍鬆一口气,几乎瘫软在地。
    清点所剩物资,乾粮已然见底,清水倒是充足。
    王云水强打精神,命眾人就地稍作休整,饮些两忘泉水,分食最后一点鱼乾。
    或许是被归营的渴望与身后无形的恐惧双重驱动,这一次,他们穿越密林的速度快得惊人。
    来时摸索了四日的路程,返程时仅用了两天半。
    当那片大家亲手搭建的、歪歪扭扭的竹屋轮廓,穿过一片灌木,终於映入眼帘时,许多人眼眶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秦章在营地竹篱边突然见到王云水等人身影自林间蹣跚而出,那布满风霜的脸上骤然绽开笑容,皱纹都舒展开了。
    他快步迎上,一把扶住步履有些虚浮的王云水,声音里带著真切的高兴:“王老弟,可算回来了!这些日子,我心里头总悬著块石头啊!”
    营地里的其他人也闻声聚拢过来,七手八脚地帮著卸下行囊,接过那些精美的武器和包裹。
    当看见队伍中少了四个人,鲁河刚要开口,秦章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先安顿,缓缓神。”
    眾人回到相对安全的营地,紧绷了十几日的神经才真正鬆弛下来,疲惫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每个人。
    秦章急忙吩咐让人生火做饭。
    “你们不在这些天,咱们也没閒著。”秦章陪著王云水、鲁河坐在最大的那间竹屋里,接过王云水分给他的、用竹筒装著的两忘泉水,喝了一口,只觉清冽异常,似乎连日的焦虑都抚平了些,这才打开话匣子。
    “花菇和海贝那两个妮子,前些日子在近海摸到一窝大鱼群!好傢伙,那鱼多得,黑压压一片。我赶紧把能下水的人都叫上,用渔网、木叉,忙活了好几天,总算捞上来许多。”
    他指了指外面空地上搭起的一排排新晾架,上面掛满了剖开醃渍、正在日光下慢慢变成深褐色的鱼块,“晒成的鱼乾,省著点吃,撑个大半年应当没问题。”
    他又指著竹屋旁一小片新开垦的、用树枝简单围起来的土地,里面稀稀拉拉长著些矮壮的、叶子呈灰绿色的植物:“还有,上次翻检咱们的废船,找到一小袋灰毛菜的种子。这玩意儿好活,我就试著种了些,看样子是成了。虽不多,好歹是个新鲜菜蔬,能换换口味。”
    这时,外面空地上已经架起了好几口大陶锅——这些陶器是他们这几天用岛上粘土自己烧制的,虽粗糙却实用。
    锅下柴火噼啪,锅里热气腾腾。
    花菇和海贝带著几个会做饭的水手,將晒得半硬的鱼乾切成块,混著些採集来的可食菌菇、海藻,又慷慨地摘了些新长的灰毛菜嫩叶,一同投入锅中熬煮。
    没有复杂的调料,只加了些许盐巴,但浓郁的、混合著鱼鲜与植物清香的蒸汽瀰漫开来,勾得所有人腹中轆轆作响。
    王云水將带回的两忘泉水也分给大家,给每个人都分了一小碗。
    泉水清甜凛冽,与鱼汤的咸鲜相得益彰,几口下肚,仿佛连日的阴霾与疲惫都被涤盪了几分。
    夜幕降临,营地中央燃起更大的篝火。
    眾人围坐,捧著热气腾腾的鱼汤和烤鱼,终於有了劫后余生的踏实感。
    探险归来的十六人,此刻成了绝对的中心。
    刘瑞最是憋不住话,嘴里塞著鱼肉,就比手画脚地说起那会发光的石头怎么嚇退了鬼魂,说到惊险处,自己先打了个寒颤,惹得眾人一阵低呼。
    朱籽六则补充著那山腹甬道里如何阴森,微光下竟有古人种菜的隔间,听得花菇和海贝瞪大了眼睛。
    最大的竹屋內,一盏以鱼油脂製成的简陋油灯,投下昏黄却安稳的光晕。
    王云水、鲁河、秦章三人围坐在一张粗陋的木桩桌旁,桌上摆著的陶碗里,同样是熬煮得奶白的鱼汤与烤得焦黄的鱼块,与外面眾人並无二致。
    鲁河用粗陶碗喝了一大口鱼汤,暖意入腹,这才將他胸中积压多日的震撼与疑惑缓缓道出。
    他著重描绘了皋鹤城中那不可思议的光影奇观——无数高耸晶柱如何精准捕捉、折射星月之光,在废墟间编织出流淌的“银河”。
    又说到城中官署的布局与规模,那两忘司的格局与精巧构造,即便残破,亦能想见当年的威仪与高效。“
    秦章听得极为专注,布满老茧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粗糙的碗沿,尤其是听到两忘司之名与其中碑刻时,他浑浊的眼眸中闪过锐利的光,抬手缓缓捋著下頜花白的短须,若有所思。
    见铺垫得差不多了,王云水放下碗筷,用布巾擦了擦手,神色转为肃穆。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开始讲述此行的核心发现——《双河稚幼十二基咒小要》、甬道里的金箔纸和双河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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