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说王、鲁二人於静室中揣摩符咒玄机。
    日轮西沉,暮色如黛,皋鹤古城再次被那片无声流转的银河悄然点亮。
    晶柱与残月交辉,清光漫溢街巷。
    鲁河於驛馆院中召集眾人点卯,发光镜的光映著一张张疲惫却隱含亢奋的脸。数了两遍,他眉头骤然锁紧——少了三个。
    目光如刀,扫过人群,最终钉在眼神游移、不敢与他对视的刘瑞身上。
    鲁河一步踏前,铁钳般的手已揪住刘瑞前襟,將他半提起来,声音压得极低,却寒意刺骨:“人呢?说。”
    刘瑞麵皮涨红,嘴唇囁嚅,在鲁河仿佛能剜出他心肺的注视下,终是扛不住,颤声道:“鲁大人,您慢点,黎…黎鋆,还有牛丙、潘三……下、下午溜出去了……都怪我多嘴……”
    原来,这刘瑞这小子得了拓印符咒的布片,心下得意,按捺不住向几个平日走得近的同伴炫耀了几句“机缘”、“秘宝”。
    说者或许无心,听者却生了异念。
    那黎鋆本是个十人队的小头目,性子桀驁,对於当初王云水率眾深入內海、遭遇海难,船毁人困之事,私下早有怨言。
    上午听得“机缘”二字,又见这古城神奇之事甚多,竟萌生了独自寻路、另觅出路的心思,鼓动了牛丙、潘三二人,趁眾人休整之际,悄然遁入了古城深处。
    “私自离队,形同逃卒!”鲁河听完,怒极反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只有冰冷的杀意,“按我大齐军律,临阵脱逃、惑乱军心者——斩!”
    王云水闻声从屋內走出,静静听完鲁河的怒斥与刘瑞的供述,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望著院外那片被古城银河照得发亮的旧墟,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仿佛有重量,压得院中眾人都屏住了呼吸。
    终於,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算了,由他们去吧。”
    眾人皆是一愣。
    王云水转过身,面对著一张张困惑、不安乃至隱含焦躁的脸:“强扭的瓜不甜,在这等陌生之地,寻找他们,万一折损更多兄弟,得不偿失。”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我意已决。今夜暂且在此歇息,加强警戒。明日开始,我等全力探索这古城东区两日,儘可能多地搜集可用物资、拓印符文、釐清地图。之后,便返回营地,与秦章老哥及留守的弟兄们匯合,集合所有力量与资源,再做长远打算。”
    命令虽下,眾人各自散去安排守夜、歇息,但一股滯重的压抑感,已如古城自身散发的孤独感瀰漫开来,驱之不散。
    许多人心里都拧著一个沉甸甸的疙瘩——在这与世隔绝、希望渺茫的绝地,黎鋆为何偏要带著人走?
    这不是自寻死路,又是什么?
    困惑之中,更渗入一丝冰凉的、被拋下的惶惑与隱怒。
    儘管留在原地的仍是大多数,可这份“多数”,此刻非但不能带来安稳,反让那被少数人决然捨弃的孤立感,变得格外刺人。
    话说那黎鋆,此刻已带著两名心腹——牛丙与潘三,潜行至古城西边一片更为幽深的区域。
    与东区平民坊巷的杂乱低矮不同,此地的建筑明显更加高大、规整,儘管同样残破,但依稀能辨出官署、府库的森严格局。
    巨大的石构阴影在头顶银河与手中一面发光镜的映照下,拖出长而扭曲的影子,仿佛蛰伏的巨兽。
    黎鋆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来路,那里早已被重重屋影与迷离的光雾隔绝。
    他身材不算魁梧,但骨架宽大,面容有著南塔水边人特有的、被海风磨礪出的粗糲线条,一双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固执。
    他是南塔城良家子出身,父亲是个有品级却无实权、更无爵位可袭的小贵族,而他自己,不过是府中一个不起眼的庶子。
    母亲早逝,在嫡兄耀眼的光环与父亲的忽视中长大,养成了他沉默寡言、凡事喜藏於心的性子。
    凭著不错的身手和一丝不肯服输的劲头,加上家族些许余荫,才在城中守军里熬成了个管著十个人的小队长。
    这职位不高,却让他习惯了发號施令,也更敏锐於察言观色、权衡利弊。
    “大哥,咱们……就这么走了?”牛丙是个结实的汉子,膂力过人,但对黎鋆近乎盲从,此刻心里有些打鼓,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潘三则更机灵些,也更有野心,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骨碌碌转著,打量著周围那些明显更显赫的废墟,接口道:“牛哥你懂什么!跟著王大人那廝,嘿,好东西都先紧著他们琢磨,那符咒石碑,刘瑞那货色都能偷偷拓印,咱们就只能干看著?王云水那廝……”
    “闭嘴。”黎鋆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让两人立刻噤声。
    他目光冷冷地扫过眼前朦朧的宫殿式废墟,缓缓道:“王云水此人,心机深沉,绝非表面那般豪爽简单。他为何领著我们只往东边那些破落户、铁匠铺、小学堂里钻?”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近乎冰冷的弧度,“你们动动猪脑想想,这皋鹤城何等气象?真正的好东西、核心的机密、有用的符文之法、珍宝,岂会藏在平头老百姓家里?定然是在这西边的官署、府库、乃至……祭祀重地!”
    他向前踏出一步,靴子踩在破碎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语气带著一种压抑已久的、混合著不甘与野心的决绝:“他带著鲁河那莽夫,得了那影石,又秘密誊录符咒根本,何曾真心与大伙分享?不过是想笼络人心,让我等替他卖命探路,他好坐收其利罢了。跟著他,就算能回去,功劳是他俩的,秘法是他们的,我们这些出身微末的,又能分到几口残羹冷炙?”
    此时,三人早已失去了东西南北的方位感,只凭著直觉在巨石的迷宫中往西跋涉。
    估摸著已走出二十几里地,快走到了西郊,周遭的石质建筑愈发宏伟寂静,连那流淌的银河微光也显得稀疏黯淡。
    就在这时,黎鋆忽地驻足,瞳孔微缩——前方不远处,数道格外粗大、凝实的光柱自一片低矮却异常完整的穹顶下迸射而出,將那栋不起眼的石屋映照得如同白昼中遗落的明珠,在沉沉夜幕与无边废墟间,显得既突兀,又充满某种不容置疑的吸引力。
    他握紧了手中那柄从铁匠铺拾来、斧刃隱现暗红纹路的符文短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没有迟疑,没有与身后两人交换眼神,他只是从喉咙里低低哼出一个短促的音节,便迈开脚步,毫不犹豫地踏入了那片过於明亮、以至於显得有些虚幻的光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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