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层土变了顏色。
    不再是表层那种疏鬆的、黄褐色的次生黄土,而是一种致密的、带著暗红色的黏土。
    王老蔫手里的短镐刨上去,不再发出那种噗噗的闷响,而是带著一种切割陈年腊肉般的韧劲。
    土块不会散开,而是呈片状剥落,断面上甚至带著一丝油脂般的光泽。
    “红胶泥。”
    王老蔫抹了一把糊在睫毛上的泥浆,把那块红土递给身后的陈墨。
    “这是老土。硬,不渗水。到了这层,头顶上的那条河就算是压不住咱们了。”
    陈墨接过土块,在指尖碾了碾。
    確实很黏。
    这种黏土层在冀中平原並不多见,通常沉积在地下五米以下的古河道遗蹟里。
    它的力学结构极其稳定,对於挖掘者来说是噩梦,但对於地道来说,却是天然的混凝土拱顶。
    “换瓦刀。”
    陈墨放下土块,呼吸有些急促。
    这里的空气更加稀薄,每一口吸进去的不仅是氧气,还有那种沉淀了千年的土腥味。
    肺叶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费力地张开,又无奈地瘪下去。
    身后的二妮正趴在气孔下,拼命地摇动著那个简易的风箱。
    风箱的皮阀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像是一个垂死之人的喘息,將那点可怜的新鲜空气,顺著竹管压进这深邃的肠道里。
    挖掘还在继续。
    只不过动作变得更加小心。
    他们正在向上。
    按照测绘,他们已经穿过了封锁沟的底部,现在的位置,正处於李家坞村口那个被偽军占据的炮楼下方。
    更確切地说,是在炮楼附属的那间伙房下面。
    ……
    地面,正午。
    伙房里瀰漫著一股烂白菜煮熟后的酸味,混杂著煤烟气。
    偽军伙夫老刘头,正蹲在灶坑前,往里面填著柴火。
    柴火有些湿,烟很大,呛得他直咳嗽。
    灶台上那口大黑锅里,咕嘟咕嘟地煮著杂合麵糊糊。
    几个偽军抱著枪,歪七扭八地靠在门框上,等著开饭。
    “老刘头,你这火能不能烧旺点?太君那边都催了。”
    一个偽军班长剔著牙,不耐烦地踢了踢灶台的砖基。
    “催催催,就知道催。”
    老刘头低著头嘟囔,手里的火钳在灶膛里捅了捅。
    “这煤都被上面那个日本军曹拿去换酒喝了,剩这点湿柴火,神仙也烧不旺啊。”
    “少废话。”
    班长骂了一句,转身出去了。
    老刘头嘆了口气,把头探进灶坑口,想吹吹火。
    突然。
    他的动作僵住了。
    在那红通通的炭火下面,在那层厚厚的草木灰底下,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属於火焰燃烧的声音。
    “咔、咔。”
    那是金属刮擦砖石的声音。
    很轻,但在老刘头的耳朵里,却像是老鼠在棺材板上磨牙。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拿火钳去捅。
    但下一秒,他那只拿著火钳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看见了。
    那层厚厚的炉灰,正在像是有生命一样,慢慢地往下陷。
    一块铺在灶底的青砖,无声无息地鬆动了,然后向下沉去,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缺口。
    一股凉气,顺著那个缺口,顶著灶膛里的热气,扑在了老刘头的脸上。
    那不是鬼。
    那是人。
    一双眼睛布满了红血丝,却亮得像是在这炉火里淬过一样,透过那个缺口,正冷冷地盯著他。
    老刘头的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別动。”
    那个声音很低,顺著烟道传上来,却清晰得像是贴著耳边说的。
    紧接著,一只手伸了出来。
    那只手很黑,满是泥垢,指甲缝里还嵌著红色的胶泥。
    手里没有拿刀,而是捏著两块大洋。
    “袁大头”。
    银元在火光下闪烁著诱人的、却又冰冷的光泽。
    “借个道。”
    陈墨,平静地说道。
    “这两块钱,买你这一锅粥。还有……你的眼皮子。”
    老刘头是个聪明人。
    在这乱世里活下来的老百姓,都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他知道这双眼睛代表著什么,也知道这两块大洋意味著什么。
    那是买命钱。
    也是封口费。
    他吞了一口唾沫,鬼使神差地伸出手,飞快地抓过那两块大洋,塞进贴身的兜里。
    然后,他拿起火钳,装模作样地在灶膛里敲了敲,大声咳嗽了两声:
    “咳咳!这烟道,该通通了!堵得慌!”
    他站起身,用宽大的身子挡住了灶口,对著门外喊道:
    “粥还得再闷会儿!谁別靠得太近!小心炸了锅!”
    地下。
    陈墨鬆了一口气。
    他把那块青砖小心翼翼地移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钻过的洞口。
    这就是地道战里的“灶底眼”。
    利用农村土灶巨大的底座和烟道作为掩护,將出口开在灶坑里。
    既隱蔽,又能利用烟道排气,甚至在冬天还能利用灶火的余温取暖。
    但这需要极高的土木作业技巧,不能破坏灶台的承重结构,还得防备菸灰倒灌。
    “上。”
    陈墨低喝一声。
    他双臂撑住洞口边缘,身体像一条柔韧的蛇,从灶坑里钻了出来。
    落地的瞬间,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老刘头正背对著他,假装在切咸菜,肩膀却抖得像筛糠。
    陈墨没有理会他。
    他迅速闪身到门后,透过门缝观察外面的情况。
    这里是炮楼的一层附属建筑。
    院子里有七八个偽军,二楼的炮楼顶上有一个日本哨兵。
    “二妮。”
    陈墨轻唤了一声。
    灶坑里,二妮那张大黑脸探了出来。
    她也没客气,一钻出来,眼睛就直勾勾地盯著那锅粥。
    “真香啊……”
    她吸溜了一下鼻子。
    “把粥盛出来。装进咱们的瓦罐里。”陈墨下令,“动作要快。”
    “那……给他们留点不?”二妮指了指外面的偽军。
    “留。”
    陈墨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
    那是白琳特製的强力泻药——巴豆粉提纯物。
    “给他们加点佐料。”
    ……
    十分钟后。
    陈墨和二妮重新钻回了地道。
    那块青砖被严丝合缝地砌了回去,上面重新铺满了草木灰。
    老刘头站在灶台前,摸著怀里那两块硬邦邦的大洋,感觉像是在做梦。
    锅里的粥少了一半,但顏色没变,只是多了点白色的粉末,早就化开了。
    “开饭咧——!”
    老刘头稳了稳心神,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几个偽军拿著饭盒冲了进来。
    “妈的,磨蹭这么半天。”班长骂骂咧咧地揭开锅盖,“怎么这么少?是不是你个老东西偷吃了?”
    “哪能啊!”老刘头一脸委屈,“这几天柴火湿,熬干了。”
    “行了行了,赶紧盛!”
    偽军们饿急了眼,也没多想,呼嚕呼嚕地喝了起来。
    地下。
    陈墨靠在红胶泥的土壁上,听著头顶上传来的吞咽声。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只是第一步。
    在这个庞大的封锁线下面,像这样的“灶底眼”、“井壁口”、“牲口槽”,还有十几个。
    它们就像是插进敌人身体里的吸管。
    不仅吸他们的血,吸他们的粮。
    还要往他们的身体里,注射毒液。
    “走。”
    陈墨提起那罐热腾腾的米粥。
    “去下一个点。”
    “这顿饭,得让这方圆十里的鬼子,都吃上一口。”
    地道深处,几盏油灯渐次亮起,像是一条蛰伏在地底的火龙,正在慢慢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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