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计算出外界秘境已然关闭,需再等五十年,石殿內的气氛便彻底凝固,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最初几日,两人几乎没有任何交流,只是各自呆坐,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默默消化著这令人窒息的未来。
    然而,求生是刻在生灵骨子里的本能。
    尤其是对李月仙和曹琰这等心志坚韧的修士而言,即便前路看似绝无希望,只要一口气尚在,便不会真的坐以待毙。
    沉寂了约莫七八日后,李月仙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开始更系统、更细致地研究中央那巨大的阵图。
    不再试图激活,而是以指为笔,以灵力为墨,在阵图旁的空地上。
    一遍遍临摹、拆解那些复杂到极点的纹路,试图从最基础的结构中,逆推出此阵的部分原理,哪怕只是管中窥豹,或许也能找到一丝利用的可能。
    她的神情专注而清冷,仿佛將所有的绝望与焦虑,都投入到了这枯燥的推演之中。
    曹琰见状,也重新振作。
    他不再徒劳地攻击石壁,而是开始沿著石壁,一寸一寸地仔细敲击、聆听,並用手指细细抚摸那些天然云纹的走向,试图寻找可能存在的、极其隱蔽的规律或能量节点。
    同时,他也会在李月仙推演阵法疲惫时,上前与她探討几句——自然是基於“赵铭”应有的阵法知识水平,提出一些粗浅但合乎逻辑的疑问或想法,偶尔还能在李月仙的点拨下有“恍然大悟”之感。
    日復一日,月復一月。
    石殿內没有日月轮转,只有两人凭藉自身生物钟和法力循环来模糊感知时间的流逝。
    大约每隔三十个左右周期,他们便认为过去了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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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个月,在研究阵法和探索石壁中度过。
    毫无实质性进展,但至少让两人有事可做,精神不至於彻底垮掉。
    第二个月,李月仙的阵法推演陷入了瓶颈。
    阵图太过高深玄奥,许多关键连接和变化原理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她有时会对著一道纹路静坐数日,一动不动。
    曹琰的石壁探查也同样一无所获,那些云纹似乎只是天然形成,並无特殊规律。
    枯燥、重复、毫无希望。
    压抑感重新袭来,且比之前更加厚重。
    第三个月的某一天,李月仙停止了推演。
    她静静坐在阵图边,望著那黯淡的纹路,许久,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赵铭,若能离开此地,你第一件想做的事是什么?”
    曹琰正在抚摸一面石壁,闻言手指微微一顿。
    他转过身,看向李月仙。
    她依旧背对著他,面纱低垂,只留给他一个清冷而孤寂的背影。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在此刻问出,却重若千钧。
    它关乎希望,也映照內心最深的渴望。
    曹琰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认真思索,然后才用带著一丝沙哑和嚮往的语气缓缓道:
    “若能出去……寻一处有山有水、剑气充沛之地,闭关苦修。
    不突破金丹,绝不出关。待实力足够,便去寻那魔头,了结因果。”
    这是“赵铭”合情合理的回答,报仇、求道、斩因果。
    李月仙静静地听著,没有回头,也没有评价。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问道:
    “然后呢?”
    “然后?”曹琰愣了一下,想了想,道:
    “若侥倖结成金丹,大道有望,自然要继续走下去,看更高处的风景。
    或许会游歷四方,增广见闻,寻找属於自己的剑道。”
    “属於自己的剑道……”
    李月仙喃喃重复,忽然问道:
    “你觉得,我的剑道是什么?”
    曹琰心中微凛,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他斟酌著词句,小心道:
    “师姐天资绝世,剑道通玄,师弟愚钝,岂敢妄议。
    只是……只是觉得师姐的剑,清冷如月,高远孤绝,似不染凡尘,又仿佛包容万象,弟子看不透。”
    他这话半是奉承,半是实话,李月仙给他的感觉確实如此。
    “不染凡尘……包容万象……”
    李月仙轻轻笑了笑,笑声极淡,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你觉得,是清冷孤绝好,还是入世歷练好?”
    曹琰敏锐地察觉到她话中有话,似乎隱含著某种困惑或挣扎。
    他谨慎答道:
    “剑道在人,不在形式。
    清冷孤绝可专注一心,勇猛精进;
    入世歷练能明心见性,磨礪剑锋。
    孰优孰劣,端看个人心性与道途选择。但无论如何,道心纯粹,方能走远。”
    “道心纯粹……”
    李月仙默然片刻,终於缓缓转过身,清澈的目光,落在曹琰脸上。
    那目光不再像最初那般纯粹是审视或疏离,而是多了几分复杂,仿佛在透过“赵铭”,看向某个遥远的问题。
    “赵铭,你可知宗门內,关於我与李道一师兄,有些传言?”
    曹琰心头一跳,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及此事。
    他脸上露出適当的愕然,然后点点头,又连忙道:
    “……確有耳闻,但皆是同门私下揣测,当不得真。
    师姐与李师兄皆是宗门砥柱,天之骄子,无论作何选择,必是以剑道与宗门为重。
    李月仙静静看了他几秒,忽然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那死寂的阵图,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清冷平淡,却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
    “剑道为重……不错。
    只是有时,身在其中,反而不如旁观者清。罢了,不说这个。”
    她不再言语,重新闭上双目,似在调息,又似在沉思。
    这次谈话之后,两人之间的关係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李月仙偶尔会主动与曹琰交谈,话题不再局限於阵法和石壁,有时会问起他入宗门前的经歷,有时会谈及一些剑法修炼上的体悟,甚至会对曹琰的“剑法”进行一些简单的指点。
    她的话依然不多,但那份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疏离感,在日復一日的囚徒生涯和这孤绝的环境中,悄然消融了些许。
    曹琰也乐得配合。
    与李月仙交流,不仅能更好地维持偽装,获取更多关於剑神殿和剑道的信息,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漫长时光带来的精神折磨。
    他谨慎地把握著分寸,扮演著一个对师姐心怀尊敬、有些天赋、努力上进,又在绝境中难免彷徨的普通师弟。
    然而,现实的压力从未远离,且与日俱增。
    灵石,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
    虽然两人都是筑基修士,身家远比普通同阶丰厚,李月仙作为核心弟子,携带的中品灵石数量不少,曹琰更是资源充足。
    但在这绝灵之地,灵石是唯一的灵气来源,消耗速度极快。
    打坐调息、维持基本生命活动、抵抗石殿的滯涩压制、李月仙推演阵法时的灵力消耗……
    每一样都在持续地抽取著灵石中的能量。
    为了延缓消耗,两人早已达成默契,將日常活动的灵力消耗降到最低。
    大部分时间静坐不动,非必要不施展任何法术。
    李月仙那清濛的护体月华早已收起,曹琰也仅维持玄云袍最基本的物理防护。
    可即便如此,灵石仍在以稳定的速度减少。
    时间,在绝望的等待和资源的缓慢消耗中,无情地向前推进。
    第四个月,第五个月……
    石殿內依旧死寂,研究毫无进展。两人的交流也变得稀少,很多时候,只是各自静坐,仿佛两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唯有胸口的微弱起伏证明他们还活著。
    曹琰能感觉到,自己体內的魔元在持续而缓慢地消耗。
    虽然《血狱魔经》掠夺特性带来的根基比同阶深厚,魔元总量更大,但得不到补充,只出不进,也让他感到了一丝虚弱。
    左肩的旧伤在缺乏灵力温养下,隱隱有復发的跡象,被他强行以肉身气血和意志压下。
    更要命的是,《血狱魔经》对心性的侵蚀,在这种极端压抑、绝望、灵气匱乏的环境下,似乎有加剧的趋势。
    他时常需要耗费更多心神运转《紫霄雷印》,才能保持灵台清明,压制住那股蠢蠢欲动的暴戾与掠夺欲望。
    有几次在深层入定时,他几乎要控制不住魔元外泄,惊出一身冷汗,幸好李月仙似乎也在专注自身,未曾察觉。
    李月仙的状態显然也在下滑。
    她的脸色透过面纱都能看出明显的苍白,气息虽然依旧平稳,但那份清冷中透出的生机活力,黯淡了许多。
    她推演阵法的次数越来越少,后来几乎不再进行,只是长时间静坐,仿佛在努力维持著某种平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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